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迷因太胥(五) ...
-
蔚止言一腔装可怜博同情的念头败露,仅存的一点正经派头只好随之回来。望望窗外天色,离日落前一个时辰还有些时分,他道:“疑是,那我们现在是?”
沈欺:“等。顺便,查一查这客栈里的人。”
被梅花妖一个打岔,本来他们留意到的那个离店的客人,这下是走出了好远,感知不到他的去向了。客栈里留下来的人,一楼大堂,二楼客房,他们一路所过,都已经搜探。
剩下的地方,只有……
举办集市的后院,以及……客栈三楼。
从他们听到的那阵上楼响声来看,那个说着要“回房收拾”的少年掌柜,他居住的地方,就在三楼。
沈欺分出一道感识,轻不可察地,令它飘出窗外。
上下地巡视一圈客栈各处,最后,探上他们头顶的那层楼。
才接触到二三层楼交叠的界限,起初还畅行无阻的探寻,被一缕不可言说的力量阻挡,存进不能。
沈欺收回了感识,道:“三楼上去不得。”
蔚止言抬眼,向着楼上一望:“或者是说,对于现在的我们,三楼上去不得?”
沈欺:“嗯。”
毕竟他们刚才是亲眼看见,那个打扫完二楼客房的蜻蜓精,只是轻轻松松就爬上了三楼去。
这个客栈的三楼,可以轻松地让店里的伙计上去,之于他们两个,却连一缕不可觉察的感识都不能靠近。
沈欺:“先等集市开始,看那里面是个什么门道吧。”
蔚止言:“好。”
虽说是等,不能完全地放松精神,也不好随意地走出房间,蔚止言等着等着,突然地想到一桩需要和沈欺商量的大事。
上次他听沈欺说的,分别用雨、雪、冰、霜作引,配制了四味“一剪梅”的方子。如今饮方大功告成,万事俱备,只差选出一样相宜的器皿了。
蔚止言翻出一枚玉简,那玉简不是作别的,记载着他收藏在夜来风雨藏室里所有饮具的图样。藏室里的饮具搜罗了有万把来件,相应地,玉简上的图样便有千万种。
蔚止言挑来挑去,怎么样也挑不好,叫来沈欺给他参谋:“疑是,我正在寻与‘一剪梅’相配的器物,这件描彩的怎么样,你替我参详参详?”
沈欺瞟一眼,否决了:“花哨。”
蔚止言看着也是,换了另一件:“那用这个?”
沈欺:“粗犷。”
蔚止言换下一个:“这个呢?”
从玉简里散出来的图样铺得半空到处都是,蔚止言相中的越来越偏远,直奔着最边角的去了。沈欺一眼看不清楚,倾身:“哪个?”
“这里。”
一只指骨如瓷的手,若无其事地覆上了他的手背。蔚止言一点一点地,捉着他的左手,往右下方的一处角落里,指了一副图样:“……这一个。”
沈欺在左,蔚止言在他的右侧,那副图样也在靠右的方向,蔚止言分明是可以握住他的右手,轻轻一指就能够到。蔚止言却舍近求远,绕了一个身位,捉了他的左手。
这一来,沈欺左边那只手大费周章地指到了图样,他也巧合不过地,因为这个动作被人带进了怀里。
“就是这个呢,”把他圈进臂弯的人,好生勾握着他的手指,在他耳边慢慢说着,“疑是,看清了吗。”
另一个人呼吸起伏的热意,洒落在耳后及颈侧。白发青年的指尖轻微瑟缩一下,叫人握得更紧了,那人状似苦恼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个,可以还是不可以,疑是,你觉得呢。”
不枉蔚止言这一番煞费苦心的“帮助”,沈欺彻底看清了他说的那个图样。一只青铜方尊,莫说一剪梅了,那分明是个祭祀时盛酒的器物,但凡蔚止言长了双眼睛,决计不该选中这一个来搭配。
沈欺忍不住是笑了。
手指一动,满天的图样收束,回归玉简其中,玉简则落到他手里,他两指夹住玉简,不防转过了身,同蔚止言对视。
“既然你今天,”他的眼神是轻笑,语气淡淡的,噙着慵懒,“无论如何也不想挑好这个适宜的器用。”
玉简左右一拨,将蔚止言衣襟挑开一线,一只手穿过那些繁复饰带,灵活得像蛇,探进衣领之后。
“那就。”
迎着身前这人骤然滞住的呼吸,他漫不经心地,把手底下那副胸膛划过,险险止在腰腹上方。
