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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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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狗血情节——我男友找的心理医生竟是我的前男友。这个“前”字用得都有些勉强,他们只是在一起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放在人生的长度里,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时颂觉得狗血又好笑。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迟远带着他进了办公室,让他坐,又连忙给他倒茶。他的动作有些忙乱,茶叶放多了,水倒得太满了,茶水溢出来,流到杯垫上,他用纸巾去擦,擦了两遍才擦干净。他把茶杯放在时颂面前,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没关系的。”时颂坐在沙发上,看着迟远。他的语气很真挚,像在和老朋友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是有点事想问问你。”
迟远坐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的拘束无处安放,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放在扶手上,又放回膝盖上,几乎是正襟危坐地看着时颂,腰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好。你……你说。”
时颂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傅沉楼。你认得吗?”
这个名字从时颂的嘴里出来的时候,迟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时颂看到了。迟远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扇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拍。
迟远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他看着时颂,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是我曾经一个病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从那种重逢的、带着点尴尬的雀跃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专业的、像是进入了一种工作状态的语气。
“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时颂无名指间的戒指。那枚细圈、铂金、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白光的戒指,和他的白大褂、和这间淡蓝色的办公室、和那些放在书架上的心理学专著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和傅沉楼……”
“我和他结婚了。”时颂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再提起时已经不需要任何情绪的事情。
他看着迟远,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目光很坦然。
很抱歉,但是并不愧疚。
“这样。”迟远安静了几秒。他的表情从怔愣变成了释然。
他伸手拿茶几上的烟,将要点燃才缓过神来,看向时颂:“介意吗?”
时颂摇头。
迟远把打火机凑过去,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尖。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在烟雾后面笑了一下,那笑有些勉强,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恭喜。”他说。
“你呢,过得怎么样?”时颂问他。他的目光从迟远的脸上移到他的白大褂上,移到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色外套上,移到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合照,迟远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相框的玻璃面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能看到两个肩膀紧挨着。
“还好。”迟远笑了笑。他顺着时颂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相框,他的笑意深了一些。
见时颂看着他,他的语气也认真起来。
“不用抱歉,时颂,我也有对象。”
他笑着,语气故作轻快地开了个玩笑:“你谈的对象不一定有我多,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时颂也跟着笑了笑。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心想笑。
严格来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一共只维持了两个星期。那时他们都才十几岁,少不经事。他记得那天是周五,放学后,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迟远站在他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不敢看时颂的眼睛,声音很小,也很倔强,说“时颂,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出来了。
时颂看着他,看着那张涨红的脸、那双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眼睛、那些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汗珠。他并不理解少年人表白时涨红的脸庞和满头的汗。他好奇地看着迟远,他当时想的是什么呢?他不太记得了,也许是“这个人好奇怪”,也许是“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试探性地递给他自己的手。迟远握住了。握得很紧,手心潮湿一片。他的手掌很大,把时颂的手整个包住了,虎口卡在他的指根处,拇指按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握得很紧——怕松开,怕这是一场梦,怕梦醒了。
即使交往了,迟远和他说话也依旧很紧张。连伸牵他都要询问——“时颂,我可以牵你吗?”每一次开口都像鼓足了勇气,声音不大,尾音往上翘,像是一个问句,但又不完全是问句。他像是在等一个许可,在等时颂点头,在等时颂说“好”。然后他才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握住时颂的手指。
时颂觉得他很好玩。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输入“牵手”指令,就会脸红,输入“说话”指令,就会结巴。但是不喜欢被潮乎乎地握着。迟远的手心总是出汗,握久了他的手指会被汗水浸湿,黏黏的,不太舒服。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这个人喜欢我”就放弃自己感受的人。他觉得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是不适合。
结束在第二个礼拜的周六。那天晚上有晚自习,时颂不想上。他在座位上坐了一节课,数学卷子做了两道题,英语阅读看了三篇。第二节课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书包收拾好了,课本摞整齐了,然后和迟远说了一句话——“走不走?”
