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414、送嫁九 天字一

　　天字一号房位于走廊最深处。四壁与穹顶皆由巨大而平整的兽骨垒砌，骨色苍白，泛着冷冷的釉光，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拼接得严丝合缝，不见丝毫血腥污秽之气。

　　地面铺着厚实的暗色地毯，材质并非兽毛，而是某种水滑柔软的深色长羽，踩上去几近无声，又奇异地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光源来自房间四角的鹤形灯座，鹤喙叼着圆润明珠，光色柔和明亮，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带着淡淡的暖意和一丝极细微的宁神檀香，彻底驱散了客栈其他角落固有的腐臭与阴冷。

　　最里是一张宽大的床榻，榻架由洁白如玉的巨兽脊柱与肋骨巧妙搭成，铺着云朵般柔软的雪白绒褥。

　　赵元青洗完澡，坐在床沿，从袖子里掏出块玉，拍了拍。那玉迎风而长，化作一只白玉枕头，玉色里透着淡淡的绯红。

　　燕椿和刚沐浴完，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低声问："那位仙长今日给你的？这东西我从前可未曾见过。"

　　"不是仙长。"她纠正他，"此物有灵，名曰红蕤，是比较正经的仙物，虽然也是后做的，料子却是天然长成。给它的那位也不是仙人，是自然之物，保佑稻谷的神明。这种反而厉害些，只是它们没有名字，不需要祭祀，也不受人的香火。若是……是稻谷的话，我就叫它稻谷。"

　　赵元青歪头想了想，抱他上床，给他讲了件旧事。

　　"我从前在琼州打猎为生，总住一家客栈。那客栈也有天地人三类房间，人字间就是通铺，竹子隔的，偶尔也有不隔的，大多是脚夫住的。"

　　燕椿和静静依偎在她怀中："你那时只住人字间吗？"

　　"是，但我也不睡，等大堂实在不让待了才回去躺着。琼州那时有宵禁，晚上我总得找个地方待着。"她拍了拍他，"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第一次去那家客栈时，有对父子。儿子问爹：父亲，父亲，为什么天、地、人有三个类型，大家却都住人字间呢？是因为人字间最好吗？那位父亲说：对，人字间最好。"

　　"刚巧被一个商人听见。那商人说：俩傻子，当然是因为人是最不值钱的。"

　　"我那时生气，用石子打了那商人。因为我觉得人是没办法——是被有钱的老爷们奴役，才卑贱的。可如今想想，不是的。人会随着身份调整自己的想法，穷人当了老爷，也会长成老爷的模样，对吗？"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笑着亲了亲他，"那日晚些，我去卖皮货，正看见这位父亲进了青楼。那一晚的花费，够请他儿子吃上一个月的饭。"

　　燕椿和没有笑。他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抱着她低声问："元青，如果你对人失望了，我可以和你走。咱们去没有人的地方。"

　　她轻轻摸着他的背："我没有对人失望……我对人没有'失望'这种情绪。我只是觉得……啊，你看，今日我竟然能住天字号。我住过很多好地方，但这是我第一次住天字号，我喜欢看你用这些。你猜到了吗？"

　　他轻轻点头："我……不敢保证全对。你要听听吗？"

　　她露出很开心的微笑："你真聪明。来，躺在这个枕头上试试，明日你可以拿它给常有亮看，他肯定没有。"

　　他抱住她，把头埋进她怀中："我不要这些，元青。我那日说那样的话，只是想让你看着我——我也可以去抬轿，我虽然没吃过苦，但我都可以做的。明日，我能去你身边吗？"

　　"当然，这种事情你不用问我呀。"她搂着他的手用了些力，"茂茂，我今日……好吧，我的确对人的部分群体有些失望。可我失望的同时，又忍不住能理解他。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仙人和霞云吗？"他仰起头，"元青，你不要理解他们。他们与我们不一样。"

　　"一样的。"她又笑了，"只是你比霞云聪明些，我比那位仙人厉害些、自由些。可若咱们只是普通人，也受这样的制约——咱们一样没办法。"

　　燕椿和心中松了口气。只要晓得是因为什么事情，他就好处理了。他往上拱了拱，重新搂住她。

　　赵元青却摇了摇头，给他讲正事。

　　"晚了，茂茂。稻谷不让我管。"

