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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傅沉楼看了 ...

  •   傅沉楼看了徐嘉阳的比赛。

      跳高项目的场地设在操场的西北角,靠近篮球场的那一侧。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正好把整个助跑跑道照得通亮,横杆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观赛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爬到旁边的单杠上坐着,把脖子伸得老长。傅沉楼站在人群的最外层,靠着篮球场的围网,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的头顶,看着场地中央。

      平时表现得虚弱、随时随地要往人身上靠的人,居然有那么柔软有力的身体。

      徐嘉阳站在助跑跑道的起点,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露出两条细长的、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肩胛骨在背心下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转了一下手腕,然后轻轻地跳了两下,脚步很轻,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

      裁判老师举起了旗子。徐嘉阳开始助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节奏感极好,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跑到起跳点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腾空而起——背越式,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黑色的背心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腰背绷得很紧,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刻被调动到了极致。他的头向后仰着,脸朝向天空,表情在那一刻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享受这个悬空的瞬间。然后他的身体过了横杆,落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横杆纹丝不动。

      力量爆发、身体腾起的那一瞬间的徐嘉阳是漂亮的。很直白的漂亮——不需要任何解释、任何背景、任何修辞的漂亮。旁观的人止不住地发出“哇”的惊叹声,那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其中不乏男生吃惊到破口而出的脏话——“操”“牛逼”“我靠”。那些声音里没有嫉妒,没有酸味,就是一种纯粹的、被震撼到了之后的脱口而出。

      裁判老师扶了扶眼镜,看了看横杆,又看了看秒表,神情也不掩赞赏。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明显的、收不住的弧度。

      “两米二,破校记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场地里听得格外清楚。

      不止是校记录,其实市记录也没有这么高。傅沉楼不太懂跳高的具体数值含义,但他从周围人的反应中能感觉到这个成绩的分量——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互相确认“他说的是两米二吗”,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查之前的记录是多少。国际部那几个跳高队的成员面面相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某种心服口服的、认命了的苦笑。

      “完全可以走特长生了吧!!”旁观的普通部女生激动地压抑着声音说小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翅膀的小鸟。她身边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小声地附和着,“对啊对啊”“这也太强了”“比我们学校特长生都高吧”。

      穿着国际部校服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从她们的脸上扫过去,不凶,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点好奇。几秒后,他“扑哧”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湖里,涟漪很小,但存在。他转过了头,下巴微抬,目光重新落回场地中央。他的校服是藏青色的,胸口绣着国际部的徽章。他的表情不是蔑视,不是高高在上,更像是一种“你们在说什么啊”的、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脸一下子红了。她们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有人在假装整理衣角,有人在看手机,有人把脸藏在了旁边人的肩膀后面。她们的耳朵都是红的。

      “怎么样,好看吗?”

      徐嘉阳走到了傅沉楼面前。他刚从垫子上起来,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黏在额头上。运动背心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从颧骨往下,一直蔓延到脖子。他笑眯眯地问,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对吧”。他的眼睛弯着,眼尾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是真正的笑才会有的那种纹路。

      傅沉楼点头,说:“恭喜。”就两个字,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的目光在徐嘉阳脸上停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刚才确实做得不错,值得他多看一秒。

      “刚刚有两个人说徐哥你可以走特长生。”刚刚笑的那个男生走到徐嘉阳面前,揶揄地开口。他比徐嘉阳矮半个头,仰着看徐嘉阳,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嘻嘻的弧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在逗你玩”的轻松,说完还用手肘捅了捅身边另一个男生。

      常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距离徐嘉阳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皱了皱眉,眉心那道竖纹挤得很深,嘴唇抿了一下,没什么耐心地开口。

      “没兴趣,不够累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冷淡,像是在说一件毫无讨论价值的事情。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说话的男生,目光落在徐嘉阳身上,停了一下。

      徐嘉阳点了点头算作附议。他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一切都很自然。

      徐家的小少爷。在家里,他有哥哥,有姐姐,几乎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最小的那一个。他从来不需要争什么,不需要抢什么,因为所有的好东西都会自动送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经济压力,随时可以确定留学的学校,哈佛、耶鲁、剑桥、牛津——只要他想去,家里就能让他去。为什么要走上特长生那样辛苦的一条路呢?每天下午加练两个小时,周末也要训练,寒暑假还要集训。汗水、伤病、疲惫、压力,这些词和他徐嘉阳有什么关系?再有天赋也只随意当作一个普通爱好,徐嘉阳的未来有无数条道路已经铺好,只待他自由选择。

