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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忠孝仁义难两全5 九重天上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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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计然拂袖而去,走到祠堂前,合上门,将狂风骤雨隔绝在外。
她将身上的褶皱抚平,跪在父亲牌位前,燃起一柱线香。
“父亲在上,这些时日未能回来好好守灵,不孝女计然前来请罪。”
青烟袅袅,几多心绪不知飘向何处。
她凝视着父亲的牌位,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父亲。身为将领,您数次率军攻打敌国,以少胜多,屡建奇功;作为昭州太守,您两袖清风,体恤百姓,与犬戎丹蚩停战,建立盟约,换得十年太平盛世。”
她跪在牌位前,腰间的太守令牌也随之滑落至腿上。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这块太守令牌。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父亲,女儿没错。女儿也不过是想做个像您一样的官罢了。”
她神色黯然,却攥紧了手中的太守令牌。
“不论母亲,舅舅,大哥如何阻挠,女儿都不会辞官。这是我对皇爷爷的誓言,也是对昭州百姓的承诺。”
祠堂的屋檐上传来瓦片相撞的几声轻响。
华计然瞬间冷静,仰头盯着屋顶,这两日忙着办父亲的丧事,倒是忘了郴南之约。
她冷声问道:“看够了吗,孟少爷?”
孟起随即从梁上跳下,见到她脸上的红痕,眼睛刻意转向一旁,望着华成武的灵位问道:“你对我的承诺,又何时兑现?”
她取下腰间令牌,交于孟起。
“你去找秦将军,让他跟江怀竹江长史说,白虎印暂时放在华府,再为我取来笔墨纸砚吧。”
“好。”
不久,孟起找来纸笔,先让她写着,又跑去取白虎印。
而后,华计然将写好的两封信分别盖上太守印,折入信封。
“两封信?”孟起狐疑地打量着她手里的信封。
“是。两封信。”她安放好手中的白虎印,抬眼凝视着孟起,轻声道,“一封是需要你交与廉御史,而另一份,也烦请你交与廉御史,由他转交圣上。”
孟起斜睨道:“什么意思?”
“到了神都,你自会明白。”她将信装好,递给孟起。
孟起瞥了眼华计然,说着就拆开来看。
那封求廉御史收留他,重查线索的信,倒是没什么毛病,可问题出在另一封。
他只浅浅看了第一页,神色凝重,问道:“你要辞官?”
华计然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再看下一页纸。”
“前页所书之事,不过是臣随笔所写,未盖官印,不成定稿。日后未留有太守印之文书,纵有臣字,臣名,亦非臣本意,望圣上明察。”
孟起胆寒,前一张纸说辞官,后一篇就推翻自己的言论。
这个女人,连狗皇帝都敢戏耍。
孟起最后瞄了一眼华计然,收好信,消失在西北的暴雨里。
接下来的两日里,华计然不食不饮,不眠不休,因而高热反复,终在祠堂里昏厥过去。
“计然!”一直守在暗处的霍隐心急如焚,立刻现身,命人将她抬回房中。
消息传到内院,华母连披风都未及系好,便匆匆赶来。
榻前,烛火摇曳,华计然面色通红,嘴唇干裂。华母指尖微颤,一遍遍地帮她擦拭额间的汗珠。大夫尚未赶到,华母已经催促了四五回。华母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床榻上的华计然仍旧昏迷不醒。
意识沉浮之间,华计然只觉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恍惚间,她又梦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那时,华成武因赫赫军功,携夫人一同入宫觐见天颜。
华奈慈携妹妹华琢君随行赴宴,走在二人身后。
十二岁的华琢君跟在华奈慈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四周吸引。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如山,琉璃瓦片在暮光下泛着金光。一列又一列内侍低头疾走,后面跟着的几名宫婢,捧着不知名的华贵之物缓步而行。
在内侍的安排下,四人进入大殿。
大殿内,近处的梁柱雕龙画凤,鎏金的烛台映得满室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厚重的织金锦毯,纹样繁复细密,沿着一张张黄花梨木的桌案向前延展开去。再往前,玉阶层层而上,玄色帷帐低垂,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龙纹,威仪森严,令人不敢直视。
首领太监高总管抬手示意了下,夜宴随即开幕。
乐师们演奏着手里的乐器,鼓声浑厚,编钟清越,琴瑟婉转。而后,舞姬鱼贯而出,衣袖翻飞,薄纱如雾,金铃轻响,步步生莲。
几番歌舞下来,华琢君渐渐现出疲态。再华美的景象,对她而言,也毫无兴致。她随性地坐在木凳上,耷拉个腰,左手托腮,右手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着什么。华奈慈见状,用宽大的衣袖挡住华母的视线,将她瘦小的身影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龙椅旁的高总管将一卷诗文恭恭敬敬地呈与靖安帝。靖安帝随意翻了两眼,目光在卷尾处稍作停留,神色微动,抬眼望向华家所坐的方向。
靖安帝问道:“华奈慈何在?”
