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作戏》麦乐笛

51、飞花劫 小谢中了春

　　佘大人身上有了纸鸟烙印，按理说鸟的耳目能传回所见所闻。可是明君宫里布设了太多法术，恐怕会让纸鸟断了信号。两人必须得亲自去一趟明君宫，近距离操纵着纸鸟，以自身的灵力喂养着它，才能听到里面的谈话。

　　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很快就摸进了明君宫，再瞬移至十雨阁外的树林中。

　　已经陆陆续续来过三五个官僚，都是些生面孔。为了以防万一，谢清鸣每次还是在来人的后背上悄悄贴一只纸鸟。但这几人汇报的多是朝堂上的人事争斗，或是各地探子发来的民间情报和樊字号动向。

　　蹲到日影偏西时，佘大人终于迈着他独特的蛇步现身了。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的脸色好像更青了，眼下还浮现出有若无的乌黑色。

　　两人紧盯着他穿过书房门口的水帘，谢清鸣催动意念，替纸鸟烙印抵挡着那股缴械的力量，额角隐约暴起了青筋。

　　迟复樱急忙拉住他的手。方才每来一个官僚，谢清鸣就要这样替纸鸟抵挡一次水流的冲击。她们在这宫里又是隐身，又是瞬移，又是驱策纸鸟，全靠谢清鸣燃烧他的灵力，她担心再过一会儿他就要撑不住了。

　　终于，佘大人进了书房。透过窗户，迟复樱看见他对女扮男装的传话官行礼。君主依旧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

　　两人眼睛看着窗户里的画面，耳朵听着纸鸟里的声音，看嘴型是勉强做到了音画同步。传话官面容平和地说道：“佘大人，请吧。”

　　佘大人低头敛着袖子，说：“启禀君主，大暴雨已经成了。现在水已经退了，不影响我们的人去给庶民修房子赚钱。”

　　传话官说：“只是今天的洪水看着并不怎么汹涌，退得也快。”

　　佘大人连忙解释：“这是臣特意安排的，以免洪水冲走太多小民，就没人干活了。”

　　传话官笑而不语。佘大人继续说：“上一次飓风之后，我们的人挨家挨户修房子，赚了有几千两银子，已经都送到国库入账了。”

　　传话官还是带着和气的微笑说：“大人，这次修理房屋赚的钱，少了不是一点半点啊。”

　　佘大人急忙说：“这是因为民间那些人都没什么钱了，许多人家宁可不修房子。”

　　传话官走到屏风后面，片刻后出来说：“君主的意思是，收的钱少了也就算了，为什么长街和下城区的淤泥也都被冲走了？”

　　佘大人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君主恕罪。那淤泥每日都有人施法维护，按说本不应该松动。可是好巧不巧，今日冥王的商队被人炸了，火焰席卷了整个庶民区，把地上的淤泥都烧成了舍利。后来暴雨一冲，就都给冲走了。”

　　传话官说：“已经有人来报过冥王的商队被炸了。君主倒是更想知道是谁炸的？怎么偏偏赶在今天这个日子？”

　　佘大人说：“或许是冥王跟樊字号闹掰了，樊字号来炸了他的商队。此前臣也如实上报过，冥王似乎很是有意跟君主结盟。”

　　传话官又进了屏风后面，再出来时只说了一句：“君主认为此事有诈。”

　　佘大人伏在地上说：“近来市井中的确有歌曲流传，说惊蛰及其后的天灾都和冥王无关，而是跟陛下有关。臣以为这是樊字号的离间计……”

　　传话官半阖着眼皮，注视着额头贴地的佘大人，脸上毫无波澜。迟复樱看了一眼谢清鸣，用眼神交换了信息，君主有自己的耳目，肯定早就听说了冥王的一系列新鲜事。

　　佘大人继续说：“有几次，冥王的车马被樊字号砸了，樊字号却散布谣言说是陛下您砸的。臣派人暗中盯着那些车马。可是它们要么就成了废铁，要么就彻底被烧了，我们的人没能顺着车马摸出冥王的泉眼。依臣所见，最大的泉眼必然还是在冥王宫里。”

　　传话官得了君主的指令，不疾不徐地说：“看来佘大人近来很辛苦，所以比先前倦怠了。”

　　听了这话，佘大人像条件反射似的，浑身打起了摆子。他刚想抬头说什么，就猛地佝偻起来，两排青牙死死地咬在一起，眼睛挤成了缝隙，似乎是有一套无形的刑具在对他用刑一样。

　　谢清鸣面孔还算平静，只是嘴唇微抿，线条坚毅而严峻，显然是在暗中和宫里的结界较着劲。迟复樱就要震惊得多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契约是如何惩罚一个人。

