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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一念之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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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妖走了,沈欺不再耽搁,对拦在三楼外面的那道力量动手了。
一支箭从客房窗户飞出,飞上了三楼,只到二三层楼的交界,箭羽悬停。被一道阻力钉在半空,动不得了。
阻力无形无影,飘忽不定——然而只要它是存在,便不是不能破。
沈欺眼神不变,搭在窗沿的手指极其随意地并拢,如同只是拂去一片落叶,向身侧轻轻一划。
看似凝滞空中的箭支非但没有掉落,箭尖转了转,从平静到急骤只在短短一息,以比面前阻碍猛烈千百倍的速度,飞射而出!
瞬间,仿佛能看到空中崩开无数道的细密裂纹,无形阻力被强行扭转了方向,马上就要崩塌。
——只差一点就能击溃阻碍的那支箭,猛然却停下。
“……不行。”
长箭化为光影,沈欺放下手,皱了下眉:“这道阻碍……啧,它与太胥图是休戚相连的关系。”
就要冲破阻碍的那一瞬,冥冥中沈欺感到一个关联:把他们阻挡在三楼之外的这道力量,和太胥图是连在一起的。
凭他的力气,真想破坏了这道阻碍,轻而易举。只是它竟然和太胥图相连,一旦强行把它突破,太胥图里面这个境界就全毁了。
境界一毁,届时太胥图里外断绝,他们永远别想再出去。
……啧,当真是麻烦。
沈欺只好在最后一刻放弃,卸去了力量。
他们先前想的,只要破坏掉挡在三楼前的阻碍就能见到少年掌柜,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蔚止言替沈欺把箭光残影收拢干净,倒是因此萌生了个新想法:“不能强行破坏阻碍,也可以说是……阻碍必须存在?”
沈欺将眼一挑,看了过来。
蔚止言:“为时过早,还不到可以登上三楼的时候,所以阻碍必须存在;或者……违逆了图中人的意愿,与他们的心思相悖,所以阻碍才会存在。”
“违逆了图中人的意愿”。
沈欺眸色一深。
他明白了。
“我们的举动,虽然是可以使轮回改变,却不能违背图中这些人的意愿。”
他们作为外来者,不仅没有陷入太胥图中的轮回,还因为他们的举动,轮回里一些人物的行为事件相应地发生了改变。
但是这些改变,其实是有一个前提。
不能篡改这些人的意愿,更不能与之违逆。
就像客栈二三层楼之间的这个阻碍,它之所以必须存在,是因为此前的轮回里,在直到集市开张前的这段时间,少年掌柜只想留在楼上,不打算和谁见面。
沈欺:“除非那个掌柜改变主意,愿意提早出来,楼上的阻碍才能消失。”
否则,不到轮回最后一幕的集市,他们一定是不能见到他的。
蔚止言:“他不愿意出来,那就再试一试,看能不能让他请我们上去?”
恰好这时,一个下楼的脚步声响从回廊尽头传来。
上楼打扫的那个蜻蜓精,想必是把掌柜房间打扫完毕,从三楼下来了。
蜻蜓精是接到了梅花妖的传声,叫它有空了就去庭院,和大家一起准备张罗傍晚的集市。蜻蜓精一打扫完小掌柜的住处,马不停蹄地往楼下赶,刚下到二楼,让两个面生的客人碰巧挡住了去路。
蜻蜓精没嗅出神仙妖鬼的气息,只当这是两个人间公子。一个白发碧衣,一个乌发白衣,气质各异,但都是顶格的出挑。
一看就知道,都是那种很能靠得住的大人,哪怕是蜻蜓精心目中最英明的小掌柜,恐怕也要过个几年才能长成这样的风范。
正嘀咕着,当中那个穿白衣的公子把他叫住,表明来意:“我二人是今日来此投宿的住客,听说掌柜是位年少有为的剑侠,有几道剑招想请掌柜拨冗赐教,不知能否通传一声。”
“这……”
蜻蜓精挠挠头,犯了难:“客官,小掌柜现正忙着,说是这会儿不见人呢。”
沈欺追问:“那何时才方便一见?”
