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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一念之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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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境界里,只得一日。”
沈欺仰望云天,道:“往复回环的一个白日。”
绯红的霞彩仍在天上开放,肆意,热烈,仿佛是要染红一切似地,将天幕涂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绘卷。
日落时分过后,本应是昼夜即将交替的那一刻,太胥图里面的这片天地归于静止。也在那一刻的静止以后,此间重回白昼。
时间没有往后推移,该来的夜晚不曾到来,而是再次回到了白昼。
这里的时间,从而陷入了一场首尾相连的循环。
从他们听到的,客栈一楼那几人重复的对话,这个循环的首尾,应该是从那个着装奇特的客人离开客栈、少年掌柜回来开始,直到日落时分结束。
住客离店、少年掌柜远行归来、梅花妖出去迎接,他们进店时就目睹过一次,而刚才的楼下,那几人一言一语,和他们经历过的那次没有任何区别。
是完完全全,相同的轮回。
然而看样子,轮回里的那些人,对此恐怕还是——毫无知觉。
难怪,他们走进客栈的时候,守在门口看店的梅花妖也好,客栈里一桌桌的客人也好,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来。就好像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即使梅花妖后来说过,她不知怎么的,忙昏了头,所以没见着客人进门。以妖族的感知而言,那也过于迟钝了。
但是如果是说,太胥图里面一直重复着同一个白昼,有且只有这一日的光景,这个轮回不知道已经循环了多久。
那么客栈众人一开始没能发现他们,真正的理由其实是……
这家妖怪客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来过一个新的客人了。
“可是,”蔚止言看了看四周,“我们还在这间客房里。”
是啊。
太胥图里的一切都是循环,在前面一个白天,他们这时候还在楼下的一张桌子里坐着。
现在时间重复,他们却没有回到楼下,而是还好端端地待在二楼的客房里。
就连蔚止言那身被沈欺扯开然后被他费劲理顺的衣饰,都还保持着他经手之后的,整理得不太尽如人意的样子。
……不晓得蔚止言脑子里是在想什么,放着现成的仙术不用,偏要自己动手。
他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法有多拙劣么。
沈欺看不下去,揪住一缕织锦飘带,把人拉过来,拆散了被蔚止言整理到打结的衣带,重新开始修饰。
他们没有陷入轮回的原因,倒也很容易想到。
沈欺一边给蔚止言系着衣带,一边说:“因为你我皆是外来之人,故而,不在这个回环当中吧。”
他们是被太胥图卷进来的,对于图中境界,算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大概是出于这样的缘故,才没有受到循环的波及。
蔚止言任由沈欺摆弄,心里正在灿烂开花,可以归结为一种目的达成的窃喜——没有用仙术,果然是一出妙计。
用了仙术,他就轮不到现在这种待遇了。
不过他这次学得乖了,不把内心的窃喜表现出来,矜持再矜持,看一眼法术照出来的楼下画面,正儿八经地探究:“我想,身为外来之人,不仅不在回环当中,大抵还会使得回环发生变化?”
和上一个白天同样的,少年掌柜对梅花妖打过招呼,急匆匆地上了楼。
随后,梅花妖回到柜台后边,继续忙碌。
过了会儿,忙完了案头活计,梅花妖站起身,摘来云彩变化成火,提来一套茶器煮好新茶,一桌桌地给客人们添茶去了。
——上一个白天,他们还在楼下的时候,梅花妖明明没有后面这番添茶的举动。而是发觉他们作为新来的客人进来了店里,赶过来招待他们住店了。
梅花妖挨个去给每一桌客人添茶,兴许这样子,才是本来的轮回。
可是“前一天”,因为他们两个的出现,梅花妖非常迟缓、但终究地是意识到了客栈里进来的新面孔。紧接着,其他桌的客人也相继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于是在当时的客栈一楼,那个时间里的那一小段轮回,发生了改变。
外来之人,不仅没有受到太胥图里循环的影响;但凡牵扯到外来者,循环里的人和事,还相应地改变了。
沈欺心有所感:“此方天地,恰似一只困茧。”
往外看去,远处黄沙漫漫,高空万里云霞。
看似无边无际的景象,却是与世隔绝的图中境。
太胥图封闭,图里这片境界不再连通外界,不正是如同一只闭塞的茧。
困茧的由来是一个谜团,困茧里的轮回也是一个谜团。茧中人重复着日复一日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却是身缚其中,无知无觉。
因为卷入了外来者,这只困茧表面有哪一处的丝线,悄然地动了一动。
换句话说。
既然是一只困茧——只要让这只茧破开,不就能打破封闭的太胥图了吗。
“像是这样往复回环的怪象,”沈欺给蔚止言打点完,最后掸了一掸,随口问说,“你见过的,多半是出于什么因由?”