“留待你。”瞳眸抬起一点,他望着蔚止言,深深地笑,手指尖隔着一层里衣,不轻不重,施力一按。
旋即,眯起了眼睛:
“之后一个人,一样一样地,慢、慢、挑、去、吧。”
倏然之间,一个冰凉至极的物件贴近蔚止言胸口,直把他冷得一个激灵。
蔚止言心头那一把想入非非的,刚刚才被点燃的难耐心火,便是被残忍地浇灭了。
沈欺只管把那枚玉简塞进蔚止言衣襟里边,趁蔚止言心慌意乱且手忙脚乱接住它之际,从容地脱身了。
等蔚止言收好了玉简,理顺了衣裳,见到一个拒他千里之外的沈欺,仍不死心,涎着脸皮贴上去,幽怨目光如有实质:“疑是,真的要冷漠无情,不帮我挑了么?”
蔚止言都这样说了,沈欺就真的冷漠无情,冲他一笑:“你说呢。”
蔚止言,刚才是有一丁半点的诚心,想要挑出一个合适的饮具么。
他被蔚止言那样大张旗鼓地骚扰,此时没有把蔚止言轰出门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蔚止言于是悔恨万千,默默地流泪。
流泪固然是假的,悔恨的内容是自己不够诚心,还是自己又摸又抱的举动不该过于放肆以至于被疑是发现,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装模作样地伤感一阵,让沈欺叫住:“集市开张了。”
蔚止言只得停止了假哭,往外看去。
窗外云霞着锦,色彩绮丽梦幻,如火如荼。
日落前的一个时辰,到了。
客栈一楼后边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地涌进了人流。围绕着中间的胡杨树腾出一圈道路,路边支起两排小摊,逐渐地,初具一个集市的雏形了。
集市开始了,沈欺还不打算现在就下楼。
他们这间客房的位置,站在窗边足以俯瞰一楼后院的全景。他要先瞧一瞧这个集市的情形,再找个时机下去不迟。
后院点亮了灯火,人声渐哗。就和这家妖怪客栈的伙计跟住客一样,摆摊的、逛集市的人们,既有人,也有许多幻化成人的小妖怪。集市里买卖的货物,乍看上去和人间市井的集市没有什么区别,吃食器用、衣裳饰品、百般杂货,林林总总的不一而足。
饶是沈欺和蔚止言两个人的目力,也只能得出一个决断:妖怪客栈里的这个集市,它好像是恰如其名,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奇怪的集市。
过了些时候,客栈楼梯发出蹬蹬蹬的踏响,很快一个少年人的身影穿过一楼后院的门,出现在集市上。
看那个背影,正是客栈的少年掌柜。他才现身,还只和集市上的人们闲聊了几句,身边跟来了一群小妖怪,把他簇拥着,你一言我一语:
“小掌柜,明天你的家人不是要过来看你吗?你都准备好了吗?”
“听说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呢!好难得,得好好招待一下吧!你还差些什么,我们会帮你一起弄的!”
“客栈里面是不是要再布置得热闹一点,我去找点花花草草过来?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花呀?”
“还有还有,吃的那些呢?你家里人都喜欢吃什么?我们把饭菜张罗得丰盛些啊。”
“要不要表演歌舞啊,哈哈哈,我知道有几个特别会跳舞的呢!”
人群中的少年掌柜,看得出很是受欢迎。妖怪们说个不停,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包围着他,他不觉得吵闹,高兴地笑了起来,一个个地回答了,无忧无虑的:“好啊,你们谁要来跳舞?等我把房间里的月琴找出来,明天给你们奏乐!”
“不对呀,”有人拆他的台,“那把月琴不是你娘亲的嘛,你只会看不会弹的!”
“这有什么,我是不会弹,请我娘亲弹就是啦!”
