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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陆程知道他那位新爱人的存在。公司里已经传开了,说傅总的新对象长得漂亮的过分,还年轻,看起来像还在上学。来过公司几次——接,也不太准确,他是来陪班的。大约是心疼傅沉楼总是加班到深夜,总会戴着口罩提着保温袋来,袋子里放着一壶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冬瓜薏米汤。汤壶的保温效果很好,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会猛地涌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个小男生,没有什么礼貌的模样,起码对陆程是这样的。壶里的汤满满当当也不晓得问问他这个老板喝不喝。只知道看着傅沉楼,手指摸着他的眉心,心疼地说“好像又瘦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他的手指从傅沉楼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张地图。

      傅沉楼捏着他的手指亲了一下,然后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陆程在旁边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酸了一下——还是个大学生。他想,长得帅就是好,没他有钱也一样,三十岁的老牛吃嫩草。

      小美人说很顺利,他把自己往傅沉楼怀里塞,侧过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胸口上,后背贴着傅沉楼的胸口,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个姿势自然而然的,完全把老板当不存在。陆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像一尊多余的雕塑。

      傅沉楼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搭在小美人的腰侧,拇指在他的腰窝那里画了一个圈。

      “回去抱。”傅沉楼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陆程认识傅沉楼这么多年,知道他在外是很克制的人。他见过傅沉楼和那个交往了十来年的前任在一起时的样子——有一次公司年会,施宜想亲一下傅沉楼的脸,嘴唇都凑过去了,傅沉楼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嘴角偏外的位置,擦过皮肤,没有落到实处的亲。他躲开了。他的动作很轻,不着痕迹的,像是不小心偏了一下头,但陆程看到了。施宜当时笑了一下,但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搂傅沉楼的胳膊拍照,手臂弯过去搭上了他的臂弯,傅沉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了。

      “注意尺度。”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他的眉心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陆程想,这个大约也要吃瘪。年轻人热情,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贴上去,但傅沉楼这个人——再喜欢也会保持距离。你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你是一个三十岁的、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人。你应该知道什么场合做什么事。

      可是他看不见小美人的表情,只能看到傅沉楼的反应。傅沉楼的眉心皱了皱,很短的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不是硬生生压下去的那种舒展,是真的、从眉头到眉尾、从眉心到整个面部表情都在一点一点变得柔软的那种舒展。他看起来无奈似的——那种无奈和刚才对施宜的不一样,刚才的无奈是“你怎么这样”的无奈,现在的无奈是拿怀里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无奈。

      然后傅沉楼主动抱住了怀里的人。他的手臂从他的背后环过去,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的姿态很放松,没有任何“注意场合”的意思,没有任何“注意尺度”的顾虑。他就那样抱着怀里的人,在办公室里,在陆程面前,在整面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的情况下,把唇贴在了那个人的发顶。

      然后他低下头,专心地喝汤。

      下班的时候傅沉楼的小对象已经睡着了。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傅沉楼的外套,脸埋在靠垫里,呼吸沉沉地响着,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傅沉楼走过去,俯身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他的脑袋靠在傅沉楼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陆程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傅沉楼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那个人正好被走廊的灯光晃了一下,往傅沉楼的怀里缩了缩,脸从他的颈窝里偏出来了一些。陆程看到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线条,下颌的锋利——那张脸很漂亮,漂亮到万花丛中过的陆程都怔了一下。不是那种精致的、经过精心修饰的漂亮,是那种天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亲手雕琢过的漂亮。

      “有点感冒了。”傅沉楼解释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表情都温柔得要命,嘴角甚至挂着一个陆程从未见过的、收不住的弧度。

      “怎么谈上的?”陆程问。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抽出叼了一支,在嘴里叼着。打火机已经拿在手上了,盖子都拨开了,他的手指停在打火轮上——然后他看到傅沉楼怀里那个人的脸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往傅沉楼怀里缩得更深了。他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塞回了口袋里。

      傅沉楼的眼神很柔软,语气也是。那种柔软不是刻意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被挖通了,水从地底下涌上来,清澈的,温暖的,止不住的。

      “初恋。”他说。傅沉楼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眼神里的光也亮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陆程身上移开,落在怀里那个人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上,落在那颗耳垂后面的痣上,落在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上。他看那个人,和看其他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破镜重圆。”陆程一针见血地评判。他叼着没有点燃的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傅沉楼怀里的那个人,表情从调侃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

      傅沉楼没有说话,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电梯门打开了,他走进去,在门关之前。

      “不是。”傅沉楼说,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只是很久没有见面。”

      电梯门关上了。

      陆程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他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初恋的话,怎么可能是大学生?除非傅沉楼是恋童癖,但这个推断比他认识的所有商业模型都更不合理。他想给傅沉楼发个信息问清楚,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八卦了。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领口灌满了凉意。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叫什么名字?”

