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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时颂看到了 ...

  •   时颂看到了傅沉楼被搁置的药品,和被隐秘地夹在画册里的遗嘱。

      那是一本厚重的画册,硬壳封面,印着梵高的《星夜》。傅沉楼从不看画册,他连客厅墙上挂了什么都不太在意。时颂是在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到的——画册被塞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和几本落满灰尘的旧教材挤在一起。他抽出来的时候,一张折叠的纸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折痕的地方被反复摩挲过,那处的纸已经快要断裂。抬头写着“遗嘱”两个字,字迹是傅沉楼的,但比他现在写字要年轻一些,笔画的收尾处还有一点学生气的顿笔。设立日期那一栏写着傅沉楼二十四岁那年的日期。时颂的生日那天。

      时颂的手指在那行日期上停了一下。

      傅沉楼的遗嘱里写着,全部捐给一家地址在湖景市某个偏远县区的福利院。

      遗嘱下面是已经泛黄的书信。信封是很普通的那种,牛皮纸,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时颂亲启”。字迹和遗嘱上的一样,年轻一些,但已经能看出是傅沉楼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收笔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那个“颂”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比其他字都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凝固了。

      时颂看了很久。他把信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信封没有被拆开过,封口还是完好的,胶水在多年后已经干透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但还牢牢地粘着。他把它贴在鼻尖闻了一下。纸张的味道,陈旧的、干燥的、像是在某处安安静静地躺了很多年的味道。没有烟草味,没有墨水的味道,没有任何痕迹。

      到底没有打开。

      在傅沉楼去上班的一个白天,他约了徐嘉阳。地点是徐嘉阳选的,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茶室。约的九点,时颂八点五十到了包间,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要等,徐嘉阳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一半,杯子里的水凉了,杯壁上有浅浅的水渍。茶室的窗帘是半拉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

      “你看起来很憔悴。”时颂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徐嘉阳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的颜色很淡,下巴的线条从圆润变成了削瘦。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枝叶都稀疏了的树。

      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以前他穿这种衣服的时候,锁骨是藏在衣服里面的,现在露出来了,撑不住。

      徐嘉阳勉强笑了笑。那个笑容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弯,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也没有消失。他靠在椅背上,把话题岔开了。

      “傅沉楼把你藏得真严实,干脆都不和我们聚了。”他的语气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抱怨,带着一点调侃,但他的声音没有以前亮。

      “他很忙,每天都要快十点才到家。”时颂撑着下巴和他聊天。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侧着脸,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摸了摸徐嘉阳的眼尾。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徐嘉阳的眼睛闭了一下。他的眼尾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没有睡好、揉了很多次之后的那种红。

      “你哭过了。又和常源吵架了?”

      徐嘉阳看着他。目光落在时颂的脸上,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在茶室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要变黑了。他的表情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怔愣,但那怔愣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

      时颂仿佛看不懂他的眼神与表情。他的手从徐嘉阳的眼尾收回来,撑着自己的下巴,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语气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在和人聊一件很轻松的事。

      “我还以为你高中就会和他在一起,没想到比我和傅沉楼还要晚。”

      徐嘉阳的表情沉下来。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僵在那里了,像一扇忘了关的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啪啪作响。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收紧了,指尖泛白,却依旧没有说话。

      于是时颂也安静下来,看着他。茶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子里的水面很平,像一面很小的、被遗忘在桌上的镜子。没有人去动它。

      近乎五分钟之后,徐嘉阳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很短的一瞬,但那一瞬里时颂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白上有红血丝,瞳孔的颜色在火光下变得很浅,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了,但裂痕还在。他的动作很慢,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散开。

      他的语气很冷淡。

      “很明显吗?我高中还喜欢傅沉楼呢。”

      时颂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的,像是早就在等的。

      “如果——”时颂慢吞吞地开口,手无意识地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纸巾的边角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皱起。

      “我说我以为会表白的那个人,不是你呢?”

      烟火落在随意搭在腿上的掌心。那截烟灰在徐嘉阳的手指间停留了一瞬,轻的,灰白的,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记忆。明明没有温度的,不会烫的,徐嘉阳的手指却像是被灼烧了般地在空气中蜷缩成拳,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时颂。

      “你什么意思?”

