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揭竿起 小谢骗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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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高一低，彼此对视了片刻，都有些吃惊。迟复樱打扮得面目全非，却依然没有骗过这位老熟人，罪花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迟复樱冷笑道：“怎么，崇德去当大官了，把他的衣钵传给你了？”
罪花看起来就像一个幼童在玩假扮小吏的游戏。她袖着手迈进门槛，嗓音沙哑而低沉，不再装成小孩的样子了：“冥王妃，您不该在这里吧？”
迟复樱反问道：“冥王妃在哪？谁看见冥王妃在这里了？”
罪花行礼说：“我今天来不过是奉命收一两银子的税钱。我在崇德大人手下当差，如果不做这件事，也要做别的事。我想，当税吏已经是我最体面的差事了，请您就别再为难我吧。”
她保持着弯腰的幅度，一直没有抬头。
双方对峙了许久。最后，迟复樱盯着她说：“我给你二两银子，一两是税钱，一两是我上次同你打架的补偿。但我有个条件，你以后不能再来这里。”
罪花抬起头，说：“您明知道这不可能，我总是要来收税钱的。”
“我并不是说以后就不交钱了。如果整条街都要交税，我们酒肆自然也会交。”迟复樱毫不客气地说，“但不能由你来收，只能由普通的小吏来收，不能闹事，不能多收，不能无礼……”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个“不能”，活像那天晚上谢清鸣订立契约。罪花沉默地听完，同意了。
眼下，迟复樱其实没有这么多积蓄。她变了张似银票、似欠条的纸头，向前一送：“如果你能信守诺言，一个月之后可以拿这张条子去冥王宫兑钱。”
罪花连忙俯身说：“不敢。”
“你不必自己去敲门，只需派一个纸鸟来南门叫我。”迟复樱淡淡地说，“冥王宫的确守卫森严，贸然前来的人都被不明暗器射死了。”
轻飘飘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很快就落进了罪花的袖子里。她像一个缩短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回到酒坛子跟前，这一批酒已经酿成了。迟复樱把这些酒挪进后厨，想着该和金风、韩无刃商量一下，不能再轻易开张了。如果她们继续卖钱，在街上鹤立鸡群，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就在这陷入沉思的时刻，迟复樱耳边冷不丁冒出一道负气的质问：“你还记得你的契约吗，夫人？”
迟复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一坛酒泼到地上。她仰头看了看天，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鬓边的樱花里传出来的。
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回酒肆也算违背契约么？”顿了顿，又问：“违背契约会怎么样？我的身体会自动炸开吗？”
谢清鸣嘶了一声：“可能会。”
迟复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清鸣不慌不忙地说：“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有危险。”
“此话怎讲？”
“我的寝殿被包围了。”谢清鸣冷静地说，“如果你这会儿不忙，又恰好没有跟你的哥哥姐姐们叙旧的话，不如来救我一命？”
“什么人围了你？”迟复樱豁地站起身，撇开酒坛子就往外走，“是不是樊字号？”
“不知道。”谢清鸣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愈发虚弱，“他们数量太多……我……”
刺啦刺啦，声音一波三折，猛地中断了。
“谢清鸣？”情急之下，迟复樱喊出了声。她两步就跑出楼来，急急地说：“我马上就到！”
那边突然又诈尸般地传出一句：“那我过来接你。”
迟复樱一愣：“你不是被困住了吗？”
谢清鸣说：“是流星，流星会去接你。”
“那你不能直接骑着流星冲出来吗？”迟复樱的脚步停住了。
“不行，他们包围太严，流星无法从外面突围。”
转眼之间，一匹白马冲破了天上的乌云，徐徐降落在前院。迟复樱迎了上去，伸手就要抓缰绳。
白马原本循着熟悉的气味走来，待到看清她的脸，却吓得尥了个蹶子。迟复樱这才想起自己头上还蒙了一张布，便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堆杂物的角落。
流星放心地走上前来，用鼻子贴着她的手，哼哼唧唧地鸣叫了几声，仿佛在央求她去解救谢清鸣。
迟复樱翻身上马，对金风和韩无刃喊了一嗓子，就驾着流星腾云而上。
俯瞰大地，一片雪色茫茫，长街比平时更加黯淡。刚奔出几步，忽然听见地上有人乱喊乱叫。
迟复樱探头向下看去，透过流云和雾气，依稀听见街上的人在怒吼：“凭什么收税钱？自从惊蛰之后，我们根本没赚到钱！”
又有人喊：“凭什么浪花酒肆交税，我们就要跟着交？”
迟复樱心里一紧，不由得勒了一下缰绳。地上有些棕色的锦袍晃动着，周围是一圈穿着杂色衣裳的平头百姓。方才的人骂道：“浪花酒肆出风头，关我们什么事？”
那群身穿锦袍的税官回骂着，跟人推搡拉扯。很快，咒骂的范围无限扩大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下三滥的虫子，你们这些鬼学里考出来的龟孙，枉读圣贤书！你们还不如我这杀猪的！凭什么你们就能当官？”
