《乘云来》夜未雨时

154、一念之间（三）

　　骚动发生的地方在集市另一头，那里支了个售卖鲜果的小摊，青翠欲滴的山果整整齐齐摆在一只只竹篮里——直到刚才，还是这样的。

　　当下间，摊子上的前几排竹篮东倒西歪，篮子里的漂亮果子撒了一地，更外边还有一堆缺边少角的，被随意地丢在各个角落。

　　小摊的主人是一只鹿精，修为浅薄，化人形尚且不熟练，浓密长发里一双鹿角隐约可见。见着小摊变成一片狼藉，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后几篮完好的果子，两只手在衣角擦了擦，才壮起胆子，和摊子边上的一名妇人说：“狐女，你、你能不能让他别吃了……”

　　一个小孩儿扒在果摊前面，嘴里填满了山果，咬一口果子边缘，才尝到味道又立刻吐掉，四肢挥动着，手脚往前伸，抓来一篮新的继续咬。

　　鹿精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却不敢去拦，怯怯请求妇人：“再不停下，这些都要给吃坏了……”

　　妇人发了会愣，破口大骂：“哎你这小蹄子，不是你说可以先尝尝味，尝了之后要是喜欢再买的吗？怎么了，现在说话不算数了，要反悔啊？！”

　　鹿精吓坏了，往后瑟缩了一下。

　　她面前的小孩儿两只手抓着竹篮重重地一摔，打翻了一篮果子，两条腿乱蹬，在地上打着滚，咯咯咯地笑，把摔出来的果子踢得到处都是。

　　鹿妖抱着怀里仅剩的几只篮子，委屈得两只眼睛通红，没忍住说出了口：“可是……可是他再这么吃下去，果子都吃不得了呀。这些是我采了一个晚上才采下来的，就、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儿了。”

　　“一堆不值钱的果子，你给我家狐狸儿多吃几口怎么啦？！”

　　妇人大为光火：“小孩儿不懂事，你和他计较干什么？这么小气，还有脸出来做生意！”

　　“你啊，要是再这么不识抬举……”

　　妇人咧开嘴巴，猛然地，把一张脸伸到鹿精的脖子旁边，磨了磨满口尖牙：“那我们就——只好拿点别的东西开开荤啦！”

　　狐狸儿听得笑哈哈的，手舞足蹈，把脚下的山果踩了个稀巴烂！

　　“好！好耶！开荤啦！开荤啦！”

　　鹿精打了个哆嗦，惊慌地埋下脑袋，不做声了。

　　连哽咽的声音也不敢发出来，鹿精的眼睛里一片模糊，默默地退到一边，在离狐狸儿远一些的地方跪下来，一双手在地面上摸索着。

　　一个一个地，她把地上烂得不成样的果子捡起来，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着，想要找到还算完整的那些果子，哪怕只有一颗也好，要把它放回背后的竹篮里收好。

　　可是撒出来的果子都被踩得稀烂了，无论她怎么小心，也只能摸到满手的碎渣和汁水，找不出一个还看得出形状的了。

　　远远地，沈欺望见这一幕，沉下脸来。

　　——上一个轮回，这个后院里的集市可是一派太平，从没有过这起混乱。

　　看到那个撒泼打闹的小孩儿，他倏地想起了什么，碰了碰蔚止言的手背。

　　“那个小孩……”

　　蔚止言眼瞳微动，和沈欺想到了同一处。

　　“是。”

