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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送嫁八   突然下 ...

  •   突然下起了太阳雨。

      那场太阳雨来得突兀,去得也诡异。豆大的雨滴刚在干燥的土路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还未连成一片,便倏然收住。

      空气中的湿润尚未散去,山路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微、却极有韵律的"啪嗒、啪嗒"声。

      只见四只通体灿金、大如茶碗的三足金蟾,正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跃行而来。它们每一跳都精准无误,落地无声,唯有背上疙瘩与空气摩擦,发出奇异的"啪嗒"声。它们竟合力抬着一顶极其精巧、不过巴掌大的鲜红小轿。

      那轿子做工极尽华美,以金丝楠木为骨,覆以鲛绡红纱,四角还坠着米粒大小的明珠,随着金蟾的跳跃微微晃动。

      这诡异而尊贵的微型仪仗,与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鼠群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喜婆子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土里,全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至高无上的存在。

      那顶小红轿行至路中,恰好停在赵元青铺开的布帛前不到三尺处。

      四只金蟾同时停下,稳如磐石。轿子连晃都未晃一下。

      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

      就在这时,那小红轿侧面用金线绣着云纹的轿帘被一只……指甲大的小手微微掀起了一角,那手微微招了招。

      赵元青立刻跑上前去,捧起那顶小轿,开心地笑了笑,又伸手碰了碰那只小手。可很快,她又把小轿放回金蟾背上,重新回到燕椿和身边坐下——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不……不是不大好,她在生气。

      燕椿和几乎从未见过赵元青这样生气,反正,打他有印象起就没有。

      随即,轿帘落下。

      四只三足金蟾再次同时起跳,保持着来时那般的韵律,抬着小轿,旁若无人地从跪伏的鼠群与坐着的赵元青、燕椿和之间穿过,转瞬便消失在山路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跪在地上的喜婆子,这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那喜婆子起身,先是惊畏地看了赵元青一眼,哆哆嗦嗦道了声"起——"。

      赵元青看了燕椿和一眼,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重新回到队伍后面,抬起嫁妆。

      崔七娘知道赵元青对女子向来宽容些,见她神情不好,又在胡十一郎和常有亮接连不断的眼神暗示下,深吸一口气,扭动腰肢,袅袅娜娜地开了口:"阿青姑娘……?你还好吗?"

      然而赵元青没有回答。

      她一直盯着地面。

      就这么从天亮走到天黑,她始终没有开口。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时,气温骤降。队伍里只剩下脚步声、鼠仆们的喘息,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赵元青自始至终沉默着,她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最聒噪的柳文元都只敢哼哧哼哧地喘气,不敢多言。

      喜婆子手中灯笼的光芒在浓重的黑暗中显得愈发渺小,勉强照亮前方一条蜿蜒向下的小路。路的尽头,隐约出现几点飘忽的灯火,勾勒出一个村落的轮廓。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张道士只觉得一股气血前冲,头晕脚软。

      那……那哪是人住的村子!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歪斜的院门上,甚至枯树的枝杈间,都悬挂着累累枯骨!那些骨骼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大多被粗糙地处理过,剥尽了皮肉,泛着惨白或灰黄的光泽,就那般随意地悬挂着,如同寻常村庄晾晒的玉米棒子或是风干的鸡鸭鱼肉。

      有些骨架细小蜷缩,似是婴孩;有些粗壮扭曲,带着未褪尽的野兽特征;更多的,则是分明的人形骸骨,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几欲作呕的是……其中不少骨架,显然还是新挂上去不久的!