蔚止言恢复了矜贵表象,光看皮囊,着实是一个翩翩风雅。唯一的瑕疵,眉梢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有点不值钱的嫌疑了。
……沈欺不是很想理解蔚止言在高兴什么,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正事。
催促地一瞥,蔚止言收敛了,回道:“总的而言,大多是执念所致。”
从过往见闻里拣出一两件,简明地说了说。
“曾有一个仙者,因私造杀戮堕回恶妖之形,方寸天将其擒回时,发现他迷失在一片幻境中。在那个幻境里,它成天沉溺于昔日登仙一剑覆山河的幻影里,不肯直面自己手染罪孽,早已跌回了原形。”
“还有一只游荡人世徘徊不去的女鬼,生前惨遭她那负心夫郎所害,家破人亡,死不瞑目。”
说到厉鬼的话题,蔚止言的表情就不那么美好了:“女鬼横死后,生啖了夫郎血肉,怨念仍然盘旋不去,使得宅院附近结成一个轮回鬼障。从此每至黎明,女鬼便吐出她吃进肚子里的血肉,拼成一副人形,令那负心男子复生一日;每逢午夜,又将其生吞下腹;如此日夜不停地反复,直到鬼障破解方休。”
沈欺一点波澜没有地听完,下了个结语:“凡为执念,尽是伴人而生。”
假使太胥图之中的轮回也是系于一线执念,这一念,又是属于什么人呢。
沈欺:“太胥图的轮回若同样是执念所致,须得找出执念背后之人。妖怪客栈里见到的这些人,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蔚止言:“嗯……有两个?疑是呢?”
沈欺:“亦然。”
客栈里最可疑的人,也只有那两个了。
一个是早早离去的那个住店客人,虽然披着人皮,但那是一只妖类。不……还不仅仅是妖,更是妖类之中的异兽。
再一个,就是少年掌柜。是最可疑的两个人里,最最可疑的那一个。
妖怪客栈的当家掌柜,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还是一个百世难出的天命仙缘之人。
他自称在外行侠,远行归来只和梅花妖谈话几句就回到了三楼,直到后院集市开张,再也不曾出现。他所在的三楼,连一道感识也无法进入。
眼下太胥图轮回,少年掌柜又上去了三楼,不到日落前的一个时辰,是不能见到他的面了。
不想无谓地干等下去,沈欺决定了:“那个掌柜,势必要上楼找他一探。”
楼上是有一道力量阻拦,所以才上去不得。蔚止言说道:“该是想个办法,化解了那道阻拦。”
二人打定主意,先破坏了挡在三楼的那股力量。将要施法,“叩”、“叩”的两声闷响。
房门被人敲响了。
沈欺敛眉,蔚止言收扇,互望一眼。
“叩”、“叩”、“叩”。
一下一下的,敲门声还在响着。
蔚止言走去门边,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张花儿似的笑脸转出来,梅花妖啊呀一声,小声惊呼:“哎呀呀,真的有人呀?”
梅花妖是上来找蜻蜓精商量打扫庭院的事的,蜻蜓精没见到,上三楼打扫去了。梅花妖只好等它忙完了再说,穿过回廊即将下楼的关头,猛不丁瞧见旁边一扇关上的房门。
……奇怪了呀。
她明明记得,这间客房今天是空着的,没有客人住进来的呀。
梅花妖便敲门,等了一等,房门打开了。
门后是陌生的、可以称之为神采夺目的一对男子。梅花妖掩不住惊讶,笑容却没停下:“二位公子,你们……是不是小掌柜请来的客人呀?”
如果是住店的客人,怎么她一点儿都不记得呢?想来想去,只能是小掌柜请过来的客人啦。
小掌柜是和他们说过,明天有他的家人们过来做客啦。
不对,不对,小掌柜的家人们,不是说明天才过来吗?这两位长得很好看的公子,怎么今天就住进了客房里呀?
是不是小掌柜太着急,提前请了他的家里人过来,却忘记告诉她了?
梅花妖的眼珠转了转:“二位是小掌柜的家人吧?都是哪一方的亲族呀?”
很好看的那个白衣公子却道:“我们并非受掌柜之邀而来,而是路经此地,在此投宿。”
梅花妖:“咦……?”
来客栈投宿的客人,为什么她会毫不知情呢?
梅花妖的笑脸变幻着,想也想不明白了。
蔚止言对她来回变化的表情不知觉般,天衣无缝试探道:“姑娘若有疑虑,不妨取来账册一看。”
梅花妖将信将疑,打开随身携带的账册。翻到最新一页,一行工工整整的记录:沈公子,晏公子,住店一间,二楼厢房之某方某号。
的确是她的笔迹,还是刚写下来不久的样子。
……诶???
她亲手记的账,证明这两位公子确实是住店的客人,不会有错。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招待的他们,什么时候写下来的账目,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梅花妖埋头苦思,房间里的两名客人一左一右,同时地泛起一道了然神色。
果然,只要是关于外来者的变故,一律都保留了下来,没有消失在轮回中。
前一个白天,梅花妖招待他们住店,问起他们的称谓,在账册里记下了那一笔名目。
轮回之后,梅花妖彻底地忘却了这件事,却注意到他们所在的这间客房——本该是空房,然而大门紧闭。
梅花妖因此找上门来,这行为与之前的那些轮回相比,再次发生了变化。
而上一个轮回里,梅花妖记下的那笔账,因为和他们有关,字迹并没有消失,仍旧留在账册上。
梅花妖百思不解,对着账册上确凿的字迹,只当是她忙昏了头不清醒,笑着找补:“对对,二位客官是住在这间房的,是我记错啦。打扰了客官,真是抱歉呀!客官有没有什么吩咐?我这就去办,再给你们送些茶点过来!”
蔚止言笑笑,只说无事,梅花妖便识时务地替客人合上房门,行礼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