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诉衷肠 小谢真实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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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冥王宫里没有一点亮光。进了宫门，如同进了荒山野岭，四下静悄悄的，偶尔有北风掠地而过。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迟复樱想了一套骗钱的话术。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要向谢清鸣借钱的事实，手心朝上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所以她认为还是用敲诈的方式比较好。
因为有求于人，迟复樱不像以往回宫时那么理直气壮，而是通过鬓边的樱花传讯道：“谢清鸣，你最近好吗？我回来看你啦。”
樱花里毫无动静。迟复樱进了大殿，沿着中央的主道往前走，提心吊胆地问：“谢清鸣，你在家吗？”
黑暗中，两边的原始森林只剩下层层叠叠的轮廓，宛如狰狞的獠牙。快要走出大殿的后门时，天边忽然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歌喉低沉而微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迟复樱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想起儿时听过的许多传说，坟地里唱歌的鬼，用歌声杀人的海妖……
声音是从寝殿的方向飘来的。她猛地用双手捂住口鼻，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踏步走向寝宫。是不是君主的骑兵最终还是闯进了冥王宫？谢清鸣还清醒着吗？
寝殿前的石壁离她越来越近，迟复樱总觉得有千军万马隐藏在其后，等她走过去，妖魔鬼怪就会像弹出盒子的拳头，将她击倒在地。她握住弹弓，又走出几十步，风里的歌声奇迹般地清晰起来。
迟复樱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她发现这声音十分熟悉，根本就是谢清鸣的嗓子！她放弃了从屋顶上偷袭的策略，径直走上前去，绕过石壁。
当她终于能辨别出一句连续的歌词时，不禁猛地刹住步子，必须立即扶住石壁，才不至于脚滑跌倒。
寝殿深处，歌声源源不断，琴弦的叮咚声穿梭其间。谢清鸣低沉地唱道：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迟复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当初她们创作团队绝对没有给《浪花酒肆》配过任何曲库，这首现代流行歌曲是哪里来的？
谢清鸣还在深情款款地歌唱着。他的歌声冰凉如玉，又像化不开的浓酒一样醇厚。人被卷在这酒的波涛中，似乎能被厚实坚韧的音色托住，永远都不会下沉。
更不用说他还精通专业唱法，带点沙哑落魄的哭腔，就好像迟复樱已经把他遗弃在冥界、自己回老家去了。
迟复樱跨进幽暗的寝殿，一路扶着墙壁往歌声的方向挪步。她心想是不是谢清鸣驾着马车靠近她那个世界时，恰好听到了那个世界的歌？
又或者，此时此刻就是这个游戏给她的暗示——这歌一出现，她就要回家了？曾经渴求欲狂的机会出现了，但她现在反而不想回去。
她试着叫了一声：“谢清鸣？”
寝殿一角亮起一根蜡烛，淡淡的光晕驱散了方寸之间的黑暗。今天那里没有水池，而是铺了一张兽皮地毯，还散落着一地的花瓣。谢清鸣颓废地坐在地毯上，背靠墙壁，怀中斜抱着一张古筝，像弹吉他那样拨着琴弦，看也不看她一眼。
一曲已毕，他竟然又换了一首。短暂的前奏过后，谢清鸣苦涩地唱道：“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
迟复樱平复着波涛汹涌的大脑，突然打断了他的演唱：“行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唱这些……”
谢清鸣被迫终止了表演，不满地抬眼看她，顺手把那张沉重的古筝放到一边。
迟复樱紧紧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你的老家在哪里？”
