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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傅沉楼转身 ...

  •   傅沉楼转身离开。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拍照、聊天、收拾东西的人,走得很慢,步幅不大,每一步都很从容。他的号码布别在胸前,白底红字的“0582”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走到跑道线的时候,傅沉楼完全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给他喊加油。从看台的最前排到最后一排,从普通部到国际部,从认识的人到不认识的人,此起彼伏的“傅沉楼加油”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没有想到常源居然会来。他就站在跑道边,靠着一棵银杏树的树干,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他周围站着几个人,都是国际部篮球队的,有人挥手有人吹口哨,只有他没有动。没有加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徐嘉阳是怎么说服他的。

      苏扬甚至给他定制了横幅。红色的横幅在风中展开,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着“傅沉楼,冲鸭!!!”三个感叹号,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太阳的图案。他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和冷着一张脸举着另一边的常源几乎形成南北极两面。一个笑得像个傻子,一个冷得像个冰块。两端的杆子被风都吹得有些歪了,横幅在风中鼓成一个弧形,像一张被风吹满的帆。

      然后他看见了施宜,和他的朋友们。他们站在弯道附近的位置,大概是国际部观众席的最前排,视野最好的那一块区域。施宜站在最前面,双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他的朋友们站在他身后,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往傅沉楼的方向张望。

      施宜的表情是期待的、紧张的、激动的。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加油”又说不出口。他的眼睛一直追着傅沉楼的身影,从起跑线到弯道,从弯道到直道。

      傅沉楼一扫而过。他的目光从施宜的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就像掠过看台上任何一张不认识的脸。他的目光也掠过了苏扬的横幅,掠过了那些为他加油的人群,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然后他看向了国际部的A班。那片区域他已经很熟悉了——从早上到现在,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无数次。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那个人早上坐的位置,现在空着。旁边的位置也是空的,再旁边也是空的。那片区域的人还在,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举着旗子。

      依旧不在。

      从中午开始,时颂好像没有再出现在赛场上。像一场夏日的骤雨,来的时候没有征兆,走的时候也没有告别。他在人群中很显眼,不在的时候,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更显眼。

      傅沉楼垂下了目光。他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看着白色鞋带系成的双结,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

      发令枪响了。“砰”的一声,白色的烟雾从枪口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一万米是个漫长的过程。二十五圈,每圈四百米,每一米都需要用力气。傅沉楼并没有注意过他周围的人。他的世界在那二十五圈里缩小成了几个很小的元素——呼吸、步伐、心跳、前方的跑道。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永远在远处的弯道,看着那个他永远也跑不到的终点。

      他很认真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他的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不小,膝盖抬起的角度刚好够,脚掌落地的位置几乎每圈都一样。他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每圈的时间误差不超过几秒。有人在前面领跑,他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有人在后面追,他就不让他们超过。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疲劳的反应——呼吸变重了,腿开始发酸,汗从额角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减速。他的速度就像一条水平线,从第一圈到最后一圈,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照既定的参数运行着。

      傅沉楼并不知道自己的排名,不知道前面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后面的人离他多远。他只是跑着,一圈一圈地跑着。他的意识在跑到第十圈左右的时候开始变得模糊,不是不清醒,是太清醒了——清醒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腿肌肉的每一次收缩,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泵血的力道,感觉到肺部每一次扩张的极限。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看台上的呐喊声、广播声、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白噪音,像海浪拍打沙滩。

      直到施宜和他招手。

      那是第几圈了?傅沉楼记不清了。二十圈?二十二圈?他的脑子还能算,但他不算。他只是跑着,然后余光里出现了一个挥动的手臂。施宜从看台边上探出身子,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拼命地、大幅度地、几乎要把自己甩出去地挥舞着。

      “最后一圈了!”他的声音尖锐而兴奋,几乎是在尖叫。

      最后冲刺的信号比他的声音更早地传到了傅沉楼的身体里——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肌肉,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感知。他的腿在那个瞬间猛地加速了,就像一台被踩下了油门的车。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步伐变得更大,频率变得更快。风在耳边呼啸着。他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在直道的那头,一个在弯道的那头。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视线开始变窄,周围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色块。他闻到了自己的汗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徐嘉阳也跟在他身边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的脚步声很轻,呼吸也很稳,不愧是练跳高的,体力好得惊人。“调整呼吸,深一点,慢一点。”他的声音很稳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举着一盏不会灭的灯。他从弯道一直跟到直道。傅沉楼听着他的声音,把呼吸的频率降下来了一些,节奏稳住了,速度却更快了。

      他超过了第二个人。前面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在终点线前面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正在加速。傅沉楼用尽全力冲了出去,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大、更快。他在终点线前十米超过了那个人,然后他冲过去了。

      冲破终点线的时候甚至有些耳鸣。不是那种尖锐的耳鸣,是那种低频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耳朵里面震动的声音。他的眼前几乎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看不见,是那些画面涌进眼睛的速度太快了,大脑处理不过来,所以暂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肺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的鼓风机,心脏跳得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撞在他的肋骨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他用力的深呼吸,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鼻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跑道橡胶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是第一名傅沉楼!!!”

