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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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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楼回房间时没有开灯。走廊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房间的格局他已经熟悉到即使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会撞到任何地方。床的位置,床头柜的位置,衣柜的位置,窗帘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身体里。他轻手轻脚地往浴室走,怕吵醒时颂。他的手指刚搭上浴室的门把手——
“啪嗒”。
灯开了。不是浴室的灯,是床头柜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时颂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腰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是湿的。他一直没有睡。
“你喜欢吗?”他的声音带了点沙哑和泪意,眼睛湿润地看着傅沉楼。
傅沉楼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泪光,看着他手指上那枚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戒指。他的心里那个装着很多很多东西的容器又满了一些,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他没有让它们溢出来。
“喜欢。”他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没有在难过。
“和我摆得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夸张,是事实。墙上的照片排列顺序,盒子里的东西摆放位置,那枚奖牌在书柜正中央的位置,都和他那个小房间里的布局一模一样。时颂没有见过那间房间里的样子,但他摆出来的时候,和傅沉楼做过的选择一模一样。不是默契,是他们都觉得,这些照片、这些东西,应该被这样对待。
“以后也可以接着拍,书房还有空位。”时颂一本正经地说。他的语气是那种“此处可以续费”的认真,好像他在讨论的不是照片墙,而是一个需要长期维护的项目。
“你呢?”傅沉楼俯身抱他,手臂从他的后背环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会喜欢吗?”
“才不要喜欢。”时颂的声音很软,软到像是被什么泡过了一样。他把脸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声音从他的锁骨上闷闷地传上来。“搞得好像我多么自恋一样。”
他顿了顿。他的手指在傅沉楼的背上攥了一下。
“傅沉楼,你笨死了。”
傅沉楼俯身吻他。不是之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是那种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的吻。嘴唇压上去的时候,时颂的呼吸被他吞掉了。他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地看着时颂。
“我曾经想过在那里去死。”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说出来的时候,和“我曾经想过在那里吃一碗面”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他说的“那里”,是那间三十平的、堆满了他所有秘密的出租屋。在书房的照片墙前面,在透明的盒子旁边,在那枚奖牌底下。
他想过很多次——在时颂走的第二年,在发现时颂在巴黎有了新生活之后,在看到施宜和别人躺在那个监控画面里的时候,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那间房子里的地板上、身边全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旧物的时候。他想过很多次。他甚至想过具体的细节。
气氛瞬间陷入沉默。连空气都好像不流通了。小夜灯的光还是那样暖,但那个温度好像不够用了。时颂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下不来,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可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是抖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颗被牙齿咬碎了的糖。
“傅沉楼,你敢那么做,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尾音碎掉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这句话说得很幼稚,像小孩子吵架时的威胁。但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重的威胁,因为那个人的世界里,“不理你”是最大的惩罚。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的,落在傅沉楼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傅沉楼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是柔软的,是他所有表情里最靠近“温柔”的那一种。他把他搂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丝。他的手臂收紧,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好。”他说。一个字,很轻,像什么承诺,“我才舍不得。”
他曾经是这样打算的。傅沉楼的原计划里,他设想过很多次时颂回来的故事。在每一个版本里,时颂都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晴天,雨天,雪天。带着猫,或者不带猫。一个人的,或者两个人的。
他在每一个版本里都做好了准备——他会笑着说“好久不见”,会平静地和时颂聊聊这些年的事,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说“再见”。然后他会在任何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夜晚,把那枚金牌从墙上取下来,把那张写着“别让我找到你”的机票从钱包里拿出来,把它们和被压在盒子最底下的那些旧物放在一起。他会把自己锁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不会被人发现,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不会让任何人难过。
他很笃定的想,即使时颂出现了,他也不会停下脚步。在完成心愿后,再见时颂一面,他就奔赴死亡。不是因为他不想活了,是因为他觉得已经够了。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
傅沉楼很笃定地相信着,三十岁的傅沉楼不会是十八岁的傅沉楼,三十岁的时颂也绝不会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时颂。人会变。爱情会变。那些在十七岁刻骨铭心的东西,在三十岁的时候可能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还有点感觉,但已经不会疼了。
于是他一直在等时颂出现,等自己能够见他一面。可是时颂真的出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自以为是。
他舍不得。
他以为十二年的时间足够冲刷掉时颂对他的影响。可是见到时颂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甚至舍不得时颂为了他掉眼泪。当他看到时颂红着眼眶对他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那种很久没有跳动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们不会分开。”
傅沉楼吻去了他的泪。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眼睑,感觉到睫毛在唇下轻轻地扇动。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情。没有激动,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演。他只是说了,像这块石头他搬了十年的一步,终于走到了。
“时颂,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会一起走向死亡。”
那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很短的、像是喘息的间隙。他把“无论什么时候”放在前面,不是“我们会一起走向死亡”的修饰,是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什么时间,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会分开。他的手臂从时颂的背后环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腰,预备抱他。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他不被允许。可是他的眉心是皱着的,是这个男人的紧张。他怕时颂会怕。这句承诺太重了,重到绝大多数人听了都会害怕。
被时颂揽住了脖子。
他的手臂从傅沉楼的肩膀滑过去,十指在他的后颈处交叠。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命中注定要做这个动作。他的语气倦怠带着困意,声音很软,没有丝毫的畏惧与不安。他的睫毛已经快要合拢了,鼻息落在傅沉楼的脖颈处,又轻又慢。
“我知道呀,傅沉楼。”
那一句话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被风吹着,从城市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飘过塞纳河,飘过废弃楼,飘过天台上那些没有完成的试卷,飘过那间三十平米的、堆满了旧物的出租屋。它飘了很久,终于落下来,落在一个人的耳朵里。
傅沉楼抱紧了他。
幸福的彼岸是远方,远方的一端是死亡。在认为要和傅沉楼一起获得幸福时,时颂就已经决定好会和傅沉楼一起走向死亡。
那晚的雪下了一整夜。窗外的城市被白色覆盖了,路灯的光在雪的反射下变得很亮很亮。傅沉楼没有关窗帘,他靠在床头,时颂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已经变得很平稳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握。那枚戒指在两个人的手指之间发着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夜里的雪还在下,但那种冷落在温暖的房间里根本不算什么。暖气的管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首很小声的歌。傅沉楼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时颂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他想,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枚小小的戒指上。傅沉楼低下头,嘴唇贴着时颂的眉心。不是吻,是停在那里的温度。他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那双沉沉的眼睛。
时颂在梦里动了一下,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蜷,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他翻了个身,整张脸都埋进了傅沉楼的颈窝里。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慢的,暖的,像一条很安静的河流。
傅沉楼没有动,就那样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和以后的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