还有个略微熟悉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浪花酒肆真是不安好心！竟然带头上税！肯定跟衙门串通好了！亏我还总借给她们东西！”
迟复樱恍恍惚惚地看去，原来是酒肆的左邻右舍在骂。
她调转方向，飞速跑回到酒肆上空，用尽全力变出一道结界。玻璃般的罩子刚一落成，就有个硕大的火球掉在院门口。院子被结界严密地保护着，在明亮的火光中，院里的一切显得十分寒酸。
更多的火球在街上炸开，人们和税官打成一团，各色法术当空乱飞，木棒、铲子、大刀也被扔得到处都是。
现在，不止樊字号在冥界放火，急红眼的平民也纷纷效仿起来了。
迟复樱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摇晃、破碎，她彷徨无措，朦朦胧胧地想到，自己头顶是不是也长出了触角？她觉得自己似乎没做多少事，却把整条街都毁了。
她无法再思考更多，猛地策马扬鞭，高高跃入云层，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冥王宫。
扑进冥王的宫殿时，仿佛不是自己来搭救冥王，而是冥王给了她一处躲避外界的洞穴。即使马上要面对敌军重围，也比留在长街上畅快。
迟复樱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到寝宫，从腰间抽出弹弓。她的头脑冷却了一些，开始琢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包围圈，随时给那些敌人来一次偷袭。
当她绕过石壁时，却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一群青鸟围绕着谢清鸣，在他周围扑扇翅膀，用长长的鸟嘴叼他的袖子。
而谢清鸣手里握着一把米，正一颗一颗地弹出米粒，将鸟群戏弄得上下翩飞。见到迟复樱披头散发地跑来，他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几乎要把她盯穿了。
不等迟复樱开口，谢清鸣笑微微地说：“夫人真担心我，这么急着跑来救我。”
迟复樱脸色铁青，生硬地问道：“你说的敌人就是这群鸟？”
“我没说敌人哦。”谢清鸣举起两只手，“我说的是，我被包围了。”
突然之间，迟复樱彻底泄了气。她远远地躲到一边，蜷缩着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过后，有人到了她旁边。
谢清鸣问：“你怎么了？因为我骗你回来？”迟复樱不回答，他嘟囔了一句：“你一直待在酒肆不回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去投敌呢？”
迟复樱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疲惫不堪。她唉了一声，重新把脸埋了起来。只是这次她忍不住转过脸来，从眼角偷瞄着谢清鸣。
谢清鸣皱眉凝视着某处空气，好像在注意地听着什么，看着什么。然后他目光一转，重新看向迟复樱：“我的耳报神都告诉我了，长街的事。”
“你不知道，是我不小心卖出了酒，又给了罪花一笔钱。”迟复樱终于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这一刻，两人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起恶作剧的时候，尽管谢清鸣身上埋藏着莫测的邪恶与阴暗。
谢清鸣啧了一声：“你说你是不小心卖出酒？就是说，你没想惹麻烦的，实在是因为人太聪明，太天才，不得已卖出了酒咯。”
迟复樱毫不客气地把他推翻在地。他很快又坐直了身体，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一本正经地说：“你也真是的，那么诚实干嘛？还给她银票？下次你应该告诉她，等到春天，你会把钱送到她手里。说不定几百年后才是下一个春天呢。”
说完，他挑起一根眉毛，定定地看着她。迟复樱用手背挡着嘴，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笑容转瞬即逝。
看了一会儿，谢清鸣慢悠悠地开口了：“无论怎样，那些税官都会去勒索店家的，你知道的。”
迟复樱点了点头，反问他：“你呢，准备下一步怎么做？”
回答她的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微笑。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谢清鸣又在猜测她是樊字号的探子了。
迟复樱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谢清鸣突然正色道：“从樊字号回来以后，我们一直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谈。现在我们一起去过那地方了，也看清他们的面孔了。我以为，你应该把我当成同伙了。”
迟复樱说：“我当然把你当成同伙。”
“那么，你是不是该把自己的生平都告诉我？”谢清鸣探究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若有所思，让迟复樱一时摸不着头脑。她说：“我的生平？我记不起来，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事瞒着你。”
如同晴天忽然转阴，谢清鸣的表情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场暴风雨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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