      过了片刻,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时颂。”

      陆程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开,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时颂。

      那个傅沉楼写了几百遍、几千遍、但他提起时永远只说“那个人”的时颂。那个他的名字被写满了草稿纸的背面、被刻在旧课桌的抽屉里、被压在那张从未启程的机票底下的时颂。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却突然出现在傅沉楼办公室的沙发上、盖着他的外套、喝着他煲的汤的时颂。

      他收起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灯,拿了车钥匙和外套,走出公司大门。雪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被风吹着打在脸上。他的车停在公司门口的停车位上,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用袖子拂了拂,冻得手指发红。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和着雨刷器刮雪的声音,变成一种奇异的二重奏。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是他出门的时候忘关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只有一双拖鞋,他一个人的。鞋柜上放着他的钥匙、钱包、口罩、一包还没拆封的烟。他把钥匙放下,换了鞋,走进客厅。

      偌大的房子,一百七十平,只有他一个人。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破天荒地觉得家里冷清。他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玻璃杯握在手心里,烫的,他把杯子转了两圈,让热量均匀地从掌心传遍整个手掌。杯子里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正要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的朋友圈提醒。他点开,是傅沉楼发的。

      只有三张配图。第一张是一张拼图——九宫格,全部是汤的照片,排骨汤、鸡汤、冬瓜薏米汤、莲藕汤、番茄蛋花汤、紫菜汤、菌菇汤、萝卜汤、鱼汤。每一张都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盛在同样的白色汤碗里,旁边放着同样的木勺子。第二张是对着路边橱窗玻璃拍的,他单手抱着熟睡的人,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即使是模糊的镜子、被路灯照得发黄的光线,也可以看出傅沉楼脸上的笑意——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整张脸的线条都是柔软的。第三张是雪景,没有人的,只有漫天的雪和一盏路灯,路灯的光把雪照成了暖黄色。

      配文只有四个字:良辰美景。

      陆程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傅沉楼发这条朋友圈的状态——他从来不发朋友圈,头像从注册那天起就没换过,朋友圈的背景图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案,连个性签名都没有。他是一个会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自己身体里的人,不会分享,不会倾诉,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今天很开心”或者“我今天很难过”。可是现在他在发朋友圈——良辰美景——四个字。太少了,对于一个三十年没发过朋友圈的人来说,这四个字太多了。多到像是他把所有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都塞进了这四个字里。

      陆程知道,傅沉楼分组了才会发这样的照片。他从来不发朋友圈,可是太幸福了,幸福到觉得,总要说点什么给这个世界知道才好。

      傅沉楼以前是很卖命的人,所以才能在三十岁以前就当上经理的职位,可是这个新对象出现之后,他再加班,也不肯超过十点。

      他会犯困,要忍着困意等我,太辛苦,傅沉楼说,他的语气很认真,仿佛是天大的事。陆程简直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之前应酬喝酒到通宵甚至不惜喝到胃出血拼命的自己。

      可是傅沉楼的语气太郑重了,郑重到陆程也忍不住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陆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行。

      幼稚死了,陆程恶意的评论,傅沉楼没有回。

      雪下的愈发大,楼下路灯的昏黄的光影中片片绵绵,呼啸的风声闹的人心里生烦。陆程关上了窗。

      他比傅沉楼还要大上几岁,也许,也是个时候找人定下来了。

      他关上了窗。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屋顶上,落在车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路灯照亮的那一小片空地上。落在那双刚刚走过的、一大一小的脚印上,一个深一个浅,一个前一个后,慢慢地被新雪覆盖,变得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方向。但它们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那扇亮着灯的门,那个暖融融的家,那张近三米的床,那个终于等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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