      施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是谁在操场上放了一串鞭炮。他居然比徐嘉阳还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冲下来的,鞋带都跑散了,一只鞋的鞋带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黑灰。他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红辣椒。他尖叫着又笑着,几乎是撞进了傅沉楼怀里。他的双臂从傅沉楼的身体两侧穿过去,十指在他的后背上交叠,抱得很紧,紧到傅沉楼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和他狂乱的心跳。

      傅沉楼没有搂他。他的手臂还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滴水——汗水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他疲倦得没有力气,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他向后避了避,想从他的拥抱中抽身,但施宜抱得太紧了,他的身体被箍在那个小小的、滚烫的怀抱里,动不了。没能躲开。

      他轻声说了一声“让让”,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和徐嘉阳对上目光。徐嘉阳站在两步之外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眼神落在施宜环抱着傅沉楼的手臂上,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它在空中飘了太久,久到让人担心它会不会碎。他挑了挑眉,眉尾微微扬起,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哦,这样啊”。

      傅沉楼的表情毫无波动。他没有力气推开施宜,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根被藤蔓缠住的枯木。

      “真要走桃花运了傅沉楼。”递水的时候苏扬脸上带着笑开了口。他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举着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欠揍的调侃,眉毛飞着,嘴角翘着,眼睛眯着,整张脸上都写着“有热闹看了”。说完还转头看了一眼常源,像是要寻求某种认同。

      常源站在一边没说话,手里还拿着横幅的一端。他的目光从施宜身上移到傅沉楼身上,又从傅沉楼身上移回施宜身上,最后落在傅沉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明显也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眉眼间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他的身体姿态是放松的,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屈着。

      傅沉楼终于缓过来了,推开施宜接过水,喝了。他拧开瓶盖,仰起头,让水从瓶口流进嘴里。水流得太快了,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过脖子,流过锁骨,没入衣领里。他喝了好几口,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然后把瓶盖拧上,没有还给苏扬,自己拿着。

      一句话也没说。

      施宜被一群盯着赧红着脸,终于在小声的和傅沉楼说了一句“恭喜”后,和朋友不好意思的离开了。傅沉楼平静的看着他离开。

      徐嘉阳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很慢,上眼睑落下来,又抬上去,像一个潮湿的、无声的叹息。

      “破了校记录。”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那种激动的、夸张的兴奋,就是很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校记录被打破了,被他傅沉楼。

      傅沉楼说:“谢谢。”

      他的语气很认真。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不是在敷衍,就是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谢。但是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没有任何“我赢了”的喜悦,甚至没有任何“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他只是完成了某件事,然后有人对他说“恭喜”,他说“谢谢”,仅此而已。

      “拿了第一还实现了喜欢的人愿望还不高兴啊面瘫男?”苏扬“啧”了一声,“就装吧你,天天给我们摆脸子。”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看透了你的虚伪”的嫌弃,但他说话的方式很轻,力道不重,更像是在调侃而不是在指责。他往傅沉楼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不太轻,傅沉楼的身体晃了一下。

      “什么?”傅沉楼问。表情是很认真的询问。他的眉毛微微皱着,额头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这下轮到苏扬愣住了。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看了一眼徐嘉阳,目光里带着“这是什么情况”的询问,眉毛挑得老高,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他的眼神在说“他是认真的吗”“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徐嘉阳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的一瞬间,两颗石子在水面上各自打了一个水漂,然后同时沉下去了。徐嘉阳“噗”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海里甩出去。

      “你难道不是因为施宜他们打赌来跑的这个?”苏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质疑,音调拔高了八度,尾音往上翘到了天花板的高度。

      他看着傅沉楼,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在一万米报名的时候,施宜他们的赌约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苏扬以为傅沉楼知道,以为所有人知道,以为这是公开的秘密。

      “那你今年为什么突然报一万米?”

      傅沉楼怔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像是一个眨眼,但徐嘉阳看到了,常源也看到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既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他看向徐嘉阳,目光从苏扬困惑的脸上移到了徐嘉阳平静的脸上。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还有颁奖呢。”徐嘉阳说。他的声音也很轻,像一个提醒,而不是一个挽留。

      傅沉楼摇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的背影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兴奋地讨论比赛的、那些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合影的。他穿过他们,像一滴水穿过油。他没有回头。

      “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施宜跑的啊?”苏扬一头雾水地问徐嘉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困惑,眉毛都还保持着刚才的高度,嘴巴还保持着刚才的O型,整个人像一尊呆滞住的雕塑。

      徐嘉阳弯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像是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它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苏扬准备再问一遍。

      “你猜。”他说。

      苏扬站在操场上,手里还拿着横幅的一端,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傅沉楼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徐嘉阳,又看了看常源。常源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表情淡淡的。冷风从操场的北边灌过来,吹得人脖子发凉。

      苏扬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啧”了一声,把横幅从杆子上拆下来,叠了两折,夹在腋下,然后对着傅沉楼离开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那个中指举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才放下来。

      “走吧。”徐嘉阳说。他把那瓶没有送出去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是热的,冷热交替的瞬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心里,转身走了。常源收起手机,跟上了他的脚步。苏扬把横幅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小跑着追上去。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整个操场染成了一片暖黄色。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还留着很多人的脚印。傅沉楼跑过的那些圈,第一圈,第十圈,第二十五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他从来没有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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