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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傅沉楼站在 ...

  •   傅沉楼站在国际部学生公寓楼前。

      他不该来。

      他没有门禁卡。那扇玻璃门紧闭着,门禁系统上的红灯冷漠而机械的闪动着。他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们之间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没有加过微信好友,甚至连彼此的姓名都不曾正式地问过。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走不进去。

      为了美观,学生公寓楼前种了两棵很大的枫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冠撑开,像两把巨大的伞。枫叶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暗淡的、脏脏的红,是那种燃烧着的、像是被鲜血浸透了的、在暮色中几乎要烧起来的红。

      起风了,落叶飘到傅沉楼脚下。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有一片在他的鞋带上卡住了,怎么吹也吹不走。

      他看着枯黄的叶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轻轻一碰就会碎。它不再柔软,不再湿润,不再有生命。它只是一片叶子的形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明白,他该迈开脚步。转身,离开这里,回到他该在的地方。普通部的教室,那间靠窗的、角落里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位置。他应该坐在那里,把今天剩下的时间用来做那套数学模拟卷,或者背那几十个还没记住的英语单词。

      不该鲁莽地、笨拙地、没有眼力见地独自来到这里。这不是傅沉楼应该——或者说是会做出来的事。他一向是克制的,冷静的,不会冲动的。他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层一层的理性和逻辑把它们封死。他不会在不知道对方是否在、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见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的情况下,就这样站在一栋他进不去的楼前,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流浪狗。

      也不该参加一万米比赛。他想。他跑那个一万米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为了让那个人给他颁奖,为了让那个人在阳光下念出他的名字。可是那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定会来看。在废弃楼的台阶上,在天台的秋风里,在浴室的洗漱台上,那个人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肯定的、明确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好。他永远只是笑着说“看我心情”,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也许吧”,只是用一种让人心痒又让人心慌的方式,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握在自己手里。

      他不在乎他是否会赢。傅沉楼知道的。他不在乎自己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不在乎他是不是破了校记录,不在乎他能不能在终点线前超过最后一个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输赢。

      自以为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傅沉楼。

      脚步声从里面响起来。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欢快的脚步,是慢悠悠的、像是穿着一双软底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人在走廊里散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傅沉楼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终于决定回去。不应该在这里。他转过身,鞋底踩在一片枫叶上,发出清脆的、破碎的声响。那片叶子在他的鞋底碎成了几块,暗红色的碎片黏在水泥地上,像一滴干涸的血迹。他迈出了第一步。

      “找人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男人声音。宿管大爷掀开了值班室的门帘,探出半个身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他的表情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平淡的。

      傅沉楼停下脚步,转过身。

      “进来吧。”大爷没有等他回答,已经把门帘放下了,脚步声往屋里走了。

      得益于时颂带他走过很多遍——那条从大门口到电梯的路,那部要刷卡的电梯,那扇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门。他来过很多次,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所以不仅能够被放进来,站在门口这么久也没有被当作变态。大爷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好像他是这栋楼的常客。

      傅沉楼点头,说:“谢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寂静吸收了。

      大爷置若罔闻,又拉开门帘进了房间。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地静止了。

      傅沉楼走进大堂。感应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门是银色的,反射出他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还贴在额头上;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但不是黑眼圈,是那种跑完长跑之后血液还在脸上残留的痕迹。

      他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那个熟悉的楼层。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盯着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它们从1变成2,从2变成3。电梯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走到门口,傅沉楼还是觉得自己太莽撞。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在里面。如果他不在呢?如果他出去了,如果他不想见他,如果他已经睡了,如果他只是不想开门。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牌号——那串数字他已经很熟悉了。深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那只兔子他上次来的时候就在了,耳朵很长的,垂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哨兵。

      踯躅踌躇了很久。他看着那只兔子,兔子也看着他。白色的绒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圆圆的黑色塑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对他说“你敲门啊”。他一直看着那只兔子,视线也在它身上停了很久。

      傅沉楼终于决定敲响这扇门。他抬起手,指节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大约一寸的距离。

