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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谶言 ...

  •   沉溺伤感不是麻婆婆的作风,知足常乐才是人家正道,好歹她们这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祖宗保佑,还留了一根香火。

      不会就不会吧,反正她们也没了族人要守护,有些东西不会反而能活得更长久。

      火堆点燃,烟雾升腾,麻婆婆穿好外衫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舒展手脚。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好像只是外形一样,内里的壳子早变了样。

      平日里的麻婆婆是个头发花白,有些微驼背的老妇人,此刻全然看不出她的衰老和迟缓。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舒缓沉稳,或双手高举,或拱手作揖,绕着火堆缓步慢行。

      现场没有鼓点轻缓的敲打,也没有锣声密集的喧嚣,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火星迸裂的“哔啵”声,以及滚烫上升的气流。

      麻婆婆沉浸在往昔的渺渺丝竹声中,每一个伸展、俯首,踏出去的每一个步伐,好像都在附和某种独特的韵律。

      麦芽原以为这种祭祀舞是没有规则的,由舞者随心所欲地舒展。

      然而观察久了发现,她的脚步不是杂乱无章的,舞步的路线也暗含五行八卦的方位,阴阳交错,错落有致。

      古朴庄严的舞蹈,在火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夸张惊悚的人脸面具,以及时有时无跳跃的微弱铃声,都给麦芽带来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情感和张力的仪式。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莽莽丛林,夜色中点燃的巨大篝火,无数男女老少围着火堆祈福,祈求神灵的眷顾,驱走邪恶的疫病。

      以至麻婆婆停下脚步,僵硬地站立在西南方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时,她才陡然从幻象中回过神。

      麦芽摇了摇头,急步上前问:“姥姥,可有占卜出吉凶?”

      麻婆婆木木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身子前倾“哇”的吐出一声鲜血,嘶哑的谶言仿佛在十八层地狱深处回荡。

      “饿殍千里,伏尸百万!”

      “姥姥!”女孩尖叫着接住了老妇人猛然坠落的身体,骇然的喊叫刺破夜空安逸的宁静。

      ……

      “吱呀”一声响,灶房们推开,石虎转头望过去:“娘醒了?”

      “没有!”麻秋娘叹息一声,端着碗走进来,双眉一蹙,眼眸间的愁绪扑面而来。

      “娘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的身子骨本来也不健壮,若是再不醒……”

      石虎也面沉如水,轻声问:“麦芽呢?”

      麻秋娘放下碗坐在饭桌旁,“这孩子是个长情的,守着她姥姥寸步不离,好在还算听劝,被我哄着吃了一碗米糊。”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两个儿子吃完饭去地里守着了。

      眼下这种紧要时节,田间地头一刻都少不了人,谁也不敢赌那片刻的偷懒,一家子吃饭都得轮着来。

      孩子们不在,两个大人正好谈事,“秋娘,你说……娘说的那个八字谶言是什么意思?”

      石虎听了女儿的转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死这么多人,这个世道得乱成什么样?

      难道要打战了,还是闹灾荒,或者两个都有?

      石虎只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凡男人,没有念过多少书,勉强能教一教儿女,见识也算不上深远,只能顾好当前的事。

      任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才配得上老岳母口中的占卜之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麻秋娘面色平静如水,“我虽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看见了什么,但我娘绝对不会出错。”

      秋娘打小就知道她娘是个不凡的,通识草药、治病救人只是表面,她娘还会看天象、卜吉凶、预测祸福,后者从不敢显现于人前。

      若不是实在迫不得已,她娘向来只当自己是个略通岐黄之术的普通老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次定然是看见了极其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幻象,要不然反噬也不会如此之大,到现在还昏迷?

      然而秋娘也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小时候跟着娘亲认草药,不论怎么记背,下次照样弄混淆,没有一丁点天份。

      麻婆婆唉声叹气了一阵,她们族的异能本就靠血脉的传承,会与不会天然形成,女儿天生没这个能耐,是她强求了,后面也就丢开手没有勉强于她。

      等到麦芽落地,麻婆婆捧着婴孩喜极涕零,山神大人还是仁慈的,没有使她们这一支的血脉断绝,老婆子后继有人了。

      不过麦芽通晓的本事似乎跟她娘又有些不同,其实麻秋娘也闹不清楚,只隐约感觉略有差异,她在这方面实在愚钝不堪。

      石虎也知道这个道理,老岳母的出身他不知根底,老人家讳莫如深,他也不想深究,总归都是她的血脉,她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要不是有岳母的多次善意提醒,石家人好悬能活到现在,一家子坟头的草堆起来都比人高了。

      这里是住不下去了,可他们能往哪里逃呢,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心烦意乱的石虎出门去地里,守着田里青黄的麦子,心里至少有片刻的安宁、祥和,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

      才走出家门没几步,又被他二弟拽了胳膊拉到一旁。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避人耳目?”石虎无奈地踩着步子往前走,他二弟也不说话,扯了他闷头闷闹往后山僻静处钻。

      左右看了看,寥无人烟,风起飞沙走石,连只鸟都看不见。

      一天没见,石老二身上的愁苦像蒙了一层水雾,愈发浓郁,“大哥,那个……我家两个小的……”

      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一句连贯的话都没有,只零星飘出几个字词,似乎很是难为情,又自觉强人所难。

      石虎耐着性子问:“老二,有什么事你直说,咱们亲兄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哥能做到的一定没有二话。”

      石老二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说:“大哥,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和孩子他娘都不在了,我家两个小的还要劳烦大哥拉一把,麦苗跟小田,甭管是谁,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石虎一愣,“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在了,你们不在家能去哪儿?”

