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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档案袋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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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里只有薄薄几页纸。不算长的几页资料,几分钟就可以翻完。
时颂看了很久。
纸张在他的手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落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回到第一行。那些字他明明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大脑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着,瞳孔的焦点却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直到被迟远掰开他紧握着的掌心,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迟远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把他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红痕,是指甲陷进肉里留下的印记。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很细很细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一个很小的红点。
迟远低头看着那些印子,呼呼地吹了吹。他的气息落在时颂的掌心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烟味。然后他叹了口气。
“指甲都陷进肉里了也不知道疼吗?”
时颂抽回了手。他的手从迟远的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有些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回茶几上,动作很快。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下头,没有看迟远。
“谢谢你,迟远。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赶出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尾音往上飘,像一只受惊的鸟急着要飞走。
“要不要我送你?”迟远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让它挂着。
时颂连忙摇头。他把自己的手机和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动作很快,几个东西叠在一起被他一把抓起来,差点滑出去。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再见。”他说。然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从近到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迟远站在窗前,手里还夹着那支已经燃到滤嘴的烟。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支烟按灭在窗台上,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
时颂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没有去任何地方。他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停步。他穿过马路,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需要走,需要让风吹过他的脸,需要让脚步带着他离开那间诊室、那些字。
他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发呆。
公园不大,在写字楼和居民区之间的一片狭长地带。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但没有落,还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地摇。长椅的木头有些旧了,漆皮剥落了几块,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几页字在脑海里打转。那些字从他的眼睛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神经里来回穿梭,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那段经历被傅沉楼轻而易举地随口带过。在那间他住了快一个月的出租屋里,在那个他以为自己会死的冬天,在和迟远一次又一次的对话中,傅沉楼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他自己都麻木了。时颂不愿意再去触摸他的伤口。就像傅沉楼在巴黎的时候问过时愿关于他的近况——那些他割腕的事,那些他吃不下饭的事,那些他差点没命的事。他问了很多,但从来没有问过时颂本人。
小段录音变成文字同样记录在了档案里。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有几处被水渍洇过。字是打印的,宋体,不大不小。
09.22
“那段感情让你痛苦吗?”
“不。”
“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极端举动呢?”
“极端吗?”
“不极端吗?这已经属于自残。”
【笑声】
“没有痛苦,偶尔让我感觉幸福。”
“幸福?”
“是的——但是只是偶尔。”
12.22
“戴了戒指,你有了新的感情?”
“没有。”
“那是决定放弃了?”
“他已经获得幸福。”
“你呢?”
“我也许也会。”
“也许?也是,幸福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我曾经拥有。”
“可是现在失去了。”
【笑声】
“也许我可以刻舟求剑。”
“刻舟求剑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寓言故事。”
“人活着不需要太聪明,医生。”
“你的行为看起来已经正常,不再做出那些伤害自己的行为。”
“是的。”
“那你的心呢?”
“嗯?”
“会觉得幸福吗?”
【笑声】
“刻舟求剑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就像你说的,医生,幸福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2024.8.22
“你做了消除疤痕的手术?”
“是。”
“为什么?”
“影响工作。”
“还想那样尝试吗?”
【笑声】
“换了一个戒指。”
“是的。”
“有了交往的对象?”
“嗯。”
“看起来还不错。”
【笑声】
“祝你幸福。”
“谢谢你,医生。我也祝你幸福。”
2024.08.22
“看来刻舟求剑的确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小段的沉默,然后是笑声。
“没有刻舟求剑,医生。”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样。”
“第二次了。我不介意你抽烟。”
【笑声】
“第一次不算,第一次是心甘情愿。”
“谢谢你,医生。”
“我们可以算作朋友。”
【笑声】
“起码在这个诊疗室里,介意我也来一根吗?”
“当然不,医生。”
“还会有那种想法吗?”
“有了新的目标,所以不会。”
“什么目标?”
“等他再次来到我面前。”
“然后呢?”
【笑声】
“然后?然后我当然是走向幸福。”
“你走向幸福?”
“嗯。”
“那他呢?”