      咚咚。

      第一声。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也不算小。

      他的手指收回来,蜷了一下,又伸出去。

      咚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重了一些,因为他觉得第一声可能不够响,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咚咚。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轻,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里面的人不想开门,他敲再多声也没有用。

      一声,两声,三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很低沉。他的手指垂下来,贴住了大腿。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板上细小的木纹,看着那些木纹组成的、不规则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

      傅沉楼垂下眼。他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跑过了,鞋面上沾着橡胶跑道的黑色痕迹,鞋带的末端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

      走吧,他轻声对自己说。

      可是还是在原地站着,并没有能够迈开脚步。他又等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昏暗。只有门缝下面透出来的一线光,暖黄色的,安静的,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河流。

      过了快一分钟后,傅沉楼的手终于碰上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的。他的手指握上去,掌心的温度把金属捂热了一小块。很缓慢地按下去,那个动作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门锁的卡扣在他的按压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动。

      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吱嘎”的一声闷响。

      门开了。

      不是开了一条缝——是整扇门都往里面推开了。因为他按门把手的力气用得太大了,大到门弹开的时候撞到了后面的门挡,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光线从房间里涌出来,暖黄色的,刺眼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昏暗的走廊,淹没了他的脚,淹没了他的腿,淹没了他的整个身体。

      傅沉楼愣愣地看着。

      男生坐在床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宽松的那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是半干的,卷曲的碎发垂在额前,几缕黏在太阳穴上,大概刚洗过澡。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洗过热水澡之后白里透着粉的白。

      他没有穿袜子,赤脚踩在毛毯上,脚趾微微蜷着。脚踝在裤脚和毛毯之间露出来一截,白得发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傅沉楼,唇角的弧度是平的。那双眼睛瞪着他,大大的,圆圆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

      不说话。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大概倒了没多久。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扣着放,封面的字是倒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看着傅沉楼,沉默了很久。傅沉楼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他的运动服还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袖运动服被汗浸透了,贴着身体,胸口和后背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他的身上还有跑道的气味——汗水的咸味和橡胶跑道的焦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太好闻的、但也不至于让人想远离的味道。

      时颂终于开了口。

      “如果你今天没有进来,”他的语气冷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霜,带着冰碴。他的眼睫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脚趾,看着它们踩在毛毯上的样子。

      “我就打算再也不让你有机会踏进这里。”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语气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决绝。说完之后,他没有看傅沉楼,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的脚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沉楼站在门口,无措地张了张嘴——嘴巴张开了,牙齿和嘴唇之间豁着一条缝,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不该这么久不来”,想说“我不该让你等”。可是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和那些汗一起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过来。”时颂气呼呼地说。他的声音还是气呼呼的,尾音往下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嘶嘶”地叫。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鼻翼微微翕张着。嘴巴嘟着,像含着一颗没有咽下去的糖。

      傅沉楼立刻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和平时一样。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时颂会听到。他走到床边,距离时颂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停下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怕自己身上不好闻的气味会扰了他的房间。

      时颂没有动。他的脚还踩在地毯上,身体靠在床头,保持着之前坐着的姿势,没有改变。——或者,他是在等着什么。

      傅沉楼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快到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顺从地在床下几乎是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地毯的绒毛很软,压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小片草地。他跪在那里,身体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臣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着,指尖触着地毯的绒毛。他的呼吸很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终于换了动作。时颂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的脚从毛毯上抬起来,赤着的、白得发亮的脚,脚趾微微蜷着,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泛着一种健康的粉色。脚背上的青筋在他翘起脚尖的时候凸起来了一点点,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几乎是纡尊降贵地踢了踢傅沉楼的膝盖。鞋尖轻轻点在傅沉楼的膝盖骨上,力道不大,像一只猫用肉垫拍了你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责怪,是催促——意思是“你还有事情没有做”。

      他的表情总算好看了一些。眉心的竖纹浅了,嘴角的弧度从向下变成了向上,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即将要笑的迹象了。他的眼睛还是瞪着的,但瞪的方式变了——从“你欠我钱”变成了“你欠我一个解释”,那种“气”变的比刚才少了一些。