      几家院落里甚至还支着巨大的陶瓮,底下柴火未尽,瓮中浑浊的汤水翻滚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赫然是几块连着筋膜的硕大骨头,随着咕嘟的气泡偶尔翻涌上来。

      妖们却都习以为常。胡十一郎显然很熟悉这个村子:"哦……今晚竟能住在百眼村,真叫咱们哥儿几个享了福。"

      崔七娘也眉眼轻松道:"胡家兄弟说的是,想来那霞云娘娘还是割了些肉来。"

      胡十一郎的轻佻话语和崔七娘的附和,在这片挂满人骸的恐怖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悚然。他们的话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队伍清晰地割裂成两方:一方是视此为寻常、甚至带着些许期待的妖物;另一方,则是如坠冰窖、几欲崩溃的张道士,以及也有些不适的常有亮。

      张道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周遭的低温更刺骨。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些仍在滴淌血水的大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你……你们……这……这简直是……"

      "是?"胡十一郎倏地显了狐脸,尖吻咧开,露出森白利齿,狭长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直接将张道士未尽的质问堵了回去。

      "如何?"崔七娘冰冷的竖瞳彻底缩成一条线,猩红的蛇信无声探出,带着威胁的嘶嘶声。

      "又不是只有人,那不也挂了妖?"白云郎冷哼一声,指了指远处几具带着明显兽特征的骸骨,"实力不济,自然如此。道长莫非只怜惜人,见妖物挂在此处,便觉得天经地义了?"

      张道士被这三妖连堵带呛,后面斥责"丧尽天良"、"邪魔歪道"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修的是人道,持的是人伦,此刻在这妖物横行、弱肉强食法则赤裸裸展现的村落,他那套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常有亮在一旁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

      队伍在这种压抑紧绷的气氛中,沉默而迅速地穿过挂满骸骨的恐怖街道,来到了客栈前。

      它确实算得上规整。至少墙壁是用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兽骨较为严密地垒砌而成,门口那两盏人皮灯笼幽幽燃烧,映照着门楣上密密麻麻、颜色各异、镶嵌在肉里的眼珠。那些眼珠似乎还保持着活性,随着众人的靠近,齐刷刷地转动过来,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张。

      到了这里,喜婆子似乎也找回了几分底气,不再那般惊惧。

      她上前与门口一个瘫坐在地上、正捧着一个石碗啜饮其中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小妖咕哝了几句。那小妖头也不抬,只是蠕动了一下身子,从身下摸出几把钥匙递了过来——钥匙像是用细小的指骨打磨而成,顶端还残留着一点变色的指甲。

      喜婆子接过钥匙,转身对着众人,声音也稳了些:"天字号一间,地字号三间,剩下的去通铺挤挤!今夜就宿在此处,莫要胡乱走动。"

      说罢,她正要急不可耐地先溜走,大概又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不甘不愿地去扶了两个新娘子下轿。

      她将天字号的指骨钥匙递给赵元青,自己和新娘子各留了一把,剩下的一把,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贪婪地打量着张道士和常有亮。

      崔七娘却扭动着腰肢,笑盈盈地上前:"喜婆子,"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媚,"这间给我如何?我一个女子,总不好和那些臭男人挤在一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胡十一郎和柳文元。

      喜婆子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崔七娘,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楼梯方向——赵元青和燕椿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拐角。似乎确认了那最大的威胁暂时不在眼前,喜婆子脸上那点惊畏迅速褪去,露出了贪婪油滑的本相。她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舌头竟也带着几分鼠类的特征。

      "给你……给你也行,"喜婆子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鼠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七娘啊……婆子我饿啊……这一路担惊受怕,肚子里早就刮干净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崔七娘,里面闪烁着狡诈和饥饿的光,"你最最知道婆子我的口味……是不是?总得让婆子我……垫垫肚子,才有力气给你们安排周全不是?"

      她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常有亮和张道士。

      "七娘……你把……不!你挑!他们两个,你去抓来给婆子我吃一个!"她的一双手骤然缩成鼠爪,放在身前来回搓动,牙也突然暴涨,涎液不断顺着嘴角流下。

      张道士拔出了剑——他的剑由铜钱组成,莹莹金芒流转。崔七娘冷冷一笑,随意指着张道士道:"就他吧,喜婆子,他肉多些,定能让你吃个尽兴!"