“哇,你的娘亲来给我们伴奏吗?那我要来跳!”
“我不跳舞也想来听,可以吗可以吗!”
“没问题,正好我打算和大家说一声,明天打算把后院的集市暂停,在这里开一个晚宴呢。你们到时候都过来参加吧!”
“晚宴?听起来很不错哎!”
“来来来,我们都会来的!”
接连不断的欢笑声,小妖怪们跟着少年掌柜走进集市,说起明天暂停集市、转而举办晚宴的消息,邀请人们过来参加。沿途时不时地,给集市上的摊贩们搭把手,帮他们清点搬运摊子上的货物。
这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欢乐祥和。
集市热闹地进行着,不知不觉,路边小摊一个个收起来,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尽兴地离开了。
后院上空灯火散去,这场妖怪集市,就这样落幕了。
从始至终,日落之前的这一个时辰里,竟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傍晚悄然地过去,日落时分已至,该入夜了。
窗外天光渐暗,白昼即将沉入地底。
却正是这时,骤生异象。
白昼过去、夜晚来临,理应是在昼夜交替的这一刻,天空以下的这片境界,时间遽然地凝滞。
万籁俱静。
风不动,树不摇,云彩不飞,人群不动。
一切都成为静止。
连空中浮尘也全然地停滞,区区刹那的一瞬,被延伸得无限漫长。
这静默像是无穷无尽,延续了千年百年,实则短暂不到须臾的时光。而后天色忽亮,那一抹绚烂云霞再度回到了天上,那霞光照亮了万物,照进了客栈。
日落以后不是入夜——在昼夜交替的那一刻前,这方天地重新回到了白昼。
“好啦,郎君慢走!”
一个清脆的声音,翻过窗子,飞来了二楼屋檐的底下:
“小掌柜回来啦!”
沈欺、蔚止言俱是一愕。
蔚止言将衔云折那扇面一翻,打出一则仙术,照见了客栈一楼的场面。
但见客栈门口走出一个客人的背影,那人身量颇高,一身奇特的祭祀服饰,系着一串串做工精巧的银质环饰。就连他的一只手上,也拢着一圈一圈互相牵缠的连环。
客人走动起来,却听不见满身饰物相碰的声音。他稍一颔首,动身离开,一道高挑背影,渐渐地隐入风中,看不到了。
不一刻,风起,天边云霞涌动。
一个少年人御剑而来,意气风发,一路疾驰到客栈门口,自剑身跃下,收剑进门。
“是啊小梅花,我回来啦。”
“我不在的时候,店里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呢没呢,”这是梅花妖,“我们把客栈照顾得很好,小掌柜不用操心!”
“喔,有个住店的客人刚走,面相可俊俏啦!是一个手上戴着连环的郎君,小掌柜回来路上遇到他了吗?”
“那串连环他好像解了很久很久也解不开呢,我们帮他想了好多办法都没用,如果是小掌柜的话也许有办法帮他呀!”
再是少年的回答:
“是吗?我没遇到你说的这个人啊,可能是错过了吧。不过解连环的这种问题,我也没有解过,帮不上他什么忙啊。”
那之后,梅花妖发出惋惜:“啊,这样吗,你没遇到那个客人呀。”
少年人回复:“别担心啦,这种小事情,没遇到就没遇到吧。你说的解不开的连环,也许有一天他自己突然就解开了呢?”
那好吧,梅花妖转而打听:“小掌柜这次出门去了哪里呀?有遇到好玩的事吗?”
“有啊。”
少年人的语速变得急促:“不行,没时间了,回头再跟你说啊,我得先回房收拾了。明天爹娘他们就要过来看我了!还有我的……哎呀说不过来了,总之还有好多家人朋友都要过来呢!”
“行呀!那你先回去,等我们招待完客人就去给你帮忙!”
“好啊,等会儿再见。”
谈话到此为止,而他们二人所在的客房的门外,楼梯处传来了震响,那是少年掌柜飞奔上楼的步伐。
沈欺和蔚止言对视一眼,于此一刻,确定了所思所想。
这太胥图里面,有且仅有一日。
——往复轮回的一个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