他不想上晚自习,于是只是一句话,迟远也跟着他翘了课。迟远甚至没有犹豫。他把笔一放,把书一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时颂旁边,问他去哪。时颂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教室。迟远跟在他身后。
他们来到天台。门锁着,时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是他们中午翻墙出去吃饭时他在路边捡的。他把铁丝插进锁孔里,转了转,拨了拨,门锁不负众望地开了。迟远站在他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撬开天台的门。
门开了,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草地的潮湿气味和城市边缘的烟火气息。时颂把外套脱了,塞进迟远怀里,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笑着回头叫他的名字,声音好听的要命,在夜风中像一串风铃被吹响了。
“迟远,过来呀。”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整个人像一幅被月光浸透了的画。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风吹着他的衣角。
迟远本能的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是身体在动,不是大脑在下指令。他的腿自己迈开了,抱着时颂的外套,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在月光下笑着的人走过去。
“你接过吻吗?”时颂仰着头看着他问。夜风把声音吹过来,落在迟远的耳朵里,像一个气泡在水面破了。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迟远的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速度那样的快,他甚至觉得有点疼了。他的胸腔被撞得发酸,喉咙发紧,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干咽了一下。
“没……没有。”迟远结结巴巴地说。他握紧了怀里的外套。那是时颂的外套,上面有他的体温和味道。
于是时颂揽上他的肩。他的手臂从迟远的肩膀伸过去,手指在他的后颈交叠。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迟远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很翘,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亲我吧。”
时颂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慢。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迟远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害羞的,不是紧张的,也不是期待的。他是用一种好奇的、研究的、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的目光看着迟远。他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想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人接吻时会闭上眼睛,想知道这有什么好让人心跳加速的。
可惜连这个吻都半道中殂。天台的灯啪地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教导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他一声雄浑又充满怒火的呵斥震得人耳膜嗡嗡的——“你们在干什么!”
时颂皱着眉转头,像是被突然打断而有点不高兴的孩子。迟远的嘴唇在那个转头的动作中擦过了时颂的脸颊。那个仓促的、没能完成的吻,在时颂的记忆里也许什么都不算,在迟远的记忆里也许不是。
后来就是兵荒马乱的请家长。教导主任的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迟远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背在身后攥着校服的衣角。时颂靠墙站着,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时愿安静的聆听,迟远的父亲站在办公室里,和他长得很像,但比他更高、更壮、更有压迫感。他没有看时颂,只和教导主任说了一句话——“给你添麻烦了。”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从迟远的脸上掠过,迟远的母亲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结果是迟远转学。他妈妈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没收了他的手机,切断了他的网络。他甚至没能和时颂说一声再见。
他写了纸条,托同学转交。同学答应了,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然后忘了。那张纸条在洗衣机里转了很多圈,字迹模糊了,数字看不清了。时颂始终没有收到。
“你收到了那张纸条吗?”
迟远叼着烟问他。烟雾从他唇间袅袅地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不太真实了。
时颂看着他。迟远也看着他。他们的目光隔着烟雾、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被收到的纸条,碰在了一起。
时颂垂下眼。
“没有。”
的确没有。那张被托付的纸条被那位同学遗忘在外套里。他着急地和时颂解释,时颂漫不经心地安慰他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吧”。那位同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将它抛诸脑后。等意外找到的时候,字迹已经被洗衣机洗得斑驳模糊,数字也难以看清。时颂没有问他纸条上写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告诉时颂。
“抱歉。”时颂说。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的。
迟远笑着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最后一点在意的、不甘的、放不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烟雾从他的嘴角和鼻腔同时散出来。
“不能怪你,大约是我们确实没有缘分。”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被压灭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走到柜子前面,那是一个很高很大的文件柜,灰色的金属外壳,柜门上有标签,按年份排列。他踮起脚,在最上面那一层翻找了几分钟,灰尘从柜顶落下来,在光柱中飞舞着。他的手指在一个档案盒的脊上停了一下,抽出来——一个牛皮纸的档案盒,侧面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他打开,里面是一份用透明文件袋封装着的档案,封面上印着“傅沉楼”三个字。
迟远把那份档案放在茶几上,推到时颂面前。
“看完得还给我。”迟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站着,时颂坐在沙发上,角度差了很多。他笑着弯腰,摸了摸时颂的眼睛。他的手指覆在时颂的眼皮上,很轻,只是一瞬。指腹的皮肤是干燥的,带着烟味和纸墨的味道。
“爱情不给我了,事业还是得保住的。”
时颂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扇了一下。他的手垂下来,眨了眨眼,点头。
迟远退后一步,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白大褂衣摆在转身时轻轻飘了一下。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时颂,点了一支新烟。窗外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流像一条灰色的河。他的影子从窗户透进来,投在白色的地砖上,很淡。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安静到能听见时颂翻动纸张的声音。时颂低下头,手指放在档案袋的封口处。那是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纸边,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用拇指按着那个缺口,慢慢地、慢慢地撕开。
不是嘶的一声,是一种很轻的、绵长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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