他垂下眼睛，生硬地说：“我说过，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从来没有研究过我。”
没有人回答他。短暂的对峙之后，谢清鸣终于泄气地说：“我当然也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
即使突然抽中彩票大奖，迟复樱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欣喜和迷狂。仿佛有一阵大风迎面吹来，吹得她发丝向后翩飞，所有的忧虑和彷徨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又仿佛有一片清光落在身上，化解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重担。
刹那间，她想勇往无前，肃清冥界，然后立刻带着谢清鸣回到她们的世界。
她一把按住悸动的心，像一只飞落的鸟，扑倒在谢清鸣面前，满眼放光地问：“我们真是一个世界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你是不是一定能跟我回去了？”
与她的狂热正相反，谢清鸣冷冷地看着她。她又跪坐在他敞开的两腿之间，上身远远地向前探出，将一张期待的脸伸到他面前。
他注视着这张脸，凌厉的剑眉渐渐柔和起来，眼睛也半阖起来。他缓缓说道：“我在二十八岁时穿进这个游戏，已经在这里活了几十年。”
这游戏不过是三四年前诞生的，迟复樱一时感到惊悚，结巴着问：“几十年？”且不说这游戏有没有这么长的历史，先说这谢清鸣到底是哪年生人？不是建国前吧？
谢清鸣好像看出她的顾虑，淡淡地说：“两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他告诉迟复樱，来到这里的第五个年头，他曾驾着马车飞到佛界的尽头，远远地看到那个世界的高楼大厦。巨型屏幕上的日期显示，那边的时间才过了五天而已。
来到这里时，迟复樱是二十七岁。而谢清鸣比她早来了几十天，算起来年龄只比她大一岁多，并不是什么爷爷辈的人。
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心中又是一阵狂喜。这下父母肯定不会发现她失踪了，她平时忙起来，一个月不联系家里也是常事。看来这里本质上还是经营类游戏，买卖做得够大、灵力充得够多，就能飞回原本的世界。
她小心地看着谢清鸣，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平时都做什么？”
谢清鸣说：“学习。”
迟复樱赶紧说：“你真了不起！”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迟复樱温和地问：“为什么不想回去，你家里还有人吗？”
谢清鸣低声说：“有。”
在原本的世界里，谢清鸣出生于经商世家。他说他的外婆和外公亲手建立了外贸公司，搭乘时代东风，从此平步青云。而他的父母接手这摊买卖后，又对企业架构进行了现代化的改革，让公司顺利渡过了转型期，成了业内的老牌龙头。
可谢清鸣不想从商，他就喜欢计算机编程。他从初中起就自己写程序玩，比如用外挂的机器人回复家人的微信。大学时，谢清鸣顺理成章地选择了电子专业，开始迷上了游戏复刻，经常从头编写新引擎来复刻老游戏。
有几次，家里把他捉回去学着管理公司，他就每次都逃出来旅居，称得上是七擒七纵。后来为了回报家里的养育之恩，他就帮父母的公司做系统，其余时间把玩自己的东西。他沉浸于代码的整洁秩序之美，一个个虚拟世界从他指尖下诞生时，心底泛起的快感妙不可言。
迟复樱所在的公司曾经盛极一时，后来效益逐年变差，资金链也濒临断裂。《浪花酒肆》烂尾后，公司把游戏的源代码卖给一位颇有情怀和资金的个人开发者。谁知这游戏像是带有诅咒，接盘的个人也开发不下去了，就将源代码开放给社区维护。
谢清鸣找到了这个开源游戏，大晚上不睡觉，研究起游戏代码来。
正在他研究得起劲时，家里又来电话催他回去。其实谢清鸣有个亲弟弟，他弟弟虽然才上高中，但已经对商业表现出一定的兴趣。谢清鸣再次对家里说了他的想法：让弟弟将来管理公司；如果弟弟也不喜欢，干脆就把公司转让给别人，这笔股权转让收入也够家里生活一百年了。
像往常一样，他的父母发了一顿牢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最后挂了电话。父母已经无力像从前那样控制他生活的每处角落，可是谢清鸣还是郁结于心。过往成长中的阴沉记忆涌上心头，谢清鸣索性彻夜编写代码，第二天洗了个澡，继续钻研，又一宿没睡。
第三天，也是如此。没到第四天结束，他就来了。