华奈慈上前一步,从容地拱手行礼道:“臣华奈慈,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靖安帝摆摆手,“朕听闻《云娥赋》在神都广为流传,就连后宫之中,也对华家长公子的文章颇为推崇。”
靖安帝唏嘘道:“这篇文章写得是不错,云娥一生漂泊无依,含恨而终的经历是叫人惋惜啊。”
华奈慈颔首垂眸:“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云娥遭遇之凄楚,此赋只言其中二三。以此赋此字为她筹来后事的银钱,望她泉下有知,得以安息。”
靖安帝笑了笑,却威严依旧:“这结尾,云娥已逝,可文中未言之意,倒颇耐人寻味。既然已写到此处,朕倒是有几分好奇。朕,可得华卿墨宝一赏?”
话音落下,殿中隐约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华奈慈拱手拜道:“臣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还劳烦高总管请出文房四宝,臣愿将拙作献于陛下。”
待高总管将纸墨笔砚递与他后,华奈慈提笔,将所言之事尽付于纸上,文章一气呵成。
华奈慈将手中的纸张递给高总管后,他在一旁念道:
“敷粉欢场尽,掩妆皎月消。
飖飖渡奈何,痴痴念旧思。
香魂呓婵媛,帝子付春生。
宫娥芙蓉面,武士赤霄心。”
继而将其呈与靖安帝。
殿中先是一瞬的寂静,继而惊叹四起。
“哈哈哈!好字!好诗!”靖安帝欣慰地笑道,“华卿小小年纪,不负盛名啊。”
华琢君坐在席间,不由得侧目望向兄长,眼中既有惊艳,又带着难掩的落寞。
靖安帝抬眼望着华奈慈,笑意渐深:“好一个‘香魂呓婵媛,帝子付春生。宫娥芙蓉面,武士赤霄心。’你,可是有怀报国?”
他垂首,收敛锋芒,神情恭顺而克制。
“臣才疏学浅,”华奈慈低声答道,“不过偶得几分文思,尚不足以担国之责。今日能得陛下一笑,已是华家之幸,不敢再妄求前程。”
靖安帝脸上的笑意不减:“倒是恭敬有礼,谦顺疏离。”
而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歌舞尚未撤去,舞姬停在原地,水袖半垂,乐工的指尖悬在弦上,不敢再动。几名近侍下意识望向高总管,又很快收回目光。
华奈慈站在台下,低眉敛袖,神色平静。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声音突兀而锋利,生生斩断了殿内的静默。
紧接着,那名兵士跪地叩首,将手中的信函呈上:“昭州传来紧急军情——”
待靖安帝接过高总管递来的军报,展开后沉吟许久,方才开口道:“犬戎丹蚩各派十万大军,南下赤川,攻打昭州。可我大梁能派往昭州的兵马只有七万,众位卿家,可有何良策?”