　　"稻谷说，仙人犯错，是已经注定的结局。我看过了——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做那样的事情。我会给你也弄个神仙名头，寻一处洞天福地，让你安安心心等我，我犯错也没关系。你晓得吧？是那种……抓典型。仙人是不能爱人的，一爱人，就会偏心。何况这一趟会死很多妖。稻谷不让我管。甚至，我也会杀。"

　　燕椿和把脸贴上她的脸："元青，可我不会要。我不要神仙名头，也不要洞天福地。"

　　"和寿命有关系，你会要的。"她沉默一瞬，认真道，"茂茂，我想了一整日，找不到解法。但我不会为了你杀那么多人和妖——这不是我不爱你，是我不喜欢别人来干预我的事，这也是一种不假外物。我想过了：算了，一世就一世，我会和你一起死。"

　　她捏了捏他："倒是你会。你会为了我杀很多人。"

　　燕椿和想斥责她胡说，可不知为何没忍住，看着自己的妻子低低笑了，凑过去亲她的脸颊，嗔道："哎呀，我的元青，还有的学呢。"

　　"你为何笑？你从前就是那样想的。"她歪头咬了他一口。

　　"从前是从前呀。"他亲昵地蹭了蹭她，"从前你爱我少些，我想要时间长些，总觉得相处的时间不够，你每日、每时都要念着我才行。可如今我不这样想了。若哪日真有神明来审判你我——我一生没做过错事，但死也就死了吧。只求和你死在一起，再不要投胎转世便好。"

　　赵元青有点不开心，捏扁了他的嘴："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讲。我还会好好学的，咱们不会死。你也不会死——你死了我也有办法捞回来，我很厉害。可他们怎么办呀？"

　　燕椿和明白，她不再一股脑地共情，能区分着看待了，心中又松了口气。赵元青的共情太强，她帮人、体谅人，几乎全靠着这个，她总觉得大家都不容易。他偶尔会讨厌这种共情——她哭，大多是为那些可怜人哭的。可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这份共情，他才看得到她对他藏着的那点感情。

　　"我也不晓得呀。"他摊平了装死。

　　赵元青努力爬上去，把他压得结结实实："好茂茂，你最厉害了，我晓得咱们和他们不一样了，你快帮帮我……可他们真的很坏，我又不想让你帮他们，我也不想帮他们，我……我说不上来，坏，可是……没办法的那种坏……"她愁眉苦脸，"我说不清楚了，茂茂。"

　　"那你亲亲我。"他眨眨茶眸，"亲亲我，我就告诉你。我很乖的。"

　　赵元青立刻努力又亲又舔。燕椿和被舔得笑起来，搂着她，忍着笑意暗想：这小笨蛋……还好意思说他是小疯子。

　　不过也是。小疯子和小笨蛋，本就该天生一对。

　　"好了，元青，我脸都湿了。"他弯着眼睛推开她，"现在，去报给你那位客服：副本里出现了仙人，本次评级不正确。你同他说，你只管送嫁，后续的事要主系统来处理——黑曜石会干涉这件事。他能让咱们进来，就一定有合约。合约是我拟的，黑曜石理直气壮，绝不会吃亏。"

　　"……"她狐疑，"就这？这么简单？为何我想不到？"

　　燕椿和哈哈抱着她笑："因……哈哈，因为你……哈，不假外物嘛……"

　　这游戏一个很重要的功能，本就是为了避免让赵元青不开心。黑曜石要延续她的意志，自然该来收拾这种事，甚至，评级不正确，很可能就是他故意的。

　　他的妻子其实并不乐观，也会疲惫；他的妻子不喜欢大部分人，又怕这种不喜欢，会让自己变得冷漠。她的道没有要求她热情，只要求她顺应规律、顺应自然——是她自己，选了一条不好走的路。

　　而身为她的丈夫，他怎么能让她不开心呢？

　　他并不喜欢帮助人。可他喜欢她因为人性的光辉露出笑脸。邱婷、王乐乐、金胜男……都是他为她选的朋友。林金花是，李白玉也是，还有很多、很多优秀的女性。

　　唉，人总有马前失蹄的时候。他本以为，林金花会成长成陈小圆的……

　　赵元青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没有急着唤小瓜，而是认认真真捧起他的脸，亲了亲："茂茂，谢谢你。虽然你不让我说谢谢，可我觉得，我要谢谢你喜欢我。"

　　燕椿和抿着唇，羞涩地笑了笑，伸长手臂搂住她，露出乖巧可爱的表情。

　　他心里还惦记着挽回形象的事呢——所以方才，才一直在强调乖。

作者有话说

阿西吧，又忘了发表了。求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