      石老二的笑容像在苦汁水里泡得入了味,散发的涟漪都是苦涩的。

      “哥,等到收赋税的官老爷上门来,家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吃,我们两口子要是先走一步,还望哥嫂收留两个孩子一把。若是实在撑不住了……那也无碍,我们一家子地府里再团圆吧!”

      石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在,你们都能活得好好的,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

      石老二唉声叹气不肯动,被他哥推了一把,骂骂咧咧的训斥声里,他的肩背更塌了。

      火红的晚霞上涌,天将黑时,麻婆婆才悠然转醒,靠在床头茫然地转动脖颈。

      麦芽看着她的脸大惊失色:“姥姥,你的眼睛……”

      麻婆婆的左半边脸习惯用布巾挡着,怕脸上的伤疤吓着旁人,视力是没问题的。

      然而现在她的左眼瞳孔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无意识转动间似乎没有聚焦,眼球是浑浊的、迟缓的。

      麻婆婆的左眼瞎了!

      石虎懊恼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自责地说:“女婿不孝,累您老伤了眼睛,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麻婆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反正我的左半边脸也不能见人,左眼瞎了就瞎了吧,好歹留了一只右眼,不耽误事。”

      她直起身说正事:“这个地方不能住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至于往哪里逃,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姑且听一听。”

      石虎忙不迭点头:“您老只管吩咐,女婿不敢不听!”

      “往西南方向逃吧,”麻婆婆叹一口气,“去老婆子出生的地方,兴许咱们能在那里找到一条活路,至于怎么逃,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我就无能为力了。”

      西南方的深山老林啊,麻婆婆怅然若失地偏过头,她有多久没想起过那个地方?

      自打八岁离开,距今五十年了,整整五十个年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大概只有一次吧,如果这次能留一口气回到儿时的那片土地,回到族人们埋葬的地方看一眼,哪怕要她立时咽气闭上眼睛,她也是愿意的。

      那里的天空橙蓝得像湖面上的水,触手可及,山脉高耸入云,尖尖的矗立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

      麻婆婆神思恍惚,似乎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的秘境,旁边小姐妹们采摘药草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跳跃。

      直到一颗小小的黄色头颅杵到眼皮子底下,“姥姥,我看看你的眼睛还疼不疼?”

      麻婆婆慌忙扭过头躲开,不自在地拉过巾子扯了扯,拨开她的小脑袋,“好了,好了,姥姥不疼,你先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那您还饿吗?”麦芽锲而不舍地追问,“要不要再吃一碗米糊?”

      老妇人摆了摆手,咳嗽一声轻了轻嗓子,拉过女孩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芽儿,姥姥一直压着你,不许你养那些小玩意,也不许你使唤它们,你是不是怨我?”

      麦芽摇头,稚声稚气地说:“怎么会,我知道姥姥是为了我好,我不怨您。”

      想了想,她又诚实地补充:“但是我很不服气,明明是那些坏人欺负我们在先,我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不会被发现的,您也不答应。”

      麻婆婆轻叹一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妮子,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傻,他们坏得很,口蜜腹剑,作恶多端,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见女孩依旧梗着脖子不吭声,想是仍不服气,也对,她能养蛊虫,有倚仗在手,自是无所畏惧。

      可这世上的人多恶呀,无所不用其极,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她们只能偷偷躲藏起来,才能苟活下去。

      若是一旦被发现了,等着祖孙俩的只有灭顶之灾,谁都救不了她们。

      麻婆婆耐心教导外孙女:“咱们族的人天生怀有异能,信奉、供养神灵,神灵降下福祉,可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麦芽不知不觉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姥姥,老人家从不提之前的种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族人的故事。

      “若只是辨识草药,治病救人也就罢了,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山神大人也会欣然应允。但要是卜吉凶、测灾荒,咱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灾难越大代价也就越大,姥姥的眼睛就是这么没的。”

      麦芽惊愕地看着她,瞳孔里满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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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前期更新不稳定,如果有榜单会按照榜单字数更新,有喜欢的宝宝们求个收藏! 已有完结文《垄上烟火(种田)》,古代庄户之家的温馨日常,鸡飞狗跳是必不可少的,欢声笑语也是有的 下一本开《柚子花开》,小镇故事欢乐多,小人物的喜怒哀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