      时颂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终于”的释然。他很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从高中开始,从他注意到徐嘉阳看傅沉楼的眼神开始。从他知道傅沉楼的书信没有寄出去、徐嘉阳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开始。

      “等价交换。”

      时颂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徐嘉阳的眼睛,目光和语气都是坦然的。他不觉得交换一个秘密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这些秘密能让某些事情结束,能让某些人放过自己。

      交谈结束得很快。时颂没有追问常源的事,徐嘉阳也没有再提傅沉楼。他们在茶室门口分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色的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徐嘉阳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时颂的背影走远。

      时颂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傅沉楼的消息。

      “中午去哪吃?”

      时颂站在路灯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开徐嘉阳发来的照片,是一家家挂着绿色十字标志的医院。它的门面看起来很大,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安和心理”四个字。

      他切回傅沉楼的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去趟超市,中午不去找他了。傅沉楼说“好”,又问他“要不要陪”。他盯着那“要不要陪”三个字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自己可以哦。”时颂回复他。还加了一个很可爱的、弯着眼睛笑的表情。

      傅沉楼转给他五千二,又发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狗OK的表情包。那只小狗是柯基,屁股圆滚滚的,尾巴竖得像一面旗。时颂看着那只柯基,嘴角弯了一下。他收下转账,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拐了几个弯,在医院楼前停下。时颂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有三层,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徐嘉阳的聊天记录。

      “哪层找谁。”

      徐嘉阳发来一个位置,附带一行字——“你到了直接去前台报你的名字就行,前台会联系他。”

      时颂按照徐嘉阳说的直接前往前台。诊所的前台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幅淡蓝色的油画和海,沙发上有几个软垫。候诊区没有人,只有淡淡的花香味。前台坐着一位护士小姐,穿着淡粉色的工作服,正低头在电脑上录入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的、温暖的笑容。

      “你好,我找你们老板。”时颂的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他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问“他现在方便吗”,直接说了目的。

      护士小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是这里的资深员工,老板已经有几年不做咨询了,所有的来访者都由团队里的其他咨询师接待,除非是极特殊的个案。这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衣着考究、手里没有拿任何病历或转介单,看起来并不像来做咨询的。

      “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已经不做咨询了。”她的声音很温柔,态度也很好,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拜托请帮我给他打一个电话吧。”时颂递上身份证。他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手指按着边角,推过去。“您可以告诉他,我叫时颂。”

      护士小姐的目光落在那张身份证上。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人是同一个,年轻一些,头发短一些。名字那一栏写着“时颂”两个字。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他的身份证之间来回了几次,迟疑片刻——他长得很漂亮,衣着看起来很考究,语气也很礼貌,她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打这个电话,万一他只是老板的哪任前男友。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拿起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内线号码,电话接通了。她小声地说明了情况,然后提到了那个名字——“时颂”。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板一开始毫不犹豫地拒绝。她听到了“不认识”“不见”“让他离开”之类的话。她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一下,正要挂断。然后在她说完时颂的名字后,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一支笔或者一个杯子从手里滑落了。然后是很慌乱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老板的声音变得不稳了,急切地,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永远波澜不惊的人。

      他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你告诉他,我马上到。”

      护士小姐怔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时颂一眼——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前台外面,手撑着台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了声“好的”,挂断了电话。她看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和老板之间的关系不是她能想象的那种。

      时颂安静的等待。

      他站在前台旁边,没有坐下。他的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铂金的戒指。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慢悠悠的步调,是从很远的地方快步走来的那种。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清晰,咔,咔,咔,越来越近。

      在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板的时候,时颂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嘉阳会说“你只要去问,想要知道的都可以明白”。

      迟远。他穿着白大褂,但扣子没有系好,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很多,面容也从少年的青涩变成了成年人的沉稳。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的线条是那种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的形状。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时颂身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他挠了挠头,动作有些笨拙,露出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很不自在又很羞赧的表情。他的手指在头上挠了两下,又放下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树。

      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好……好久不见,时颂。”

      时颂眉眼弯弯地和他打招呼,语气很自然,像昨天刚见过。

      “好久不见,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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