　　很快，佘大人便满头大汗，瑟缩着趴在地上。传话官垂眼看着他，仿佛他不过是一堆抖动的垃圾。他的脸埋在地上，表情不易察觉，可迟复樱却总觉得他疼得没有方才厉害了。

　　她又看了一眼谢清鸣，立刻明白过来了：谢清鸣在向纸鸟烙印输送灵力，替佘大人消去一部分惩戒。

　　佘大人一手捂住了烙印的位置，看来也感受到了冥王对他的庇佑。

　　然而，懂得恩威并施、收买人心的不止冥王一人。在君主的授意下，传话官开口了：“契约是一早就订立的，不能再悔改，大人莫要多心。君主体谅您劳苦功高，已经派人送了赏赐到府上。说起来，惊蛰后的天降火球算是让我们借了运，之后是您主持的淤泥、飓风和暴雨，四样齐全，接下来法阵可以开始收口了。待到法阵落成，就是大人升迁的日子。”

　　佘大人谢了恩，一步三摇地离开了。迟复樱担忧地拉着谢清鸣，谢清鸣一点头，两人从树枝上站了起来。

　　此时空中没有一丝风，迟复樱格外小心脚下，生怕树梢会因两人的动作而晃动。眼看此行即将顺利收尾，她不仅松了一口气，伸手拉着谢清鸣的腰带，只等他带自己瞬移到宫门边。

　　忽然只听咔嗒一声，十雨阁开了一扇窗户。迟复樱立刻屏息，谢清鸣也警觉地转头看去。

　　窗边不见人影，君主仍旧坐在屏风后，似乎只是为了开窗透气。迟复樱不敢用樱花传话，生怕灵力的细微波动会引起屋里人的察觉。谢清鸣也没有轻举妄动，一手揽住了她的后背，锐利地盯着窗后的动静。

　　蓦然间，几朵邪气森森的黑色花苞从窗后飞了出来，在空中自然而然地形成扇形的队列，如锋利的暗器般割破了空气，直向这边打来。

　　迟复樱猛地挥出弹弓，弓绳刚抽中最先飞来的花苞，她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谢清鸣抱在怀中转了个圈。谢清鸣用自己的后背抵挡着凶险的飞花，将她牢牢地保护在身前，几乎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迟复樱心中大急，却又知道现在不能显出法术蛮干，否则就真的坐实了两人的存在。回头一瞥，越过谢清鸣的肩膀，又有十几朵飞花的影子从空中一略而过，盈盈而来，轻若流星。

　　不等看清，迟复樱就觉得眼前万物飞速旋转。谢清鸣抱着她在树枝间腾飞跳跃，凌空旋转着躲过一朵花，旋即又闪身避让开另一朵，忽而出手如闪电，二指夹住袭来的花苞，忽而长腿一展，向树干上一点，便全身而退。

　　花苞层出不穷，一浪一浪地飞来，总有百八十朵，都被谢清鸣不动声色地避开。迟复樱早已撒出一把纸鸟，白纸片一离手就变成了真鸟的样子，扑棱棱地绕着两人乱飞，凡是被谢清鸣夹住弹走的花苞，看着都像是被飞鸟的翅膀扇飞的。

　　飞花四散，惊鸟盘旋，谢清鸣流连于树冠之间，迟复樱看准间隙，用弹弓打出去几朵花，又用脚尖踢出去几朵。

　　终于，窗里不再有花苞飞出来。只听传话官的声音说：“君主，属下已经命人去驱赶这些鸟了。这些大概都是从北边飞来避寒的鸟，惊扰了君主，是属下办事不周。”

　　屏风后面，有人轻轻唔了一声，简直低不可闻。窗户重新关上了。

　　谢清鸣抱着迟复樱跳上房顶，微弱的蓝光一闪，两人瞬移到一处偏僻的宫门旁；然后趁着一队空马车驶出宫门时，混进了马车的车厢，一路出了宫。

　　马车一走出圆环广场，迟复樱就在谢清鸣耳边悄声说：“走吧，我们回去。”

　　谢清鸣沉沉地恩了一声，两手环绕着她的腰背，再次施展灵力。又一次瞬移后，熟悉的白纱映入迟复樱的眼中，她们终于回到了冥王的寝宫。

　　迟复樱如释重负地说：“好了，他们再怎么也不敢打到你这里来。”然而，谢清鸣没有回应她，只是闷哼一声，身体重重地压了下来。

　　天旋地转，迟复樱被他拥着倒在了床上，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她摸到了刺入谢清鸣背后的花苞，突然如梦初醒。第一批花苞打来时，是谢清鸣替她挡住了。

　　谢清鸣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拔下来。”

　　迟复樱狠下心来，咬牙一拔，花苞脱落下来，落在她的手里。当她看清花的形状时，脸色立刻变了。这是引人情动的梦里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