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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豆角叶 ...
张秀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里,那里的山更高些,林也更密些。
寻常年月,张家老两口带着两房儿子、儿媳和孙子打理十几亩山地,闲时进山打猎、采草药。
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三不五时还能给嫁出去的小闺女张秀娘捎两只野鸡兔子什么的。
自打气候一年比一年干燥,林子里的野物们日子也不好过了。
野物本就因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上山的人再一多,再山高树茂的老林子也得薅秃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年张老娘身患重疾,麻婆婆诊脉开药方自不会收取费用,寻常草药也不是难事。
可方子里的那些珍贵药材石家也无能为力,张家断断续续地卖了两亩良田,张老娘的身子骨也时好时坏,拖了大半年终是走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张老二的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挣命一样生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哭起来时声儿都听不见。
阖家上下守护命根子似的照料他,小婴儿还是没躲过早夭的命运,他娘拖了一个多月也跟着撒手人寰,为此张家又卖了两亩良田。
连番遭受重击,张家是人没了,财也没了。
小老百姓过日子不知道天子是谁,更不关心朝廷的政律,只知道官府的赋税一年重似一年。
去年秋时打下稻谷,张家交完税后,灶房里竟空空如也不剩什么了。
张秀娘顾念老父幼侄艰难度日,有心帮衬,石老二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汉子,见老丈人家如此凄惨境遇也是心有不忍。
夫妻两个一商议,石老二挑了一担稻谷送去岳家。
一担谷子对一大家子来说是杯水车薪,可若是担去镇上换成高粱或荞麦,再拌上糠皮和野菜,撑上大半年是没问题的。
事已至此,石张两家尚且能勉强度日。
不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县里的官老爷们竟然在时隔一个月后发下布告,说要加派赋税,是为“剿饷”。
大意是边境不宁,土匪横行,朝廷要加征临时赋税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每亩加银三厘五毫。
那也是麦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道的暴虐残忍,凶狠无情。
麦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天上乌云密布,层层笼罩,似一头凶兽匍匐在头顶虎视眈眈,隐忍不发。
也许是事先经过踩点和打听,十几个手持比单,腰佩大刀的皂隶,如狼似虎地闯进苗家村,一脚踹开了石老二家的大门。
等到在田里拾荒的麦芽赶过去时,五岁的石田已被紧紧捆绑住手脚,倒吊于房梁之上。
带头的差役是一个矮胖的壮汉,凶神恶煞地站在大门前咆哮。
“朝廷有令,尔等贱民胆敢抗旨不从,今日如若不缴清,保管叫这小畜生当场头破血流,命丧黄泉。”
石老二夫妇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不敢不从,求大人饶恕小儿。”
皂隶们在石家二房翻箱倒柜,屋顶都要掀翻了,却连一筐稻子都找不出来,白银也了无踪影。
矮胖的差役面露狞笑一挥手,伴随着张秀娘骇然失色的一声尖叫,拴着石田的绳索骤然降落,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堪堪止住,徒留石田小小的身子在原地晃悠。
张秀娘白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石老二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的鲜血洇湿地面。
麦芽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面目能这样恐怖如斯,活似披着人皮的恶鬼在人间索命。
他们同样长了人的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丁点同类的怜悯和恻隐之心。
有的只是冷酷无情的呵斥,恼羞成怒的鞭打,以及对手无寸铁之人的赶尽杀绝。
耳听到二叔哀叫凄惶的求饶,恶畜们嚣张跋扈的叫嚣,一股戾气横亘在胸口,转眼间汹涌澎湃。
麦芽眼神冰冷,手腕微微转动,一根细长的竹管自袖口掉落。手指刚一抖动,猛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麦芽转头看过去,正对上麻婆婆哀伤祈求的眼睛。
她的头上紧紧裹着一张布巾,只露出右边的小半张脸,眉目哀愁,瞳孔里的惊惶害怕似要溢出眼眶。
麦芽清楚地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在轻微的颤抖,可气力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愈发使力,死死地箍着她。
麦芽倔强地回望过去,麻婆婆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正僵持间,背上一痛,麦芽被人抱了肩膀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膝盖直直撞向干枯的黄土地,剧痛来得如此迅速又猝不及防。
恍惚间,麦芽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的头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娘亲焦急的低语近在咫尺。
“别抬头,乖,不能抬头看!”
麦芽的手撑在地上,膝盖下的黄土地原来不总是柔软的,松散的,而是结实如厚厚的冰面,冷得人心窝子疼。
正当石老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时,石虎两兄弟匆匆从地里赶了回来,并表示兄弟家的赋税他们可以代为缴纳。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里长带了人量粮称重,官斛里堆得尖尖的是为一斛。
又有诸如熔铸碎银的“火耗银”,运输费用的“脚费银”以及石老二格外恶劣因“抗粮”罪行而产生的“下马钱”。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等到凑足三家的赋税后,石家另外两兄弟家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而石虎家储存的稻谷之所以没来得及去镇上交换,是为大儿子成婚准备的聘礼,经此一事也暂时搁置。
有了石老二的杀鸡儆猴,苗家村其余人家的加派赋税很容易就征收了上来,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
至此,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云似乎从未消散,远远地俯趴在上空,噬人心魄。
张秀娘不后悔帮了娘家,石老二也没有心生怨恨。
两个老实人打定主意节衣缩食,争取早日攒了粮食还给兄弟家,因此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麻秋娘的救济。
正当两个妇人举着一布袋粮食争持不下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两位嫂嫂这是在耍相扑么?”
