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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直到傅沉楼恋爱的消息传来。那是老爷子故意让人告诉他的——一个“好心”的“提醒”。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巴黎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很低很厚,阳光透不过来。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是昨天换的。伤口不深,因为他没有想过要死,他只是想——如果我不吃饭,如果我不说话,如果我不动——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我真的会死?会不会就放我走?

      那几刀划得很浅。血慢慢地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朵一朵的,像冬天的红梅。护士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干的像是沙漠里的河床。

      老爷子又怒又坚决,说,大不了当作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第一次是在手腕上。老爷子站在门口说了这句话。他以为他会怕,以为他会退缩。他没有。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也飞不出去的天,嘴唇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哦。”那声“哦”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了。

      直到他在脖子上也来了一刀。

      伤口很深。深到医生缝针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深到麻药退去之后,痛感从脖子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痛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想过死的。他后来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对哥哥说,对医生说,对护士说,对后来每一个问起这道疤的人说——他没有想过死的。他只是想要自由。身体的自由,选择的自由,爱一个人的自由。

      老爷子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站在病床前,看着儿子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的手在发抖——那只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只别人的手、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软弱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时颂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些管子和纱布,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真正让老爷子妥协的是哥哥。在完全接手了家里的产业之后,时愿和老爷子直白地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劝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那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如果你非要逼死他,那傅家也会失去我。”

      老爷子疲倦地闭上眼。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很久很久,才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会再管你们。”

      房间里是开了暖气的。温度计上显示二十四度。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水声。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暖。时颂的手覆在傅沉楼的脸颊上,掌心是热的,指尖也是热的,卧室里的暖意和两个人身体的温度让这间小屋子变成了一只密封的、温暖的容器。可是傅沉楼却觉得心空得像凛冽寒风吹过的空堂。那股风从胸腔里灌进去,从左边肋骨钻进去,从右边肋骨钻出来,在他的身体里穿来穿去,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吹凉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时颂的锁骨。他的头发蹭着时颂的下巴,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时颂,笨死了。”

      他的声音闷在时颂的颈窝里,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了一下。

      干嘛要找不值得找的傅沉楼。这是未说出口却默认的话。

      时颂是天上的云。他们之间是天壤之别。一个是从小被捧在手心的、住在国际部高楼里的、随时可以飞去巴黎的少爷,一个是连话都不太会说的、蹲在废弃楼墙角发呆的、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写在他卷子上的普通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一个学部、一栋楼,是整个世界。

      于是傅沉楼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一朵可以握在手里的花。那朵花会哭会笑会撒娇,会说“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会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扑进他怀里,会在朋友圈发两个人的合照,会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爱着、被一个人完整地占有着。

      他以为那是爱情,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那是爱情。他可以爱那朵花——他可以学着爱那朵花,可以努力爱那朵花,可以把所有应该给那个人的、但那个人不要的、都转交给那朵花。花会高兴的。花会高兴地收下,然后回赠他一个吻、一个拥抱、一句“我好想你”。花不会让他心碎,不会消失,不会让他一个人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我做错了什么”。

      他太懦弱了。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爱的人从手心逃走的傅沉楼,其实是这世上最胆小的人。他连说一句“你别走”都不敢,连问一句“你喜不喜欢我”都不敢,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爱呀。爱总叫人卑怯又懦弱。

      它让人从狮子变成兔子,从勇士变成逃兵,从“我什么都可以”变成“我什么都不敢”。它让人在深夜独自吞咽所有的不甘心,让人在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起床,让人在人群中假装自己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感冒,过几天就会好。它不会好的。它永远不会好的。它只会变成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一年,压十年,压一辈子。你不会死,你只是再也不会有那种“活着真好”的感觉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傅沉楼赤红着眼,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瞳孔的颜色在泪水的浸润下显得更深更黑。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咬肌那里一鼓一鼓的。

      “时颂,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以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的,没有质问。

      “可是我依旧——我依旧心甘情愿地给你耍着玩。”

      这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他说“心甘情愿”的时候,声音哑了。他说“耍着玩”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自嘲的弧度。不惜以最坏的心态去揣测时颂的出现——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被他钓过的鱼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更沉默了,是不是更无趣了,是不是已经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是不是看到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手足无措。

