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他的脚还抵在傅沉楼的胸口,没有收回去。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旁边,看着窗帘上被风吹动的褶皱,看着台灯下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水,看着枕头旁边那本扣着的书。

      傅沉楼向来木讷,沉默了很久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解。他的手指还握着时颂的脚踝,指腹在踝骨那里不自觉地画着圈。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好几次都像是要说点什么了,然后又合上了。

      直到时颂起身。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脚从傅沉楼的手里抽出来,身体往前倾,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脚刚要放下去——

      脚刚放到地上就被握住了脚腕。

      傅沉楼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的手指扣在时颂的脚踝上,力度不重但很稳。

      “不是。”傅沉楼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颁奖。”他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他低着头,没有看时颂的脸,看着他的脚背,看着青色的血管在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看着那些被他握出来的红痕慢慢褪去。他的声音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更像是某种本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必须说点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

      “那为什么不解释。”时颂勉强又坐了回去。他的屁股刚沾到床垫又弹了起来,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傅沉楼,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却还是不满意,只是语气软了一些息。

      傅沉楼盯着他纤细的小腿,看了很久。小腿的弧度从脚踝到膝盖,从细到稍微宽一点再到细。皮肤很白,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色毛细血管,像一张用蓝色墨水画在宣纸上的地图。膝盖微微凸起,骨头不大,但形状很好看。

      “他们不重要。”他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他知道时颂知道。

      时颂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讨厌死了。”他的声音变小了很多,小到像是只够两个人听的音量。咬牙切齿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咬一块很硬的糖——“你”字咬得轻,“讨”字咬得重,“厌”字拖长了,“死”字咬碎了,“了”字吞回去了。

      沉默几秒后,时颂又来了坏主意。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但那一下被傅沉楼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计划什么不太好的事情。那种亮是恶作剧的那种亮,不是恶意的,是一种“我要逗你玩”的、带着小孩子恶作剧前的那种兴奋。

      “傅沉楼,讨厌抬头看你。”他说。

      “讨厌抬头看你”不是“讨厌,抬头看你”,是“讨厌抬着头看你”。那个逗号的位置不对,它的意思也不一样。他是说,傅沉楼太高了,他每次看他都要仰头,仰头很累,所以讨厌。

      傅沉楼几乎是不做他想地立刻蹲了下去。动作太急太快,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痛了一下,他没有感觉。他的高度从一百八十多厘米降到了几十厘米,从俯视变成了仰视——仰视那个人,仰视那张从高处垂下来的、带着坏笑的脸。

      “傅沉楼。”时颂的声音终于带着笑了,笑得很开心,不仅仅是嘴角和眼睛在那里弯,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可爱的要命。

      “好像求婚啊。”

      傅沉楼怔住了,维持着蹲着的姿势。

      然后他的膝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放,从蹲着变成了单膝跪地。右边膝盖贴着地毯,左边膝盖屈起来,身体挺得很直。他跪在那里的姿态比刚才蹲着的时候更郑重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地毯的绒毛里陷了进去。

      赤脚踩上膝盖。时颂的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赤着的、白皙的、温热的脚踩在傅沉楼屈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脚底贴着运动裤的布料,趾头微微蜷着。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探,脚从膝盖滑到了大腿。脚底滑过的地方有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痒,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的感觉。

      傅沉楼移开了目光。他偏过头,看着旁边那扇窗帘,看着窗帘上被风吹动的褶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脚从他大腿上滑下去了一点。

      “不准躲。”

      时颂凶巴巴地命令他。他的脚又踩回来了,踩在他刚才移开的位置,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宣示主权。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捏住了傅沉楼的下巴。手不够大,一只手握不住他整个下巴,就干脆两只手捧着人家的脸。他的手指张开,掌心贴在傅沉楼的脸颊上,指尖没入他的发际线。他逼着傅沉楼和他对视——把傅沉楼的脸掰过来,掰到他正对着自己。

      傅沉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自己的影子印在那双淡棕色的瞳孔里。他看着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那几根从眼尾长出来的、微微下垂的睫毛,看着眼白上那几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血丝。他的眼神是沉沉的,像一潭没有风过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被压着,压得很深,深到看不见。

