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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时颂当时的 ...

  •   时颂当时的大学并没有读完。他的状态很差,几乎靠着药品吊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时愿看不下去,索性给他办理了退学。

      回到国内没事做,时颂索性重新参加了成人高考。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数学、语文、英语、文综,一套一套的卷子,像回到了高三。他的基础还在,只是太久没有接触了,有些生疏。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查了分数,比录取线高出了近一百分。他考入了傅沉楼毕业的学校,选了那个他早就定下目标的专业。

      他看起来很年轻。圆眼睛,小脸,皮肤白,个子不算矮但骨架小,站在一群十八九岁的学生中间,丝毫不显得违和。他穿着卫衣和运动鞋,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年龄而多奇怪看他一眼。

      傅沉楼在他上学第二天去接他的时候,甚至在校门口见到过和他搭讪的男生。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阳光的男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笑着和时颂说了什么。时颂的表情并不冷淡,但是也丝毫不热切。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摇头,举起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铂金的,很细,很亮。

      然后他说:“再见。”

      傅沉楼站在不远处的车旁边,看着这一幕。时颂回头看到他的时候,立刻笑了起来,小跑着过来,钻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后座。

      “等了多久?”他问。

      “刚来。”傅沉楼说。

      他当然不是刚来。他点了两遍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时间,从校门口保安开始指挥交通的时候就在了。他看到了那个搭讪的男孩,也看到了时颂举起的戒指。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让时颂看到。

      傅沉楼久违地登录了学校的论坛。

      他的账号还是读本科的时候注册的,密码是学号,试了两次才对。论坛的界面换了好几版,他现在看不太懂了。首页热门的帖子——

      新来的那个艺术系的大一新生居然是95的。

      评论一水儿地不相信,说他胡说八道。直到有人晒出了和时颂高中时期的合照。照片里的时颂穿着国际部的藏青色校服,头发比现在短,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十二中的校服,胸口的校徽清晰可见。那个评论回复说:和时颂是同班同学,他本来高中就出国了的,好些年没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开始上大学了。

      另一个评论紧跟着掀起千层浪。

      他结婚了。

      不是很正常吗,下面的评论紧跟着回复,毕竟三十岁了。

      那个评论再次回复:他的戒指是十二年前某位小众设计师还未出名时设计的系列女款。

      帖子瞬间翻了天。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去查了那个设计师的官网,确实有那一款,限量发售,已经绝版了。有人贴出了那款戒指的图片,细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一圈很亮的铂金。时颂手指上戴的那一枚和它很像,但不太一样。

      其实不是的,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枚戒指算是半定制。宽窄确实是仿了女款,时颂的手指纤细,戴宽戒并没有细款好看,但款式却是傅沉楼亲自修改的,和女士那款并不一样。他把戒圈收窄了零点几毫米,把内壁做成了微微的弧面,戴起来更贴合手指,不会硌。他在内壁上刻了字,很小很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那枚戒指是独一无二的,全世界只有这一枚。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关于时颂是gay还是他吃了软饭,于是又追问那位时颂传说中的高中同学。他说:印象中并没有见过时颂和男生谈恋爱,也没有听说他喜欢女生。

      傅沉楼关了手机。

      他靠着办公椅的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在下雪,安静地,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该去接时颂一起吃午饭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们正好下课。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讨论着刚才老师讲的内容,有人约着去食堂吃饭,有人低头看手机。傅沉楼站在走廊的一侧,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安安静静地倚在门框边。他的个子高,站在那里像是从什么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傅沉楼,有女生多看了几眼,有男生也多看了几眼。他坦然自若,连目光都不偏一下。

      时颂在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拉链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的人。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立刻高兴了,眉眼弯弯的。

      “我先走了。”他和旁边的女生说。他的语气是那种“有人来接我了”的雀跃。

      “我对象来接我了。”他说着的时候已经把书包甩到了肩上。

      那个女生大约和时颂是新朋友,关系不错,坐前后桌。她看看时颂,又不可置信地看看门口那个穿着深色大衣、面无表情、但不得不说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是gay?”她问,有惊讶,但是仿佛又在情理之中。时颂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喜欢女生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生表现出超过普通朋友的兴趣。

      “嗯?”时颂懵了一下,眼睛眨了两眨,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出来。但是看一眼傅沉楼,他又很认真地点了头。

      “是呀。不说了,我先走了。”

      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傅沉楼在门口等他,他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女生和他说再见。

      时颂走出教室,走到傅沉楼面前。走廊里的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仰着头看傅沉楼,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光。

      “傅沉楼,你好帅啊。”

      他的语气是那种“我说了八百遍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的笃定。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着的,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得正好的花。

      傅沉楼失笑,他牵起时颂的手,从走廊里走过那些还在悄悄张望的学生中间,走了。

      晚上临下班的时候,傅沉楼再次打开了论坛。那个帖子里果然更新了他们两个人牵手的照片。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大概是隔着走廊偷拍的,评论变得统一,大多数都是羡慕或者祝福。有人说“这一对好配”,有人说“身高差好萌”,有人说“那个高个子的侧脸好好看”。也有人酸了几句,很快被淹没了。傅沉楼看了几秒,关闭了论坛。

