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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难言 怪了自己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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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凝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陆凌的家人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再在乎她的存在。家里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陆凌身上。自从陆凌到家后,得知消息的亲戚朋友们一波接一波地来看他,陆凌原本计划好好休息几天,结果忙得更疲惫了。
陆凌刚端起茶杯,一个婶婶便凑了上来,连连夸他:“哎哟,凌子真是我们家的骄傲啊,在国外读书,又帅又有出息,将来前途不得了!”
一旁的舅舅也不甘示弱:“我跟单位同事都说了,说我外甥是海归高材生!”
笑声此起彼伏,陆凌嘴角带笑,却觉得笑容有些僵硬,像被按在舞台上的人偶,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瑕。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亲戚,陆凌终于可以坐下来,悠闲地吃些水果了。
“妈,陆凝她一般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问。
“这又不是她的家,我把她抚养成人,已经尽力了。她该靠自己了。”母亲的语气平淡。
“那她不回来了?”陆凌有些疑惑。
“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让她回来过,她倒也很自觉,自己也没提过回来。”母亲夹了块水果,慢条斯理地咀嚼,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
陆凌顿了顿,突然想起了那天在饭桌上问陆凝什么时候回家的时候,看到她微微黯淡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最终,他不想让母亲再想起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
“妈,您和爸的身体怎么样?老规矩,我给你们俩约了体检,下周就去。”
“哎呀,不用了,赶紧取消吧。上个月我们就做了,都很好,没问题,放心吧。”母亲轻松地摆手。
“那就好。”陆凌点点头,又觉得有些不对,“您怎么突然开始做体检了?往年都是我催了好久你们才肯去的。”
母亲笑了笑,略带几分得意:“陆凝给的,她人不回来了,倒也不惹我烦,但她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之前说长大了会报答我们,真没食言。工作后每个月都给家里汇钱,算是有点良心。”
“汇钱?什么时候开始汇的?汇了多少?”陆凌显得非常震惊,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声音里满是意外,把张姨都问得有些愣住了。
“她工作那会儿开始,每个月都给,挣得多就多给,挣得少就少给。她大学的生活费算我们还她爸爸当年帮咱们家的人情了,学费是要她自己付的,她得自己挣钱还给咱。这些都是她上大学那年就说好的。”
“那她已经给了多少??”陆凌更加关心。
“从她工作开始,她就一直有给,开始的时候是几百块,后来就给一千,两千。有时候手头紧时她会少给,反正从那时候给到现在,她都还完了。”张姨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好在现在都好了,你也毕业了,工作也不错,妈也放心了。”
陆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担心说多了会让母亲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于是没有继续开口,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陆凝的手机号码页面。这还是当初去找陆凝道歉时特意找张茗睿要的号码,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打开它。
他脑海里回响着母亲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她都还完了。”
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不明白,那个从小被他们冷落、埋怨的小女孩,居然一直在尽自己所能的弥补。
他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在某个情绪临界点,他按下了那个几乎从未想过会主动拨过去的号码。
“你好,哪位?”电话那头,陆凝那轻松又愉快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令陆凌愣了几秒钟。“哦,是我。”他迟疑着说,心里却突然觉得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让气氛微微变得压抑,陆凌感到有些不安。正当他想开口时,电话那头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打破了沉默。陆凌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
“哦,那个,你在忙什么呢?”他强行找了个话题。
“有什么事吗?”陆凝的语气略显疏离。
“没事,就是,额...”陆凌支支吾吾,话语有些停滞。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了过来。
“诶,姑娘,这些也要搬下去吗?”
“对,您帮我搬下去吧。”陆凝的声音带着些许匆忙。
陆凌隐约听到了零星的几句对话,心里一阵疑惑。“你,是在搬家吗?搬去哪儿?你住在哪里呢?”