　　——在果摊闹事的狐狸儿，他们曾经遇见过。

　　是之前停留在老虎精的摊位上时，等在他们后边的小孩。

　　那个时候，他们先是说了会话，再买下了草编。中途，后边那个小孩儿等得不耐烦，两腿一撇，跑开了。

　　现在一想，上个白天，集市散场的时候，他们好似就见过了这个小孩儿。那时他手上挂着几个草编的小玩意，摇头晃脑的，跟在一个妇人身边。

　　所以，本来的轮回里，这个狐狸变化成的小孩儿应该是想要去买老虎精兜售的草编，之后直到集市散场，什么也没有再买。

　　然而这一次，有人提前一步靠近了老虎精的小摊，狐狸儿就变成了后来的那个。

　　等得心烦的狐狸儿耗尽了耐心，不得已放弃了老虎精的货架，只觉得想买的东西没有买到，心里怎么都不满足，就换了几家摊位，一个个地逛。

　　最后，狐狸儿逛得有点儿饿了，往路边一蹲，瞥到一篮一篮的山果。

　　他在鹿精的果摊前停了下来。

　　——蔚止言刻意地从集市上买走一样东西，试图引发轮回里更多的变化，使得太胥图里的这只困茧出现更多的松动。沈欺明白蔚止言的这道意图，认同并且是配合了一番。

　　他们的这一个举动，确实是见效了。

　　甚至不需要等待和观察，仅仅是买走一盒草编，马上就引发了轮回里的骤变——狐狸儿的行动改变了，继而又有鹿精，意外地遭到狐狸儿的刁难。

　　像一只蝴蝶振翅，最终却在深海卷起了风暴。集市上只发生一个微小的偏差，就导致了之后一环环的变化。

　　集市那端，鹿精还跪在地上寻找着。几个小妖看不下去，心想过去帮忙，碍于妇人的施压，迟迟不能站出来。

　　妇人本是一只妖法大成的狐妖，自称黑狐女，带着她的宝贝狐狸儿到妖怪客栈住宿，听人说傍晚有个集市，下楼来瞧个新鲜。

　　这黑狐女的道行在他们一群妖精之上，她恐吓鹿精，说要开荤把鹿精吃掉的那句话……万一把她激怒了，她是真的做得到的。

　　黑狐女没把这群小妖精放在眼里，满目慈爱注视着狐狸儿，任她的宝贝儿子闹了个痛快，得意一笑，牵起狐狸儿欲走。

　　一路上，无人敢拦。

　　沈欺眉峰压下，不发一言，取出了弓。

　　蔚止言系在腰间的衔云折，扇柄也叫他执住，扇骨一寸寸展开了来。

　　……太胥图里的谜团，无论是怎么样，有人正遭受着欺凌，便是不能坐视不理。

　　不同的两道招式，一律都没有迟疑，不料是在发出的瞬间，遭人抢了先。

　　从高处跃下一个人影，身姿轻巧落了地，不偏不倚，拦在了黑狐女去路的中央。

　　“狐女。”

　　拦住黑狐女的人，看那个熟悉的背影，正是客栈的少年掌柜。他先是朝黑狐女笑了一下：“我在楼上听到你们的声音，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轮回里的事件接连产生了变化，就连少年掌柜在集市上现身的场合，也被改变了。

　　原本沈欺他们经历过的上个轮回，少年掌柜是和他们一样，从楼梯下去了一楼，身边呼朋引伴的，一起穿过一楼后门的入口，进去了集市。

　　这一回，黑狐女纵容狐狸儿惹事，集市上的喧哗声传到了楼上。房间里的少年掌柜听见下面吵闹，打开了窗子，看势头不妙，直接便从三楼一跃而下，转眼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掌柜亲自过来盘问，黑狐女倒也不怕：“小掌柜，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嗨呀，你该去问那个该死的鹿精才是呀！说了可以随意尝鲜，结果呢，我的狐狸儿只吃她两三个果子，她就嫌这说那，把我儿吓得不轻呢！”

　　“鹿精，”黑狐女转过头去，竟还使唤鹿精给她做个证明，“你来说说，我讲的对是不对啊？”

　　“……”鹿精全身颤栗，不敢抬起头，也不敢说话，只能听着黑狐女颠倒黑白，把一张脸捂住，默默垂泪。

　　少年掌柜看过果摊附近一片凌乱，没接黑狐女的话，而说：“尝鲜当然是可以，但是地上这么多的果子，我怎么看着，不少都留了狐狸的牙印呢。狐女，你的狐狸儿，不只是吃了‘两三个’而已吧。”

　　“集市里面讲究交易公平，卖有卖的规矩，买也有买的规矩。你们既然来了，就该遵守才对。”

　　少年掌柜说话带笑，却是不由分说：“鹿精拿来买卖的山果，被你的狐狸儿损去了九成，她今天的生意这就做不成了。这样，你们就按照鹿精摊子上所有果子的数额，把该付的价钱付给她，再给她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吧。”

　　黑狐女大怒。

　　“小掌柜说的哪里话！你这不就是让我买下她的整个摊子吗？还要我们给她赔礼道歉？！”

　　“都怪这个该死的小妖精卖赔钱货在先，我儿年纪轻轻的不懂事理，和她开个玩笑罢了，她倒还当真了！”

　　“还想让我们给钱道歉？哈哈，好啊！等我们把她扒了皮抽了筋吃进肚子里，我定是会带着我儿好好地给她道歉呢！”

　　黑狐女仗着道行高人一等，撒起泼来谁也瞧不上，指着鹿精一通辱骂，连带着对少年掌柜也呼来喝去：“小掌柜，你是发了疯了不成？不去管那个晦气东西，反而冲着我们来了！揪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儿不放，这算是什么能耐！”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

　　少年掌柜笑容不变，并没有生气。

　　“我记得，以你们黑狐生长的习性，你的狐狸儿虽然看起来是个稚童模样，但他真正的年纪，应当是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还要更大一些吧。”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也算得上是年纪轻轻，还不懂事理，”他的语气十分单纯，近乎稚儿一般的无邪，“所以，就算我不小心杀掉了一个人——”

　　他这样地说着：“也是没关系的吧？”

　　——不知什么时候，一把锋利的长剑，已经架在了狐狸儿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