      “关门呀,笨死了傅沉楼。”

      傅沉楼从地毯上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很小心,把门拉过来的速度很慢,怕发出太大的声音。门锁卡扣咬合的时候发出很清晰的“咔嗒”一声。他在门后站了一下,才又走回去。

      他没有直接跪回去。他先是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找出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是上次他来的时候见过的那双,灰色的,兔毛的,鞋面上有一只兔子的脸,耳朵竖得很高。时颂的脚在床上悬着,膝盖并拢,没有要穿的意思。

      傅沉楼给他穿上毛茸茸的拖鞋。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时颂的后跟,另一只手捏着拖鞋的边缘,慢慢地套上去。时颂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穿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两只脚的拖鞋都穿好了,鞋面上兔子的耳朵朝外,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才立刻去关门——不,门已经关好了。他站在那里,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转过身。他看着时颂。

      时颂赤着脚站在毛毯上。套好了那双毛茸茸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脱掉了。它们歪歪倒倒地躺在床边,一只鞋面朝下,另一只被踢到了床底下,只露出一小截灰色的绒毛。时颂站在毛毯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骄傲的、在等待表扬的猫。还有他手上金色的奖牌。

      那枚奖牌在他白皙的手心里,被灯光照得闪闪发光。金色的链条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着,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地毯上、在墙上、在天花板上跳动着。他的手指攥着奖牌的边缘,五指张开,像捧着一朵花。

      不是傅沉楼以为的那枚——那不是校运会颁发的那种普通的、铜质的、镀了一层薄金的金属奖牌。那枚奖牌的颜色比校运会的深一些,是那种纯金锻造出来的、厚重的、沉淀的、不需要任何伪装来证明自己价值的金色。

      它在灯光下不会反光,它只是在那里的单纯的颜色就已经足够亮眼了。它的表面是哑光的,不是那种抛光到镜面一样的亮面。那种质感很舒服,像是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玉。奖牌的正面刻着什么字,从傅沉楼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但他能隐约地看到一个数字——10000。

      傅沉楼再次愣住了。

      “你去——”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校运会的颁奖仪式还没有开始,裁判组的成绩还没有公布,奖牌还在教务处没有发下来。这枚奖牌不是校运会的。

      时颂却并没有回答。他看着傅沉楼的表情——那种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某种他看懂了的东西的表情——终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一串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眼尾挤出了几道可爱的细纹。他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了上排的几颗牙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冷”一下子变成了“暖”,从“冬天”变成了“春天”。

      “恭喜你,傅沉楼。第一名。”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和他在光荣榜前念他的名字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念自己的秘密,他是在宣告一个结果。他的语气很温和。

      傅沉楼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再次在他脚边蹲了下去。动作很快,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没有管,膝盖很疼,但顾不上。

      “要穿鞋。”他的语气很低沉,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固执的笃定。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双歪倒的拖鞋上,伸手去够。

      被轻而易举地握住了脚踝。傅沉楼的手指圈过去,环住那截细白的、骨头微微凸起的脚踝,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他的拇指按在内踝骨上,感觉到了那里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到和他的心跳几乎一样快。

      时颂把脚从他的手里抽了一下。脚踝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没出来。他又抽了一下,又被握住了。他的手还是卡在那个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他的脚踝圈住。

      挣了挣也没能挣出来,时颂也懒得再尝试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床垫的边缘,整个人陷进了被子里。他垂着眼,看着傅沉楼低着头给自己穿鞋的动作。他的表情从恼怒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一块冰被放在阳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成水。

      任由他握着给自己又穿上鞋。傅沉楼把拖鞋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一只手托着时颂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拖鞋套上去。左边,右边,都穿好了。

      “傅沉楼。”时颂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讨厌死了。”他的脚轻轻地踢在傅沉楼的胸口,力道不大,像小鸡啄米。他的语气委屈得要命,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撒娇的、赌气的、像小孩子被人抢了糖之后又不甘心又在乎的那种委屈。

      “你还给人家跑一万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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