【笑声】
“你忘了,医生。他已经获得幸福了。”
“如果他愿意和你一起走向幸福呢?”
【笑声】
“刻舟求剑好比缘木求鱼,医生,都很愚蠢。”
“交个朋友?”
“我觉得和你聊得来,费用可以退你。”
“不用了,医生。”
【笑声】
“我怕我走向幸福后,你反倒难过。”
最后是迟远克制却沉重的呼吸声。那行字被打印在纸上,没有标点。时颂能看见迟远坐在那里,手里还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看着傅沉楼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自此,傅沉楼没有再去见过迟远。
时颂把这段对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眼神落在傅沉楼写在纸上那句话上。不是打印的,是用笔写的——签字笔,黑色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重。纸张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像是怕写轻了这句话就会被风吹走。那句话写在诊疗记录的最末页,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就是单独的一句话,像是他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随手抓了一张纸写下来的。
也许爱真的如同一道窄门。靠近时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它却又远离了幸福。没有两全的情况,没有折中的选择。
时颂捂着眼睛,泪水却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滴在了地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手掌捂住整张脸,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公园里很安静,银杏叶在风中沙沙地响。
“真是……”时颂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他的嘴角却在上扬,眼睛也在弯,脸上的表情哭不哭笑不笑,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水龙头,水流出来了,但阀门关不上。
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真是太好了。”
他们能够一起走向幸福。不是“你走向你的幸福,我走向我的”,不是“刻舟求剑”,不是“缘木求鱼”。是“一起”。他们可以一起从那道窄门穿过去,一起走向那扇窄门后面的、不需要等待、不需要猜忌、不需要一个人在半夜对着空气说我爱你的、真正的幸福。
这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掉眼泪?”
傅沉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蹲在时颂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下巴藏在里面。他的手指伸过来,摸了摸他眼尾的泪珠,指腹从眼尾滑到颧骨,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揩掉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干燥的。
他仰头看着时颂。从这个角度,他的眉骨显得更高,眼窝的阴影更深,眼神里有很沉的、很重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时颂,过去是我的选择。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他蹲在时颂面前,膝盖几乎贴着地面。从这个角度看,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但没有倒。
时颂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他看起来像一株被雨淋过的植物,叶子上还滴着水,但已经在阳光下挺直了腰。
“我知道。”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哽咽,但语气是轻松的,像刚从一场很大的雨里走进屋檐下,终于可以放下伞了。
“我只是有一点——我只是觉得幸福。”
他看着傅沉楼,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狼狈样子,看着他仰头看自己时那道因为抬头而显得更深的颈纹,看着他那双总是沉沉的、黑黑的、此刻却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的眼睛。他的眼泪又开始涌了,但这一次他不想擦。
“我也很幸福。”
傅沉楼说。他低下头,把时颂的指尖捏在唇间吻了一下。嘴唇贴着那根纤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像在吻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
“靠近你时,幸福才来到我身边。”
时颂终于忍不住,直接扑进了他怀里。他扑过来的力道很大,傅沉楼被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手臂在时颂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张开了,稳稳地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时颂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眼泪全蹭在了傅沉楼的衣领上,湿湿的,凉凉的。
傅沉楼抱着他起身。他的手臂从时颂的腰侧穿过去,把他整个人从长椅上端了起来。时颂的腿自动地环上了他的腰,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的脸还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不会再找不到我了。”时颂说,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锁骨传上来。
傅沉楼抱着他走了几步。公园的石板路上铺满了银杏叶,金黄的、干透的、边缘卷曲着的叶片在他的鞋底下发出沉闷又沙沙的断裂声。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
“嗯。”傅沉楼说,下巴抵着时颂的发顶。
踩在落叶上,沉闷又沙沙的断裂声响着。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横越十年,又是一年秋。
金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时颂终于不哭了。他从傅沉楼的颈窝里抬起脸,看着那些从空中飘落的叶子,看着那金黄的、像扇子一样的小东西在眼前翻飞。他伸手接住了一片,叶片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边缘有些脆。叶脉还是清晰的,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分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纹路,像掌心中的蜿蜒。
收获的季节啊,终于又如约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