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

  •   时颂后来才在与徐嘉阳闹分手闹得腥风血雨的常源嘴里知道傅沉楼的秘密。那天是徐嘉阳和常源冷战最厉害的时候——不是普通的冷战,是那种“我把你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起”的冷战。整个朋友圈都在看他们两个的戏,苏扬每天都在群里发“你们到底怎么了”的焦虑表情包。时颂约了常源出来喝咖啡,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常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说——

      “你知道傅沉楼那些年都在做什么吗?”

      常源说那些话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复杂。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睛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平淡。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进时颂的心脏。

      即使那样决绝地选择了在时颂质问自己时离开,傅沉楼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他。他其实飞过巴黎。近二十次。

      大一和大二那两年,常源说,傅沉楼频繁地兼职。他做过家教,在麦当劳的后厨炸过薯条,在快递站搬过货,在学校的打印店值过夜班。大一的冬天,他在校外的一家便利店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时薪比白天高几块钱。便利店的暖气不太好,他值完夜班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在抖。大二的暑假,他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的一个教培机构上了整整两个月的班。

      他没有参加过一次他们的聚会。大一开学的时候,苏扬在群里说“咱们聚一聚吧,好久没见了”。傅沉楼没有回。常源私聊他,说“我请客”。他回了两个字:“不了。”

      他有那么缺钱吗?苏扬难以理解地在群里发问。傅沉楼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拒绝了所有聚会,马不停蹄地赶下一份兼职。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子里,所有靠打工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几乎都变成了一张张傅沉楼飞往巴黎的机票。他每次都买最便宜的机票——转机两次的,凌晨起飞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个,没有窗户,椅背不能调,坐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腿伸不直,腰酸到不能动。他每次去巴黎待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下了飞机直奔时颂可能出现的地方。他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时颂。他只是想去。

      距离最近的时候,巴黎的同一个雪天,他和时颂甚至只隔着两条街。雪下得很大,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傅沉楼站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热水,目光落在那条通往时颂家的路上。时颂在别墅区里,落地窗外是同样的雪。

      他们隔得很近。近到如果他走快一点,如果他跑起来,如果他不管不顾地冲到那栋别墅的门前按下门铃——他就能见到他。可是他并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喝完了那杯凉透的咖啡,转身走了。

      大一下学期第十次去巴黎的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到傅沉楼从巴黎一回来就生了病。他断断续续地低烧了快一个月,体温始终在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之间徘徊,不高不低,像一根怎么都烧不到头的蜡烛。他吃了药就退烧,药效一过又烧起来。他的嘴唇干裂了,面色苍白,眼眶下面永远是青色的。宿舍里的室友劝他去医院,他说没事。辅导员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校医院做个检查,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做高数题。

      直到他又买下了下一张机票。常源是和他一起做小组作业的时候看到的。机票的订单截图被傅沉楼发到了自己的邮箱,忘记关掉了。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巴黎”“单程”“经济舱”,日期是大一下学期快期末考试的那段时间。常源站在傅沉楼的电脑前,看了很久。

      在起飞的前一天晚上他终于发起了高烧。不是之前那种低烧,是高烧——三十九度八,整张脸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被常源发现了,叫了救护车,车在开往医院的路上时他整个人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音节,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然后在某一刻,他的声音突然清了一些——他说了一个字,反复说,一直说。别人没有听懂。

      于是那次的机票未能成行。他在医院住了很久,病好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那次常源以为,傅沉楼总该放弃了。一个人烧到差点休克,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嘴唇干裂出血,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翻身都是护士帮忙的。那种时候,他总该想明白了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总该知道什么比什么都重要了吧。

      可是傅沉楼大病初愈就又买好了下一张机票。

      常源看到机票订单截图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那行“巴黎”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傅沉楼的桌上,没有戳穿他。那种近乎疯狂的、毫无意义的行为,他不想理解,也不想评价。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不会放弃的。最起码,在时颂结婚之前,他不会放弃。

      那张未能成行的票根被他珍重地放进了钱包里。和那枚金牌放在一起,和那张用铅笔写着“时颂”的机票放在一起。他把他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心都放在那个很小很小的夹层里,贴身带着,走哪带哪。