      可是奚落也好,嘲讽也罢,傅沉楼想,他都心甘情愿。千千万万次。如果时颂要嘲笑他,他就让他嘲笑。如果时颂要伤害他,他就让他伤害。他已经做好了被嘲笑、被奚落、被当作小丑的准备,他只是没想到时颂会哭。没想到时颂会说“烟花是我的”,没想到时颂会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你”,没想到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那个人也在等——等他变得更好,等他忘记他,等他幸福。

      时颂的眼泪霎时间跟着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决堤了,所有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水全部冲破了堤坝。

      他没有怪过傅沉楼。是他口是心非,总是言不由衷,给傅沉楼点甜头又收回。在天台教完他物理之后,明明可以多待一会儿,却说“我要走了”。在浴室被他吻完之后,明明不想让他走,却说“你走吧傅沉楼”。在阳台上明明想说的不是“傅沉楼,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是“傅沉楼,你可不可以让我不要走”。

      顾川都问过他,说:“干嘛这么耍着他玩?”那个语气不是指责,是好奇——一种“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的好奇。

      时颂那个时候并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树上。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那句“干嘛这么耍着他玩”落下去的瞬间,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不是的。

      不是的。他从来,从来没有把傅沉楼的爱当作玩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那份爱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它像一块很沉的石头,被那个人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递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接,石头沉甸甸地落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被压得往下坠了一下——他太高兴了,高兴到怕自己拿不稳,怕自己手一滑就把它摔碎了。于是他假装不在意,假装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假装他见多了。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在失去的时候太难过。

      讨厌和人接触,虚与委蛇的感觉总是让人倦怠又不耐烦。
      可是见到傅沉楼的第一眼,他的眼神就移不开了。

      那是跟着他们抽烟的时候。国际部天台的楼梯间,男生们躲在墙角抽烟,烟雾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不乐意抽,所以只是靠着栏杆往下看。

      操场上,一支队伍正在跑圈。是体育课,普通部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排成一列,沿着跑道慢慢地跑。队伍的最末尾是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比前面的同学高出半个头。他跑得不快不慢,步伐很均匀,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和前后的人都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他站在队伍的最外面,像是在人群中,又不在人群中。阳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老师不知道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然后——不经意的,像是只是随便看看——他抬起了头。

      他看向了三楼。

      时颂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沉沉的,黑黑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水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我看到了一个人”的惊讶。它只是安静地、冷淡地、像是路过一片风景一样地掠过了他。

      可是时颂的心却扑通扑通地快速跳起来。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旁边抽烟的男生都听到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明明只是随意的一瞥,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在上面。

      如果是我呢。时颂想,他看着傅沉楼的脸,止不住地想。如果是我呢?
      于是主动地走入了傅沉楼的视线里。

      他早就察觉到后面人的眼神了。荣誉榜前,废弃楼的角落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和他在国际部收到的不一样,它不是好奇的,不是审视的,不是带着目的性的。它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明明只是目光而已,时颂居然会觉得炽热。

      “我们只是阴错阳差。”

      时颂捧着他的脸,含着泪吻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凉的,因为哭过的泪水还挂在上面。那个吻很短,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嘴唇,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偶然碰了一下翅膀。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坚定。

      “傅沉楼,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你。”

      傅沉楼抱他的力气大得简直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从时颂的背后环过去,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胛,把他整个人死死地箍在怀里。时颂的骨头被箍得有些疼,但他没有吭声。他把脸埋在傅沉楼的颈窝里,能感觉到傅沉楼的眼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像是春天的雨。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那些雨就会停。

      傅沉楼的脸好冷。被泪水浸过的皮肤在空调的暖风里被蒸发带走热量,凉丝丝的。时颂忍不住往他怀里缩,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贴过去——脸颊贴着傅沉楼的下颌,胸口贴着傅沉楼的胸口,膝盖抵着傅沉楼的腿。他拼命地、努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把自己往傅沉楼的身体里塞,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融进去,融进他的骨头里,融进他的血液里,融进他每一次心跳里。

      被抱得更紧。

      傅沉楼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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