几名大臣低声交换眼色,却无人先行开口。
就在这短暂的迟疑间,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席间走出。
华琢君上前一步,行礼站定。她并未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台下,却足以让殿中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她身上。
“琢君!休得无礼!”华母低声训斥着,便要把她拽回来。
靖安帝见状,打量华琢君道:“小丫头,你这是有话要说?”
华琢君应道:“是。”
“你有法子?”
华琢君抬头,眼神坚定:“有。”
靖安帝抬了抬手,示意她直言。
华琢君抬头对靖安帝道:“烦请陛下借昭州舆图一用。”
待高总管命小太监取来舆图,她细细查看后,回禀道:“回陛下。臣女自幼随父母征战西北,对犬戎与丹蚩两个部落也是略有耳闻。犬戎与丹蚩虽称十万大军南下,却未必真是合兵一处。”
华琢君指尖沿着舆图缓缓划过,悬在昭州西北的山脉处片刻,又移向东北方向的平原,沉稳地回道:
“丹蚩部落盘踞昭州西北山脉,擅长绕山袭掠;犬戎则在昭州东部草原游牧,善用骑兵突进。两个部落地势隔绝,若要合兵,必须绕行昭州北境。如此一来,路途遥远,极易暴露行踪不说,粮草供给也很难保障。因此,从战略上来看,犬戎与丹蚩两个部落,会东西进攻,左右夹击攻打我昭州。”
她抬眼看向靖安帝,目光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犬戎与丹蚩虽皆对昭州虎视眈眈,然而,却难以真正同心。”
殿中唏嘘一片。
靖安帝嘴角上扬,望向她的眼神很是深邃:“哦?怎么说?”
华琢君缓缓说道:“两国之间,若涉利益,必生异心。这两个部落以往便因领地,贸易多有摩擦。倘若真能攻下昭州,那西北之境,他二者会如何瓜分?”
华琢君伸手在舆图上画出两道进军路线,与靖安帝解释道:“陛下请看。犬戎若想抢先夺取昭州,必会从沿着这两座城池直达赤川,再渡赤水南下。”
“犬戎人急躁好胜,见利必争。而丹蚩人却更擅于隐忍,最爱坐收渔翁之利。”
她沉吟道:“丹蚩兵顺山道而下至昭州,所用时日并不多,故此会按兵不动,等我军与犬戎斗得两败俱伤,再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殿内顿时一片低声议论。
靖安帝沉声问道:“若真如此,昭州又该如何?”
华琢君不慌不忙,指向舆图上赤川附近那条蜿蜒的河流:“陛下请看,此处赤水,水势湍急,两岸多滩涂与芦苇丛,是伏击的最佳之所。”
靖安帝笑意更甚:“那依你之计?”
华琢君抬头望向靖安帝,目光灼灼:
“先破犬戎,再防丹蚩。”
“请陛下拨五千精锐,先藏身于赤水下游的芦荡丛中。待其渡河半数,前方军队陷入芦苇丛中,后方军队尚未接应时,我军趁其不备,断其退路,重创犬戎。我方援军再换丹蚩旗号,伪装成丹蚩士兵,从后突袭犬戎后方军队。”
华琢君接着说道:“犬戎与丹蚩本就互不信任,一旦犬戎军中后队遭袭,见到丹蚩旗号,定会疑心丹蚩背信弃义,继而怒而撤军,甚至分兵自乱。此时,我军一鼓作气,定能将犬戎乱贼一举歼灭。”
靖安帝笑了笑:“是个好法子,若丹蚩察觉又当如何?”