      时颂看到那样的眼神,自己先怯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从傅沉楼的眼睛上移开了,移到他的鼻梁上,移到他的嘴唇上,移到他的下巴上。他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颧骨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他移开了眼神。他看着旁边那盏台灯,看着灯罩上那朵干枯的绣球花,看着灯泡周围那圈暖黄色的光晕。

      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他的耳朵红了。

      “给你颁奖了。”时颂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傅沉楼看着他,说:“好。”

      金色的,沉重的,独一无二的奖牌。

      时颂用两只手捧着那枚奖牌,链条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着。他把链条从傅沉楼的头顶套下去,动作很慢很轻,怕链条刮到他的耳朵。链条落在傅沉楼的脖子上,冰凉,激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奖牌落在他胸口的那个瞬间,他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不是校运会那种轻飘飘的铁片,是真正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块小石头的分量。

      时颂垂着眼眸,郑重地、温柔地把奖牌戴进他的脖子里。他的手指在奖牌的正面抚了一下,指腹印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字。他把奖牌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正正地落在傅沉楼胸口的正中央。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表情是专注的,专注到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不是“在颁奖”,是“在给傅沉楼颁奖”。两件事不一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做什么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沉甸甸的分量。傅沉楼目光看着那枚奖牌,看着金色的奖牌在自己深色的运动服上发着光。他攥紧了那枚奖牌,链条拉紧的时候勒住了脖子。

      “傅沉楼。”时颂叫他,语气带着一种“你给我听好了”的郑重,甚至是威胁。

      “只能收我的奖牌。”

      傅沉楼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他。他的手掌覆在时颂的手背上,手指张开,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滑到他的指缝间。他缓慢地、一根一根地分开时颂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极其缓慢,五指扣入掌心。

      他的语气很认真:“我本来就只打算要你的奖牌。”

      时颂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慢,眉尾从下往上抬,抬到最高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落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算你识相”的勉强满意,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更柔软的东西。他的嘴角没有翘,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很多,亮到像是有小星星在里面跳。

      “从来没有打赌。”傅沉楼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吐纳。

      他抬起头,看着时颂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剔透的、淡棕色的眼睛。

      “我以为今年你还会是颁奖的嘉宾,才打算报一万米的。”

      一万米是校运会唯一一个普通部与国际部合并颁奖的项目。从傅沉楼刻意地、有意识地、像是做一道很难的物理题一样地去研究过校运会的规程,去看过前几年的颁奖照片。每年都是同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穿着西服的、白衬衫的、表情从青涩到从容的一个人。他没有想到那个人今年不做了。他没有想到今年换了人。

      时颂终于满意地笑了。他的笑容是一种“你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的满意,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正确答案的满意。他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眼角弯下去了。他轻轻地、懒洋洋地踢了踢傅沉楼的胸口,脚趾点在运动服的布料上。

      “好乖啊傅沉楼。”语气像是在哄一只做对了指令的小狗,带着一种心满意足后的、慵懒的、懒洋洋的愉悦。

      傅沉楼握住他的脚踝,低下头,很轻地吻了一下。嘴唇落在时颂脚踝内侧的皮肤上,就是那颗小小的、圆圆的、凸起的踝骨上。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沐浴露留下来的、淡淡香味。

      高三那年万米比赛的金牌啊,它从来不是嘉奖勇士的勋章,而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郑重收下的——项圈。

      “喂。”时颂的眼神赤裸裸的,目光从傅沉楼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他的脖子上,移到他的胸口,移到运动服的下摆,再往下——在他的裤子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神里满是玩味,像一个在逗弄猎物的猎人。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不要给你用浴室?”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从空中落下。他问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问“你要不要喝杯水”。

      傅沉楼抬起头,盯着他看。那目光很沉,沉到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

      没有说话。

      时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他的眼神开始闪躲,先移到傅沉楼的下巴,又很快移到了旁边那盏台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没了底气,尾音往上翘。故作镇定的,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但已经有些僵了。

      “你不要指望我帮你,我才不要。”

