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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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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颂那天又抱着傅沉楼哭了。
他把脸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沾湿了傅沉楼的衣领。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呼吸又急又碎,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小鸟。
然后他气的直接拉黑了时愿。他掏出手机,找到时愿的微信,点进头像,按下“加入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后悔。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抱着傅沉楼哭。
照片上是他第一次割腕后的第五天。他不肯吃饭,什么都不肯吃。厨师换着花样做,中餐西餐日料,摆盘精美得像米其林餐厅。他不看一眼。管家端来的粥凉了一次又一次,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连管家都站在门口抹眼泪。他不肯吃。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目光是空的,整个人都只剩下一副空骨架。
顾川不忍心。那个大男孩蹲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消瘦到几乎透明的指尖,眼眶红了。他翻出了手机里存着的一张照片,是他的朋友从国内发给他的。照片里的傅沉楼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站在A大的图书馆门口,阳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的神色看起来好憔悴——眼眶下面有青黑,嘴唇有些干,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点。时颂看着他的照片,终于红了眼眶。那些被饿到麻木的胃、被压到没有知觉的情绪,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个瞬间全部回来了。
不是感到幸福,却的确在为爱掉眼泪。
顾川是桃花眼。他的眼睛天生就是那种看谁都含情脉脉的形状——眼尾微微下垂,眼球的弧度很大,瞳孔的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说“我喜欢你”。他不是故意的,那是他的脸。他看时颂是那种眼神,看他妈是那种眼神,看他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也是那种眼神。
这里只有时愿是故意的。傅沉楼的id是“sssscl”,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字母,ip地址是国内,账号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一条动态。可是他一关注时愿,时愿就知道是他。不是因为那个id,是因为那个关注的时间——刚好是巴黎时间凌晨三点,国内时间上午十点。一个在巴黎失眠的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开一个人的主页。时愿看到那个新增粉丝的提示,点进去看了一眼——没有头像,没有内容,但他知道是谁。他用那个账号发布了一张照片。
时愿不喜欢傅沉楼。他太聪明,太自我,太冷漠,太容易让时颂在这段感情中受伤。他见过时颂哭过太多次了——在巴黎的别墅里,时颂抱着可颂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猫舔他脸上的泪水,他躲了一下,然后抱着猫哭得更凶了。他不想让时颂哭。他也不想让傅沉楼再出现在时颂的生活里。
他们性格不相配,也不门当户对。一个孤儿,纵使再努力,也给不了超过时颂如今的生活。这是实话,不是偏见,是那种哪怕你再恨也改变不了的冷酷的现实。
全世界都不希望他们在一起。时颂的父亲不希望,时颂的哥哥不希望,时颂的家族不希望,傅沉楼自己的理智也不希望。于是他们真的走向别离。
可是多笨呢,兜兜转转,他们两个人居然都还在原地打转。
时颂最开始真的没有想要回来找傅沉楼做什么。在知道傅沉楼和施宜十年了仍旧在一起之后。
他只远远地看了傅沉楼一眼。
傅沉楼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的面容比以前更英俊了,眉骨还是那样高,鼻梁还是那样挺,下颌线还是那样锋利。但多了几分稳重——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稳重,是那种被时间慢慢打磨出来的、长在骨头里的笃定。他的身材比以前结实了很多,肩膀似乎宽了一些,手臂的线条透过风衣的布料都能看得出来。个子甚至也高了一些——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
他看起来很好。时颂想。他看了一会儿,看着傅沉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了车流。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鼻尖都红了。然后他转身离开,奔赴自己的新生活。
他独自一个人回了趟三中。
那座校园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差了很多。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新的塑胶跑道,连校门口的铜牌都换了一块新的。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枝叶还是那样繁茂。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宿舍楼下。那栋教师宿舍楼还在,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灰色变成了米黄色。窗户也换过了,从铝合金变成了塑钢。楼下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和很多年前一样暖黄色的、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走。
“你是那个——那个——”
宿管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他比很多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眯着眼,努力地辨认着那张脸。
“时——时——时颂?”他叫出了他的名字,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时颂乖乖地叫了一句:“林叔。”
“回来拿东西吗?”林叔问他。他的声音沙哑了很多,语速也慢了很多,但语气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在问“吃了没”一样自然。
时颂愣住了。他懵懵地跟着大爷往里走。走廊里的感应灯还是和以前一样时好时坏,有的亮有的不亮,有的亮了一下就灭了。墙上的绿漆重新刷过了,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地面从水泥换成了地砖,走上去的声音不一样了。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扇门前。
“你不是要那个姓傅的小子给你留着吗?”林叔回头看他,步子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了。“他每隔小半年都会回来给你打扫一次卫生,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干净着,你拿走吧。”
时颂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脚步慢了,然后停了,然后又跟上了。
宿管大爷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沙哑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是你很好的朋友吧。”他没有等时颂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记得你们,你是出国上学了是吧。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沉闷地打扫好卫生,在房间坐上很久才走。”
每次来。隔小半年。把房间打扫干净。坐很久。再走。
那些词一个一个地从大爷的嘴里出来,落进时颂的耳朵里,没有变成声音,变成了画面。傅沉楼推开门,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用抹布擦掉桌子和窗台上的灰尘,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再一本一本地放回去。他把地拖了,把床单换了,把枕头拍松。然后他坐下——坐在床沿上,或者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发一言。他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回值班室,走了。下一次再回来。周而复始。
怎么离开的校长办公室,时颂已经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校长手里拿到那份续租协议的。
从来不肯上台说话的人,居然会答应当众做演讲。那间演讲报告厅可以坐上千人,他要在那些人面前站十分钟,说一段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关于“我如何考进A大”的励志故事。但他答应了。还愿意按月付钱,只为了保住这么一个小房间。他每个月会把一笔钱打到学校的账户上,不多不少,刚好够那间房子的租金。校长问他“你打算租多久”,他说“先租着”。没有期限。
坐在车上的时候又哭又笑。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嘴角却是往上翘的。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把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他的心脏里往外拔,拔得很慢,很疼,但是每拔出来一点,他就能呼吸到更多的空气。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想起那张从未启程的机票,想起那枚纯金的奖牌,想起那个在废弃楼前蹲下来给自己系鞋带的人,想起那个在天台上背对着月光、把“对不起”写在他头顶的人。他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落了泪。
是哭也是笑,是心疼也是释然。那个决绝的、说“我也没有和你恋爱的打算”的傅沉楼,如果真的要走向新生活,怎么可能还回到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每个月往学校的账户上打钱,只为了留住一间他不会再来住的房间。怎么可能会在每一次回来的时候,把那间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随时在等一个人推门进来。
他那个时候只是想,真是可怜啊。可怜啊可爱。走不出来的、不幸福的、被困在过去的、无法向前走的人,竟从来不是只他一个。
傅沉楼沙哑着嗓子说:“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低,脸埋在时颂的手心里,嘴唇贴着他的掌纹。他的眼泪落在时颂的指缝间,和时颂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是你的错。”
生活里有好多过错。可是总归他们没有错过。
时颂把脸埋在傅沉楼的掌心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弯着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张脸。他像一朵被雨淋湿了的花,在雨停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展开花瓣。
傅沉楼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托着时颂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画着圈。他的目光落在时颂的脸上,从他沾着泪水的睫毛看到他泛红的鼻尖,从泛红的鼻尖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地趋近于同一个频率。傅沉楼低下头,嘴唇落在时颂的眉心。很轻,很暖。那晚的月光很亮,雪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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