“呃,我也不大清楚。”
不比梅花妖,蜻蜓精是个腼腆的,叫人左右一问,局促得什么话都往外蹦了出来:“这个,其实……客官你们不知道,小掌柜说他前段时间闯了个祸,惹得家里人生他的气了,好不容易才答应明天过来这儿看他。所以小掌柜想尽了办法在准备明天的宴席,无论如何都抽不出空闲来了呢。”
“客官如果实在要见小掌柜,还请再等一等,等小掌柜忙得差不多了,他会出来的。哦,哦,也可以直接去后院的集市,小掌柜出门的话就会过去集市那里了。”
蜻蜓精说完,碧衣公子一时没有回话,白衣公子点了下头:“好,我们知道了。”
蜻蜓精不晓得为什么松了口气,小跑下楼去了。
无功而返,只得原路折回。
少年掌柜不愿意下来,也没法让他松口请他们上楼,至此万策尽了。
这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沈欺甚少有过。难得体会了一把什么也做不了的局面,竟有几分想笑:“只有等他自己出来了。”
蔚止言深有同感:“是啊。”
别的办法都不管用,只能等着集市开始,等那个少年掌柜主动现身了。
便回客房去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日落前的一个时辰,又一次来临了。
和上一次一样,客栈后院的集市准时搭起来了。点亮了灯火,胡杨树的四周腾出一圈过道,两边摆开各式各样的小摊。
这回不能再旁观,沈欺相准了时间,连同蔚止言结伴下楼,穿过一楼的后门,跟在其他客人后边,走进了集市。
这片集市紧凑,甚至还比不上长生肆一个小小的角落,胜在气氛轻松愉快,有一股不加修饰的质朴。前后左右都是过来闲逛的游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快乐的表情,与长生肆的狂热场面截然不同。
不管这份轻松愉快是真还是假象,总之蔚止言先庆幸一下:很好,没有群魔乱舞,没有百鬼夜行,也没有各种一上来就吓死人的恐怖环节。
要是能一直保持住这样就完美了,蔚止言虔诚地许愿。
沈欺:“……”
集市上摆摊的有人也有妖怪,兜售的小玩意千奇百怪,不乏成色很好的商品。少年掌柜还没有过来,他们沿着树下过道,把摊点一个个地逛了一轮。
沈欺是走马观花,蔚止言则左看右看,看得入了迷。
不再像逛长生肆那样心力交瘁,蔚止言有了心情,看什么都是新鲜,尤其是走到了后段,索性在一个摊位前面停下了。
那是个售卖手工物件的摊子,摊主是只膀大腰圆的老虎精,卖的却是些很精细的东西。一边架子上还规整地摆放着好几排草编,有动物式样的,也有诸如扇子提篮这类的用具。
蔚止言走到这里停了下来,是他看着架子上有一只草编的蜻蜓,想起很久以前的不应谷,沈欺似乎也给那里的孩童们编过相似的东西。
这只老虎精,虽然大汉身而灵巧心,做出来的草编很是别致。不过呢,蔚止言对比着,只说这样草编蜻蜓,还是疑是当时编的那几只要更生动一些。
看着看着,蔚止言对金钱缺少计较的恶习,仿佛是故态复萌了:“疑是,我能不能把这些都买下来?”
很铺张浪费,很没有道理的要求。
沈欺应该要拒绝的,但这一次,他对蔚止言格外大度:“你想买就买吧。”
一个还没有摸清状况的集市,蔚止言再怎么像是看得入了迷,也不会松懈到想要买走这个集市上的东西。
除非蔚止言,他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太胥图里不断重复的轮回是只困茧,他们的举动可以改变轮回、让困茧松动了一丝一缕,却也受限于图中人物的意愿,不能全部地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动。
蔚止言是刻意地,试图引发更多的变化,观察这只困茧是不是会出现更多的松动,乃至找到破茧的关键。
一直不曾回去云澜,蔚止言上次出府时随身携带的所有家当还放在沈欺这里,想想对面是只妖,沈欺略过那些金银珠宝,寻出几块巴掌大的灵玉,抛给蔚止言。
“看看,够了么。”
“好呀。”蔚止言显出非常受用的姿态,眉开眼笑地接了。
转递给老虎精,指了指看中的一架子草编:“店家,我要这些,劳烦你结下价钱。”
老虎精本来是快要发火了的——就说这人,一个大男人,想买什么就买吧,怎么还磨磨蹭蹭的,需要去问另外一个男人?而且是为什么,你买东西的家当,竟然要求着另外那个人的许可???又不是夫妻!!!
何况这两个人挡在这里交头接耳,把后面过来的一个小孩儿都弄得不耐烦,腿一撇地跑走了!
那个走掉的小孩儿,老虎精认得的,过来肯定是想买他的草编的!
损失掉一笔生意,老虎精攒了一肚子的恶声恶气,即将发作,摊子上一亮。
灵玉闪烁着宝光,把老虎精的眼睛都照亮了——他还从来、从来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灵宝!
这个等级的灵玉,这好几块的数目,别说买一架子草编了,对面的贵客就是再磨蹭个一千年一万年,他也不会有一个不字!
“好嘞,承蒙客官欣赏,这些您都拿去!”
老虎精眼睛亮了,态度好了,满脸堆笑收下灵玉,不停暗骂自己,怎么能如此不识抬举,错怪了两位贵客:不就是亲密无间了一点,形影不离了一点嘛?!把家当交出去又怎么了,世上就是会有着这样不是夫妻胜似夫妻的情谊啊!少见多怪,少见多怪了吧!
“客官还想要什么,您随意看,凡是我这摊子上有的,您只管拿去就是了!”
蔚止言客气一笑,摇摇头,依然只要了选中的那些草编。
老虎精一句话没说,都听贵客的吩咐,把东西麻利地装进盒子里交货。一直到贵客走远了,还在龇着牙花傻笑。
“所以,你买了这些东西,打算做什么用?”
离开老虎精的摊位,沈欺打量着蔚止言买回的一大盒子草编,偏头问他。
这个问题,说实话蔚止言还没想过:最开始,他只想试试能不能从集市买走什么,至于具体是买什么,正好看见了草编,正好想起了不应谷的一些小事,于是就一股脑地买下来了。
“嗯……总之先把它们收起来,观察一阵子再说?”
外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蔚止言做了个短暂的仙障,撤去之后,盒子连着里面的草编都收进了一件乾坤器。
“不过,”蔚止言又说,“等我们走出太胥图,兴许不能够用得上它们了吧。”
沈欺:“应当是吧。”
太胥图里面的东西,想必是不能带出去的。
等他们离开这里,买回来的这些草编也要随之消失,无法再用上了。
说着说着,逐渐走到了集市的尽头。
集市围绕着院子中央的胡杨树,是一个回环的布置。他们走到了尽头,便是走回了最初的位置,回到了集市的入口附近。
把集市逛完了一轮,即使身在其中,依旧如同他们前一天观望的那样,只看到一个普通的集市,没有任何的怪异。
接下来,只等少年掌柜过来了。
正当他们这样地想着,二人的身后,突然掀起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