“住在北京啊,”陆凝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我还有事,先挂了。”她似乎不愿多说,匆匆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端的声音渐渐消失,陆凌拿着电话,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他原本以为自己远在异国,拼命读书的同时还要努力打工,过得很辛苦,可如果当初没有她,也许他的生活也能不同,或许就不会这么艰难了。或许,他可以过得再轻松一些。
记得当年陆凝刚到家时,班里的同学甚至还羡慕陆凌有个妹妹。虽然母亲始终对她的到来心存抵触,但陆凝很懂事,从不惹事生非,也从不让人操心。最初的几年,日子过得尚且平静,表面上,一切似乎还算和睦。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短暂的平静,逐渐被无休止的争吵取而代之。
那一年,母亲下岗,陆凝的父亲也彻底断了生活费的寄送。家中经济急转直下,拮据得连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父亲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每当需要为陆凝缴生活费或学费时,母亲便控制不住情绪,话里话外带着怨气。她责怪陆凝为什么要赖在她家,照顾就算了连钱都不给。这种日复一日的冷言冷语、积怨埋怨,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家的氛围——一遇到经济上的困境,矛头便自然而然地指向了陆凝。
父亲偶尔会劝几句,试图缓和气氛,却往往适得其反,反倒激起母亲更大的怒火。她指着父亲骂,骂他当年没出息,才会欠下陆凝那家的“人情”,如今还要为她的吃穿读书买单。一次次争吵中,陆凝从那个活泼开朗、眼里有光的小女孩,慢慢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地活在缝隙里,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个动作。
曾经那个温暖的家,也逐渐被尖锐的指责和刺耳的争吵侵蚀得支离破碎。
后来,陆凌出国的计划因资金不足被迫搁置。母亲的情绪再次失控,愤怒与不甘全都指向陆凝。陆凌也从那时起变了,开始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把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她,每天在家里都要大声地埋怨她几句,像是只要她不在,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原本出国的计划已经破灭,但陆凌大四时,申请了出国交换,后来又在国外读了研究生。为了节约家庭支出,陆凌在读书之余的空闲时间都在打工,艰苦的打工生活让陆凌内心对陆凝的埋怨也越来越深。他开始怪她,怪她的出现让原本平静的生活变得如此不堪。渐渐地,陆凝也开始从他的生活中消失。然而,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竟然会再次相遇。
如今,回想当年,陆凌终于明白,曾经的埋怨其实根本不该归咎于她。真正让他感到不甘心的,是自己的骄傲,他用埋怨她来麻痹自己,掩饰自己的失败。而陆凝,那个时候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罢了。
只是,当你没处可去的时候,总会找一个方向出拳。可拳头落下的时候,你也早已知道,错的人,不是她。
假期一结束,陆凌回到了北京,和张茗睿还有其他几个朋友去酒吧喝酒。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节奏强劲,灯光明暗交替,舞池中央人影摇曳,喧闹而欢乐。空气里弥漫着调酒的甜香与汗水的潮湿气味,人们的笑声、碰杯声交织成一片,像另一个世界。
陆凌却始终觉得有些不适。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身边是熟悉的朋友,杯中是他最常点的酒,可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笑得有些勉强,头隐隐发胀,心思却早已飘远。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完,不等回应,起身穿过人群。
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潮气,街道边霓虹闪烁,空气清凉了些,却仍难掩心头那种隐约的不安。街对面一对情侣正靠在一起笑着自拍,夜色很暖,像是完全属于他们的。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盯着对面路灯下飘动的尘埃出神,直到张茗睿从酒吧里追了出来,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
“你平时最烦来这种地儿,今天怎么突然跟着出来了?”张茗睿问。
“就……不太想一个人在家呆着。”陆凌喝了口水,语气低落,“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张茗睿靠着墙,静静听着。
“我这次回家才知道,陆凝……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北京,每个月还给我妈打钱,连我出国的事,她也……”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她一个人撑着,没靠任何人,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张茗睿挑眉:“你是为她担心,还是为自己愧疚?”
陆凌苦笑了一下:“都有吧。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忙,又是上学又是打工,觉得自己过得很辛苦,其实……我哪有她难。我是累,但有爸妈,有你们,有盼头。她呢?她就像……一个人漂着,什么都得自己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瓶盖:“我以前总觉得,她闷,没意思。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性格问题,是她从来不敢让自己‘存在’。她怕说错话,怕惹人烦……我们家,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安全感。”
张茗睿看着他,神情变得认真了几分:“你要是现在才意识到,那你该做的不是自责,是行动。”
“可我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陆凌苦笑,“连她的生活是什么样,我都完全不了解。我们做了十几年‘兄妹’,却比陌生人还陌生。”
他正说着,张茗睿忽然碰了碰他,神色一动:“诶,你看前面那姑娘……”
陆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舞池中央灯光晃动,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和谁说话。音乐节奏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砸进耳朵,忽然,她转过身。
陆凌猛然愣住。
那是陆凝。
她脸上的表情比记忆中生动许多,不再只是沉默和拘谨,而是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