二人同时转头,石老三媳妇王慧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腹微微凸起,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
“老远就听到两位嫂嫂的说话声,我还道你们起了争执,想着快点过来劝架,原来是背着我亲香呢!”
张秀娘顿时顾不上推让,忙起身过去扶她,同时没忘了说教。
“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正是身子骨要小意照料的时候,有什么事喊我们两个过去也就是了,怎么还往外头跑呢?”
麻秋娘也起身去另一边搀扶,王慧娘扶着后腰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惬意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笑着道:“只许大嫂帮衬二嫂,不许我锦上添花,我还偏要来上杆子巴结,你们两个当人嫂嫂的可不能撇下我们三房。”
张秀娘哭笑不得,佯装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说的什么怪话,我才要跟大嫂说个明白,正好你也来了,那我就当着你们俩的面说清楚。我不能要你们的粮食,谁的都不要,我家里的够吃,你们都拿回去。”
麻秋娘一本正经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我也没打算给你吃,这是我这个当伯娘的给侄儿、侄女的一点心意,给他们吃的,跟你没关系。”
王慧娘立刻笑吟吟跟上:“我也是,今年我身子不利索,没少吃两个侄女挖的野菜,对了……”
她从布袋里又掏出来两捆干菜,“这本是我胡乱弄的小玩意,吃起来扎舌头,但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好,所以给两个嫂嫂拿了些。”
麻秋娘接过干菜细细看了看,迟疑地问:“这是……豆角叶?你什么时候晒的这些叶子?”
“去年晒的。”王慧娘狡黠一笑。
“去年上半年不是落了几场雨吗,当时菜园子里数豆角长得最好。后面豆角快下市了,我想着这些茎叶还是绿色的,白白扔掉可惜了,试着焯了水晒干,没成想勉强能入口。”
若是往年,这般粗糙的干菜自是不屑一顾,哪里找不到一口野菜?
可眼下今非昔比,春天才刚过了一半,漫山遍野的野菜长到一半活生生晒死了。
有去年下半年的阴影在,今年下几场雨还不好说,塘里的水要紧着地里的庄稼,没有雨水,菜园子自然拾掇不了。
这些难吃的干菜此刻也成了香饽饽,但凡能入口的东西,在饥荒的年月格外难能可贵。
麻秋娘由衷的赞叹:“你这个名儿还真没取错,聪慧机灵,甩了咱们两个一大截。我就没想到这一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遇事都能想到人前头。”
张秀娘也佩服地点头,她更是个木头脑袋,迎面撞上石头都不知道拐弯。
“嗨!”王慧娘满不在乎一挥手,“两位嫂嫂只是没经过这些罢了,原先我娘家那边还有更难入口的东西。”
王慧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区,几要靠近隔壁省府。
苗家村这一片区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显露干旱迹象,但王慧娘娘家那里早七、八年就已经旱的没法种庄稼。
要不是实在没有了活路,留在老家只有等死的份,一家子也不会背了行囊外出逃荒。
途径苗家村时,王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卖的卖,送人的送人,还剩两三个小的没人要。
此时又到了山穷水尽之时,王家爹娘只得探问村里人可有娶童养媳的,他家小闺女年岁正恰当。
彼时石家三兄弟只剩了最小的还没成家,石虎抱着膀子跟着看了一回热闹。
见小丫头细伶伶还不到他的腰高,瘦骨嶙峋,蓬头垢发形如乞丐,但面容倒颇清秀可人,想来长得应该不差。
眼下这幅模样无非是饿得狠了,要是能吃饱饭养个几天,脸蛋子立时鼓胀饱满如鹅卵石。
又听见王家爹娘说聘礼也不贵,只奢求一袋高粱……
石虎领回来一个脏兮兮的瘦丫头,麻秋娘也没有二话,只把这孩子当了闺女看待,给她洗澡换干净的衣裳,端了温热的米粥给她吃。
如此养到及笄,小丫头个子长高了,气色也红润透出光泽,是个大姑娘的样子。
石虎两口子便做主给两个小的办了亲事,起屋置田成了一户人家。
因着王慧娘在麻秋娘家住了几年,得两个嫂嫂相助良多,故而妯娌三个情分也非比寻常,深厚无比。
不像旁人家那样,一屋子妯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不是你朝我背后吐唾沫,就是我当着你的面翻白眼,再没有和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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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前期更新不稳定,如果有榜单会按照榜单字数更新,有喜欢的宝宝们求个收藏! 已有完结文《垄上烟火(种田)》,古代庄户之家的温馨日常,鸡飞狗跳是必不可少的,欢声笑语也是有的 下一本开《柚子花开》,小镇故事欢乐多,小人物的喜怒哀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