迟复樱唏嘘地听着，无限同情地看着他，一点都不敢再多问了。难怪谢清鸣宁可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独自生活，也不想回到原本的时空中。他的父母固然没有刻意害死他，可是他气闷之下熬了几个大夜，就溘然长逝了，怎么能不耿耿于怀？
谢清鸣反而冲她微微一笑，说：“我现在愿意跟你回去，你不用担心我会勉强。在这个世界里，凡是能做着玩的事，我已经都做了。练武，学琴，创业，现在又跟你一起打怪……等这些都做完，再待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如果每天都不过是把前一天重复一遍，又没有亲人和朋友，那么长生不老就成了一种惩罚。”
听他这么说，迟复樱也笑了起来：“你在老家不愿意从商，可是到了这里以后还是从了商，而且是白手起家。”莫非真的像桃双说的那样，未尽的因果总会找上门来，不是找这一代，也是找下一代？
谢清鸣略微骄矜地说：“没办法，既然待在这个世界，就要找点能做的事。你来了以后不是也扩张酒肆吗？看得出来，你想带着你那些朋友奔小康。”
迟复樱挑了一下眉毛。他接着说：“你也许觉得我平时冷漠，但在我看来，商业就是最好的慈善。”
这次，迟复樱没有反驳他，反而陷入了深思。如今种种，皆依赖于浪花酒肆的实体经济，以及谢清鸣的商业版图，否则早在君主制造第一次天灾后，她们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处境，更遑论救助贫民、赎出妓女、雇佣无家可归者……
她直接从谢清鸣的腿上爬了过去，和他并肩坐着，手臂挨着手臂。谢清鸣直勾勾地看着她。
迟复樱又羡又恨：“你还真是个少爷啊，怪不得细皮嫩肉的呢。我父母都是农学教授，我从小一放暑假就去岛上找她们，住在试验田旁边……”
谢清鸣眉头往下锁住，疑惑地说：“你想起来了？”
迟复樱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好像是从我决定造反开始，我就能想起来生活上的事了。”
小时候，每次上了岛，迟复樱就自己乱跑乱撞，数次迷路，所以练成了绝佳的方向感。而且她在认路和记路方面是一把好手，凡是过眼的画面都不会忘。
父母忙于科研，很少会管她的饮食起居。迟复樱常常折腾她住的那间屋子，在大白纸上随心所欲地画出设计图，再找来材料布置一番，让图纸落地成真。等到下一个假期再来时，房子里的软装已经被收走了，她就再设计新的。
说着，她抬头环视寝殿，非常朴实地说：“比如你这个卧室的装修，就完全可以再翻新一下。这些垂下来的白纱有点挡光，可以换成霞光颜色的纱幔吊顶，就是一行一行横跨棚顶的长纱，波浪形的。再配合灯带……”
趁他听得入迷，迟复樱开始行骗了：“不如你把工程包给我们施工队呀，肯定少收你点钱啦。”
尽管今晚收到了如此震撼人心的消息，可是当激情褪去后，理智重新占领了大脑，迟复樱仍然没忘这趟回来的目的。该弄到的钱，她还是得设法取得，反正过段时间她会悄悄还给他。
谢清鸣捏着下巴，认真地听完，说：“很有道理，确实比现在这样利落，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谈妥了生意后，迟复樱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就仗义地说：“我一定会帮你恢复法力的。”
谢清鸣一愣：“什么？”
迟复樱说：“你忘了我们的契约？你的法力大不如前了，所以要找个名义夫人才能恢复呀。我一定替你想办法！”
“哦，那个啊。”谢清鸣不自在地腾挪了一下，稍微离开一点距离，“那套理论是我编的。”
迟复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腾挪了一下，说：“我的法力没有大不如前。”
“那你还要跟人家结婚，你好闲啊。”迟复樱抱起手臂，“你当时为什么到酒肆的屋顶上偷看我？我还以为你真的缺媳妇呢。”
谢清鸣露出了恶劣的微笑：“有人突然掉到我的头上，还要行刺我，我难道不该跟过去看看么？这不好玩么？”
他把脸凑到迟复樱鼻子前，仔细地看着她：“你生气了？”
“不早了，休息吧。”迟复樱拍了拍膝盖上的衣褶。在爬起来之前，她捧住谢清鸣的脸，在他腮上轻轻啄了一下：“谢清鸣，晚安！”
谢清鸣的眼睛忽然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眼珠变得清澈见底。
迟复樱没再管他，自己起身去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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