“可下令,命昭州城内男女老少,暂时换上我军旧甲,插着大梁军旗,站在城外。丹蚩大军尚在西北山崖,远远望去,只觉昭州援军已到。待其知晓真相,犬戎已乱,我军主力已胜。”
“无中生有。”靖安帝拍案大笑,“哈哈哈哈,妙极。”
他抬手指着昭州舆图,笑着对华琢君说道:“此计若成,昭州可保。只是——”
靖安帝的目光落在华琢君身上,竟比看诸位大臣时更认真几分:“战场不比沙盘,刀兵相见,瞬息万变,此刻推演不过是纸上谈兵。一步错,满盘皆输。”
“你可知,若你棋差一步,昭州数万百姓,皆要因你送命。”
华琢君直视九重天上的帝王,字字清晰:“臣女知道。”
“可臣女更知道,自古兵家征战就是场赌局,赌赢,便是天下太平。”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靖安帝凝视她良久,忽而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他侧着头对高总管道,“这个孩子,朕喜欢。”
当他目光转向华成武时,已经变得极其锐利:“华将军可愿领兵,为我大梁一战?”
华母皱眉,可华成武却叩首领命道:“臣遵旨。”
“好!”靖安帝视线重回华琢君身上,“华将军,你这女儿朕喜欢的紧。你问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还没等华成武开口提问,华琢君自己站了出来:“回陛下。臣女不奢求什么金银珠宝。”
靖安帝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华琢君余光瞥了眼华奈慈,两人交换眼神后,她恭敬回道:“臣女斗胆求一个恩典。”
“说来听听。”
“臣女不喜欢自己的名,琢君,分明是母亲觉得臣女不成器而取的。而我的兄长,叔侄,乃至所有神都男性王公贵族,何人无字?凭什么因为臣女是个女子,就没有字?”华琢君说着说着,有些愤慨,甚至于双拳紧握。
靖安帝斜睨了眼华母,目光深沉且带着玩味地在华家这四人身上来回游走。
“那你想要什么名字?”
华琢君再次望向华奈慈,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回道:“臣女觉得兄长的字‘计然’就很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华母更是像看疯子一样地看着华琢君。
靖安帝望向台下的华奈慈,问道:“华卿,你意下如何?”
华奈慈宠溺地注视着妹妹,含笑回道:“臣愿意。”
还未等华家父母反应过来,靖安帝就宣道:“好。众位爱卿皆在,就由朕做主,从今日起,你便是华计然。至于字嘛……小小年纪便有颗七窍玲珑心,就叫珑玉如何?”
华计然抬眼望向靖安帝的眸子里泛着点点泪光:“谢主隆恩。”
靖安帝望向华奈慈道:“这个‘琢’字不好。华卿文采斐然,若是改为天资卓绝的‘卓’,卓君二字便配得上华卿了。”
靖安帝笑了笑,又对华成武道:“华将军,令爱大才。留在神都深宅大院里实在是委屈了,即日起,便来仙圣阁与众位皇子皇孙们一同研习吧。”
华母急忙从席间走出,跪在地上恳求道:“陛下。小女今日妄议朝政,实属逾矩。陛下念其年幼,多番嘉奖,臣妇代小女多谢陛下。小女资质愚钝,心性浮躁,性情乖张,既无女儿家温顺持重之德,更无可供栽培之才。若强行送入阁中,恐污了清修之地,也辱了贵人眼目。臣妇不敢以此等庸劣之质,混入龙孙凤种之列,求陛下开恩,容她在家粗粗识字守礼,此生已是她的造化。”
华琢君红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华母:“母亲……”
且不说母亲是这般看待她的,满朝宾客在场,方才的话传扬出去,明日她就会沦为神都笑柄。
华琢君低着头,指甲嵌入肉里。满腔的委屈愤懑,不甘和失望也随着对未来嘲讽的恐惧慢慢散去,只成了无尽寒意,让她在六月天里打了个冷颤。
就在她万般无奈之际,她听见靖安帝问道:“珑玉,你说呢?”
华琢君抬眼,仰望着九重天的神明道:“臣女之幸。”
华母慌忙地拒绝道:“陛下!她还年幼,切勿将小女的话放在心上啊!”
靖安帝眼都没抬,只撂下一句:“君无戏言。”
他对身旁的高总管命令道:“高黎,择日召珑玉入宫,侍奉在朕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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