      他看了一眼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装在客厅的角落里,能看到沙发、茶几和玄关的一部分。时颂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面前放着一个很大的纸箱。他歪着头看着那个纸箱,表情是茫然的,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从湖景寄来这样大一个包裹。纸箱的封口上贴着快递单,寄件人的信息被打印在一张白色的贴纸上,地址是湖景扬山区太恒小区。

      傅沉楼关闭了手机监控,拿起车钥匙,下班。

      到家的时候,包裹盒已经被拆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的墙边。纸板叠得很平整,用塑料绳捆了两道,和可回收垃圾放在一起。时颂大概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拆完的,每一个胶带都被仔细地撕掉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的痕迹。

      傅沉楼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时颂坐在沙发上,屈着腿,抱着靠垫。他的表情无常,看不出喜怒。

      看到傅沉楼进来,他疲倦地眨了眨眼。他今天上的是早八的课,八点上课,他六点就起床了,赶地铁到学校,上完两节课,中午和傅沉楼吃完饭也没来得及午休,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他累了一天了,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一些。

      他朝傅沉楼伸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傅沉楼脱了沁着寒意的外套。大衣的肩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还没有化掉。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俯身准备抱他。他的手臂从时颂的腰侧穿过去,正要收紧——时颂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嘴唇落在他的嘴角,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给你准备了礼物。”时颂的表情很乖,带着笑。

      “傅沉楼,你去书房看看喜不喜欢。”

      傅沉楼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时颂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关着的书房门上。门的颜色和客厅的墙是一样的白色,把手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他知道门的后面是什么了。他没有猜,他知道。

      他往书房走。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好厉害。

      开门的一瞬间,傅沉楼想。

      那些不合理的、不合法的照片被整整齐齐地挂在了墙上。它们被装裱在相框里,大小不一,风格各异,有些是黑白的,有些是彩色的。相框的材质有木质的,有金属的,有简约的,有复古的。每一个相框里的照片都被挂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左右对齐,上下间距相等,像是一个经过了精密计算的艺术品。他还没有看完第一面墙,目光就已经开始发酸了。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诡异。从废弃楼的墙角,从天台的边缘,从操场的看台,从走廊的拐角。有些角度低到像是趴在地上拍的,有些角度高到像是站在椅子上踮着脚。那些角度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选择的拍照角度。

      可是每一张偷拍的照片都漂亮。不是“构图漂亮”的那种漂亮,是画面里的人漂亮的。时颂的侧脸,时颂的背影,时颂低着头看书的样子,时颂蹲在花坛边喂猫的样子,时颂站在光荣榜前仰着头念名字的样子。高中时候的时颂,脸上总是有着那样明艳的笑脸——不是对着他笑的,是自然光的。教室里,走廊上,和同学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即使不是为他,也还是漂亮。

      有几张已经因为陈年而泛黄。相纸的边缘卷曲了,颜色从彩色褪成了偏暖的棕色调,像是什么被时间浸透了的旧物。傅沉楼走近,摸了摸。表面的覆膜已经有些发硬了,指腹抚过的时候感觉到的阻力和新的相片完全不同。

      时隔十二年,看了也还是觉得喜欢。他想起第一次洗出第一批照片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刚考完试,教室里乱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他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又塞回去。他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发现。他不是怕丢脸,是怕被人知道了之后,他连偷偷喜欢这个人的权利都会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拍的。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天台看到那个男生的背影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废弃楼看到那个男生的侧脸开始。他的手机像素很差,白天拍出来的照片总是过曝,晚上拍出来的全是噪点。但他还是一张一张地拍着,存进手机里,再洗出来,夹在书里,压在枕头下面。那些照片被洗了很多份,每一份都藏在不同的地方。宿舍的床板下面,教室的课桌抽屉里,钱包的夹层中。好像把它们分散到足够多的地方,他的秘密就不会被发现。

      乱七八糟地收集来的、属于时颂的东西,被整齐地放在透明盒子里。

      那片泛黄的银杏叶,干枯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叶片的边缘缺了一个小角,不知道是风化掉的还是被人不小心碰掉的。叶脉还清晰可见,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像一棵被缩小了千万倍的树。它被小心地压在透明盒子的最上层,盒顶贴了张便利贴,画了一个圆圆的爱心。是时颂画的,他的笔迹,圆珠笔的蓝色墨水,爱心画得不太标准,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

      那间三十平的房子里封存着的东西,全部被施宜寄回来了。他把东西从湖景发来,收件人是时颂,寄件人是傅沉楼。不是施宜寄的,是施宜叫了快递,把那个小房间里所有属于“那个人”的东西全部清空了。他在那些纸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房子不算多么值钱,勉强算作劳务费。

      那枚奖牌被摆在了书柜的正中央。在一个单独的展示架上,亚克力的透明方盒,底座是黑色的绒布。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金色的奖牌上,泛着柔和的光。奖牌的正面刻着“10000”和那年的日期。

      傅沉楼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他看了墙上的每一张照片,盒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那张被他垫在废弃楼台阶上的校服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叠得很整齐,压在盒子最底下。那片银杏叶还在,叶柄已经断了,用透明胶带粘住了。那些纸条——折成小方块的、塞在猫项圈里的、写着“以后在天台见面吧”的纸条。字迹已经很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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