      傅沉楼还跪在那里,从他的角度,他只需要稍微抬一下眼睛就能看到时颂的身体哪一部分。他自己的黑色运动裤是深色的,湿的也是深色的,不是很明显,但时颂的眼神告诉他——很明显了。从时颂坐着的角度往下看,他什么都能看到。时颂的目光从傅沉楼的下巴往下移,从他的脖子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运动裤最显眼的位置。

      傅沉楼并没有说话,依旧直直地看着时颂。目光很平静,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窘迫。

      时颂的脸终于慢慢地红了。不是一下子红的那种,是那种从脖子的根部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像潮水涨上来一样的红。红色先爬上了他的耳垂,然后顺着耳廓往上,染红了整只耳朵;又从脖子往下蔓延,没入衣领。他的睫毛快速地扇了好几下。

      他几乎是抽出自己的手,从傅沉楼的双手中挣脱,撑在身后的床垫上,身体忍不住往床上缩。

      “你别看我,我可不——”

      被小声的惊呼打断了。傅沉楼突然起身,动作又快又猛。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身体前倾,手臂伸出去,一只手穿过时颂的膝弯,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人整个从床沿上端了起来。他的手臂绷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时颂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腾空了。

      “傅沉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羞赧和恼怒。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一下,抓住了傅沉楼的衣领,攥得很紧。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红得像一个西红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傅沉楼的脸。

      “不要你帮。”傅沉楼的声音是嘶哑的,低沉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时颂的手指上。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但是眼神很沉,沉到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黑黑的,亮亮的,有水的光泽但看不见底。

      “你要看着我。”

      时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什么。那几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最后化作一声很小的、无意义的音节。他的舌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只能乖乖地被抱进浴室,坐在洗漱台上。

      洗漱台的台面是大理石的,凉意透过睡裤薄薄的面料渗进皮肤里。灯是那种化妆镜的灯,一圈小灯泡围在镜子周围,亮得像手术室的灯。那光太亮了,亮到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他的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脸简直红到要滴血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锁骨都是粉色的。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镜子会看到傅沉楼,看傅沉楼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看旁边会看到镜子里傅沉楼的侧影,看天花板那光又太刺眼。

      他终于还是看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花洒的水流打在地砖上,声音很响。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面,模糊了灯光,模糊了所有的细节。但那个轮廓还在,那个影子还在,那个声音还在——低沉、急促、忍耐的喘息。

      时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浴室里出来的。也许是傅沉楼抱他出来的,也许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被放进被子里的瞬间,那种被柔软包裹住的、终于可以不用再看的解脱感。

      “你太不要脸了傅沉楼。”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把被子拉到了鼻子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可能是浴室里的蒸汽,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的耳朵却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蒸了很久、热气一直没有散掉、毛细血管还处于扩张状态的那种红。红得很深,深到耳廓的边缘几乎变成了暗红色。那几根碎发黏在他的太阳穴上,被他用手指拨开了,又黏回去了。

      傅沉楼说:“嗯。”

      他靠在床头,身上穿着时颂的浴袍,白色的,有些小,领口合不拢,露出一大片胸膛。浴袍的面料很软,是那种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软。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毫无愧疚。

      “抱歉。”他说。语气是那种“我做了,但我不会改”的抱歉。他侧过头,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了蚕蛹的被子,看着被子里那双只露出来的、湿漉漉的、瞪着他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觉得它们真的很漂亮。

      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下来了一点点,露出了时颂的鼻尖。鼻尖也是红的。他用指背蹭了一下时颂的鼻尖,指腹在鼻尖的顶端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里的温度有一点凉。

      时颂没有躲,也没有把被子拉回去。他把脸露出来了,嘴唇闭着,表情是那种“我还在生气但我懒得生气了”的平静。

      傅沉楼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浴室的灯还亮着,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白色的,细细的,照在地毯上像一道裂痕。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也慢慢降下来了。旁边那团蚕蛹动了动,发出被子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摸摸索索地在床单上找了一下,找到了傅沉楼的手,搭了上去。不是握,是搭。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傅沉楼没有动。他的手指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那只手开始慢慢地收拢。指尖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他的手背,握得很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