      “来颁奖了,常源。”裁判老师喊他,手里的奖牌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于是一群人又乌泱泱地围过去。跳高项目的颁奖台就搭在场地旁边,三级台阶,铺着红色的地毯。获得第三名和第二名的两个男生已经站上去了,一个在笑,一个面无表情,但嘴角也压不住。

      常源从裁判老师手里接过奖牌,一个一个地颁发。他的动作很机械——握手,递奖牌,说“恭喜”,下一个。给第三名颁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对方的眼睛,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给第二名的时候稍微好一些,多说了两个字“不错”。第二名的男生受宠若惊地愣了一下,连连道谢,常源已经转身了。

      轮到徐嘉阳的时候,他站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高出常源一个头。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能看清他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官方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你可算来了”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常源总算露出点笑意。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翘,是抿,抿完之后嘴角的弧度从负变成了零,零也是进步。他挑了挑眉,眉尾往上抬了一瞬,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才郑重地把奖牌挂上徐嘉阳的脖子。动作很慢,像是怕奖牌的带子会勒到徐嘉阳的脖子。他把带子从徐嘉阳的头顶套下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奖牌正正地落在他的胸口。他的手在徐嘉阳的锁骨上方停了一下,拇指在带子的边缘蹭了一下,把那个小小的褶皱抚平了,然后才收回来。

      “合个照!”一群人都笑着举起手机。有拿相机的,有拿手机的,有拿平板电脑的,镜头从各个方向对准了颁奖台。有人喊“看这里”,有人喊“笑一个”,有人喊“比个耶”。他们喊着让两个人站在一起,恨不得把常源推上领奖台。

      裁判老师看着他们也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还出主意让他们比个耶或者搭着肩。

      傅沉楼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看着。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篮球场的围网,一条腿微微屈着,脚点在地上。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在他的右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到了常源把奖牌挂上徐嘉阳脖子的那一刻——他看到常源的手指在徐嘉阳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看到徐嘉阳在那一瞬间垂下的睫毛,看到两个人在那几秒里形成的某种与周围隔绝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进入的气场。他看到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徐嘉阳跑过来要和他合影。他从领奖台上跳下来,在一片“你去哪”“还没拍完”的呼喊声中穿过人群。步伐很快,像一只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金牌,奖牌在他跑动的时候在胸口晃来晃去,反射着刺眼的光。他跑到傅沉楼面前,几乎没有停下来就直接靠了过去,肩膀撞上傅沉楼的肩膀。

      “快拍快拍。”他对常源说,语气里还带着刚才跳高时的兴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胸口的起伏明显。

      常源难得没有摆臭脸。他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相机——一台老式的单反,机身是黑色的,镜头很大,看起来很专业。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着画面里的两个人。他的手很稳,按快门的食指微微弯曲着。

      “比个手势。”常源说,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感情的语气,但他说的是“比个手势”,而不是“快拍”,也不是“行了”。

      徐嘉阳比了一个耶。两根手指竖在脸旁边,靠在傅沉楼的肩膀上,笑得很灿烂。他的脸凑得离镜头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他的眉毛因为笑容而微微下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上排的几颗牙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傅沉楼的肩膀上。

      傅沉楼没有比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向上耸着,脖子缩在领口里。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相机后面那个人的方向。但他的眼神不在任何人身上,空的,散的。

      常源按下了快门。“咔嚓”,快门声在安静的这一小片区域里格外清晰。他拍完便又丢给旁边的人,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再多拿一秒钟。相机从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那个男生稳稳地接住了。

      “记得把照片传给徐嘉阳。”常源说。

      男生爽快地说好,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拍了拍机身,又说:“那相机晚点还你,哥。”

      常源“嗯”了一声,尾音往下坠,短促的,没有多余的音节。他的目光没有再落在相机上,而是转向了徐嘉阳,然后又移开了。

      朝他们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标枪插在地上。他从徐嘉阳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校服的袖子蹭了一下。徐嘉阳的手还举着比耶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常源继续往前走,徐嘉阳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广播声响起。扬声器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请参加男子一万米项目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一万米项目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这是唯一一项普通部和国际部合并进行的比赛,人数难得浩大。两个学部的好几十个人挤在检录处,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号码布是用别针别在胸前的,白底红字,上面的数字各不相同,都是四位数。

      “我去检录。”傅沉楼说。他的目光从徐嘉阳的脸上移开,落在操场的另一头,检录处的方向。

      徐嘉阳点头。他的手从傅沉楼肩上放下来,插回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看着傅沉楼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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