      说罢,她张开了嘴。张道士甚至能听见她骨骼错动的声音——那嘴转瞬间比她的头还大,一阵"嘶哈"声随之传来。

      "妖孽敢尔!"张道士虽惊不乱,厉喝一声以壮胆色,手中铜钱剑金光大盛,发出嗡嗡的震鸣。他脚踏七星步,不退反进,手腕一抖,铜钱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刺向崔七娘那扩张开来的巨口上颚!

      崔七娘深吸一口气,口吐毒瘴,面上颊窝隐现,铜钱剑金光一阵乱颤,张道士连忙闭气,但紧接着一股阴寒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整个人更是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体内气血翻涌不止。而那蛇信甩出的腥臭黏液溅落在他的道袍袖口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好毒的孽畜!"张道士又惊又怒,心下已然明了,这蛇妖道行不浅,且战斗经验老辣,绝非他平日超度的那些孤魂野鬼可比。单凭他一人一剑,恐怕难以抵挡。

      旁边的常有亮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喜婆子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搓着手,鼠眼里满是贪婪和迫不及待,嘴里嘟囔着:"对!对!七娘,快些!撕了他!婆子我饿得紧呐!"

      胡十一郎和白云郎则抱臂旁观,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柳文元喘着粗气,小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贪婪。

      崔七娘一击得手,更是得意,发出一阵"嘶嘶"的冷笑。她收回长舌,巨口再次张开,同时那双竖瞳死死锁定张道士,细密的鳞片在她脸颊脖颈处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出更加危险冰冷的气息。她纤细的腰肢一扭,作势就要再次扑上,那架势仿佛下一击就要将张道士生吞活剥!

      张道士额角冷汗涔涔,心中叫苦不迭,深知下一击自己恐怕再也难以抵挡。他勉强举起光芒已有些黯淡的铜钱剑,正欲拼死一搏时,常有亮叹了口气,褪下腕上的珠串,大喝一声:"去!"

      那珠串乃碧血凝成,脱手飞出,在空中异光大作,骤然散开,化作十数道碧色流光,直扑崔七娘!

      崔七娘正全力对付张道士,巨口张开,根本没料到这个一直畏畏缩缩、看似最无用的病秧子竟有如此凌厉的反击!那流光速度太快,角度更是刁钻狠辣,完全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她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想要闭合巨口已然不及!

      "噗嗤!噗嗤!"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闷响炸开!

      那十几道碧血流光精准无比地钻入崔七娘张开的巨口、双眼、鼻孔、耳洞,封住了她的七窍。

      "呃啊啊啊——!"

      崔七娘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凄厉惨嚎,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下一秒现出原形,正是一只约有数丈长的青蝮。

      那青蝮在巷中来回扭动,巨尾拍碎两侧森森白骨。

      随后炸裂开来,化作一蓬浓稠的血雾和细碎的肉糜骨渣,淅淅沥沥地溅落在地,将客栈骨制的地面染得一片污秽猩红。只有几片破碎的衣衫和一枚黯淡的珠子啪嗒一声落在血泊中,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诡异的碧血流光在完成杀戮后,竟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盘旋一圈,重新汇聚,飞回常有亮手中,再次化作那串看似普通的珠串。

      众人一时心惊。常有亮却不再咳,反而快步走到张道士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废物!"

      张道士那声"小师祖"完全没喊出口,被打得一个趔趄,口吐鲜血。

      喜婆子脸上的贪婪和笑容彻底僵住,搓动的小手停在半空,涎液还挂在嘴角,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她看看地上那滩污血,又看看喘着粗气的常有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十一郎和白云郎脸上的戏谑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审视,他们盯着常有亮,眼神闪烁不定,身体微微紧绷。

      柳文元喘气声都停了,小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常有亮眼睛一一扫过众人,最后看向喜婆子,声音低沉疏懒:"钥匙。"

      喜婆子立刻乖觉递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3章 送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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