      常源亲眼看着他端坐在寝室昏黄的灯光下,静默地又写下一遍“时颂”。灯光是台灯的光,暖黄色的,从书桌的左前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低着头,握笔的姿势很认真,像是在写一道很重要的题的答案。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重,“时”字的最后一笔顿了一下,在纸张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常源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字迹一笔一划地显现出来。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他看着傅沉楼写完那个名字,把笔放下,把那张票根收进钱包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种在常源看来近乎疯狂又毫无意义的行为,持续到时颂出国的第二年的新年。

      那天是大年三十,宿舍里只剩下傅沉楼一个人没回家。常源回了一趟宿舍拿东西——他忘记带手机充电器了。走廊里很安静,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门缝下面透不出光。他走到傅沉楼的宿舍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本来不想进去的。他都转身了。然后他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火着了。他推开了门。

      傅沉楼靠在床头的墙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柱里变成一缕一缕的青烟。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常源走近了一些,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时愿发在外网平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巴黎的别墅,时颂垂着眼看向自己手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像是一张卡片,又像是一封信。他的表情是柔和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而顾川站在床边,很温柔地看着他。顾川的桃花眼里全是温柔,温柔到像是要溢出来了。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是天然的——他和所有人说话都是那种眼神,但你要是不认识他,你会觉得他爱着全世界。

      时愿的配文是:岁岁有今朝。

      傅沉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平静地抽了一支烟。因为要攒钱,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了,哪怕是最便宜的牌子。再轻微的放纵也会滋生出欲望——一支烟,一杯酒,一个懒觉,一场电影,这些“不必要”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意志,让他觉得“我也可以对自己好一点”。他那时很固执地认为,他不需要除时颂以外的任何盼头。

      可是照片里时颂笑起来的样子太幸福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他的眼尾是有笑纹的,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他穿着白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暖,很软,很放松。他垂着眼的样子像是没有什么烦恼,像是被人好好地护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所以本来近乎偏执地要找到时颂的傅沉楼,突然没了力气。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没有被任何外力扯断,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激烈的瞬间断裂。它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很普通的、大年三十的深夜里,自己松开的。不是“我放弃你了”,是“我好像不应该再找你了”。那两根弦之间的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

      傅沉楼辞去了大部分兼职。他把那些排班表一张一张地从墙上撕下来,叠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他不去便利店值夜班了,不去工地搬砖了,不去快递站分拣包裹了。他只留下了家教和打印店的活儿,因为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收入也还够生活。他的作息变得规律了,脸色好了一些,饭量也大了一些。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了,会去上课,会去食堂,会在周末的下午去操场跑步。

      常源问他:“你找到他了?”

      傅沉楼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易拉罐做的临时烟灰缸里。易拉罐被他用手指掐灭,被按得变了形,罐身瘪了一块,发出嘎吱一声。他看着那个变了形的易拉罐,看着烟蒂上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很轻地说:“不找了。”

      是很不甘心的,也不情愿,甚至觉得痛恨了。他想——他妈的,我这么爱他。什么都可以给他。凭什么,凭什么给他幸福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他是笃定哪怕把整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把时颂找出来的,哪怕把他锁在自己的身边,哪怕他恨他,哪怕他一辈子不跟他说话。他不在乎。他只要他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可是一支烟燃尽之后,他还是想,如果时颂真的幸福的话,他离开也没有关系。不是他也没关系。不是他傅沉楼也没关系。他把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凭什么,都咽了回去,咽得干干净净的,咽到胃里消化掉了,消化成一种很苦很苦的、没有任何养分的、只能排泄出去的东西。

      他想,如果时颂真的幸福,那个人是谁,都行。
      常源一贯很不喜欢他。从高中第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的时候就不喜欢。太闷了,太冷了,太不会说话了。他那种性格的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别人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别人为什么生气。他只会沉默,沉默,沉默,然后在沉默中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吞下去,吞到胃里,直到胃也装不下。

      常源不喜欢他的原因很复杂。根本说不清是因为徐嘉阳,还是因为他愚蠢的偏执,还是因为他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却偏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归根到底是一件事——他是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那些机票,那些兼职,那些不眠的夜和空荡荡的胃,都给了时颂。而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被那份执念耗尽,在没有任何回报的路上越走越远。

      可是傅沉楼说不找的那天,常源一句讥讽的话也没有说。他看着傅沉楼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个变了形的易拉罐,看着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下显得过于消瘦和无力。

      常源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已经尽力了,傅沉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