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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忠孝仁义难两全3 母命难违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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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破晓时,两姐妹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谈话,华计然也索性留宿于华怜梦房里。
次日清晨,华母拖着疲倦的身子,前去华计然房中,想要将昨晚整理好的话讲与她听,结果扑了一个空。
她问了家丁,昨夜并无人出府,便朝华怜梦的宅院走去。
推开房门,两人果然睡在一起。
华母放轻脚步,走到床榻前。见华计然身形又消瘦许多,便想起霍隐提过,女儿在枣庄时伤寒反复,又受过伤。她低头看了看她颈间系着的白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温热,这才舒了口气。
还好,烧退了。
华计然被那一下触碰惊醒,睁开眼,撑着床榻坐起身来,下意识便要唤婢女进来梳洗。
华母扭过身,将门合上。
这一番动静,弄醒了华怜梦。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见华母来了屋里,迷糊地唤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华母瞧了她一眼,语气平常:“来找你二姐。”
华怜梦这才醒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华计然。
她侧首对华怜梦吩咐道:“你去外间候着。”
华怜梦见二人间气氛紧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瞧母亲神色不容置喙,只得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华母没有立刻开口,只在一旁坐下,看着华计然束发。
铜镜里映出她清减的面容,脖颈间仍系着白绢。
华母看着她颈间的白绢道:“你在枣庄的事,我都听说了。”
华计然手上不停,只应了一声。
华母接着道:“你看你这身病,这身伤。这才几日?若不是银甲卫护着,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是两说。”
她接着劝道:“你如今这个身份,已经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能走下去的。”
华计然终于抬眼,从镜中看向她。
“这个官,你也不必再当了。”她别过脸,避开了华计然的视线,“我已托你大哥,替你把辞官的事办妥。”
华计然正抬手去束发,闻言,发簪停在指间。
“辞官?”她转过头来,“我已上任,没有我自己的辞表,谁会受理?”
“自然都打点好了。你忘了,你的字,是跟谁学的了?”华母声音虽轻,却不容置喙。
一瞬间,华计然只觉得浑身寒气刺骨。
她闭上眼,肩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生身母亲,用银甲卫的经费来掣肘她;教她书道兵法的长兄,用她的字迹替她纂写辞表。
什么血脉至亲,什么骨肉相连……
可悲!可笑!
这世间,只有皇爷爷疼她……
只有皇爷爷……
还没等华母开口,屋外霎那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一道一道雨柱仿佛透过门窗,狠狠砸在了华计然的心上。
外间的华怜梦被母亲与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住了。
她抿了抿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刚想开口劝一句,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低头,不再有任何动作。
内院风波未平,院外事端再起。
华府门前,有人叩门。
仆从将大门拉开一条缝,只见门外站了个中年男子。
那人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道:“小人从枣庄来,名叫良子。有要紧事,想求见华太守,还望小哥通融。”
仆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此人浑身被雨水浸透,脏兮兮的衣服贴在身上,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可这神情却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强撑出来的苦笑。再瞥向他手中,空空如也,既不像打秋风的,也不像什么正经门路来的。
仆从谨遵老太守生前“不能拜高踩低”的教诲,倒是没出声奚落,只是说了句:“府上正值华老太爷的丧期,暂不见客。”
良子连连拱手,低声下气地求道:“小人真是认识华大人的。她前些日子到枣庄查案,身边的银甲卫都住在我家里。求小哥行行好,帮我通传一下吧。”
说着,良子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馍馍,递给仆从。
仆从连连摆手,见他这般模样站在门口不够妥当,随手指了个角落说道:“你去那里等着吧。”
良子顺从地挪到墙根,卑微地缩在一个角落里。
脚上的草鞋早已走烂,露出的脚趾也都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水渍顺着脚跟往下淌,早已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
不过多时,仆从请示了华府总管霍隐。
屋外,霍隐撑着伞,抬手轻叩门扉,通传道:“二小姐,府外有一人自称良子,说是从枣庄而来,求见您。”
华计然刻意压下方才的情绪,吸了口气,应了声:“知道了。让他在前厅候着吧。”
华母皱眉。方才的争执仿佛不复存在,她的这个女儿,转眼间心思又到处理政务上了。
华计然换了身常服,她自始至终未再看华母一眼,转身掀帘而出,径直往前厅去了。
不一会儿,良子就被人领进了院子。
他看不懂庭院布局,但也知道,光是走廊这些柱子用的木头,都价格不菲。
再看府中下人,一个个衣裳干净,走路轻手轻脚,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他虽没见过,可是都美得跟画儿一样。
他有些局促。
瞟了眼自己这身行头,袖子还在滴水,便也没脸,一直弓着腰,低着头走在后头。
等见到了华计然,良子脸上一阵发热,只觉无地自容。他更是将双脚交叠,想要藏起来露出的脚趾,臊得像个小姑娘。
华计然见状,只一个眼神,一旁的霍隐就命人拿了件干净衣裳和双干净布鞋,双手递给给良子。
良子哪敢穿上,连连摆手道:“小人贱命,哪敢劳烦大人操心。”
可他浑身湿漉漉的,又不好意思坐在上好木料雕出来的椅子上,只好站着,露出尴尬的笑。
霍隐见状,温和劝道:“快换上吧,不然病了,大人还得为你找大夫诊治。倘若你真是不想劳烦大人,就接受大人的好意吧。”
华计然开口道:“不是让银甲卫护着你们么?有事尽可与他们说明,何必这样辛苦跑这一趟。”
良子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心问道:“大人……不是已经撤了银甲卫吗?”
华计然一愣,随即回首,看向屏风之后。
华母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是我派人撤的。”
华计然眉头紧皱,敢怒不敢言,只化作一声无奈:“母亲。”
华母这才从屏风后走出,目光在良子身上稍作停留,隐约露出几分不忍,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华计然深呼吸了口气,问良子道:“你这次所为何事?”
良子诚恳道:“华大人,我知道您是心最善的,之前在枣庄,是小人鲁莽,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良子抬眼看了眼华计然,又低下头,低声说道:“这次前来,主要是为刘家。我是老族长收养的孤儿,深知老族长一家是多么仁厚。可是这样好的人,全家都被害死了,只剩刘阿婆一个人,孤孤零零的。”
他哽咽道:“您之前说过的,会给枣庄一个清白。我愿意作证,求大人还刘家一个公道啊。”
华计然指节微微收紧,这几日的相处,她深知这些人的淳朴良善。
她应了一声:“我会的。”
良子大喜过望,又急忙补充道:“还请大人在刘阿婆的面前,莫要提及顺子的死讯。她年纪大了,再也承受不住失去顺子的痛苦了。”
她点头道:“好。”
良子刚要跪地磕头言谢,就听见一声:
“慢着,这件事,她不会插手的。”
华计然扭过头回望华母,手脚不由得发抖,咬着牙唤了一声:“母亲!”
良子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似的,重复道:“不会插手……”
还没等华计然开口,华母就接过话道:“是。这个案子,不查了。”
母亲的顾虑无从反驳,
华计然无话可说,只觉得疲惫。
厅中一片死寂。
良子见她沉默,突然笑了,问道:“大人种过高粱吗?”
无人应答。
良子自顾自地说道:“春里要犁地,一锄头一锄头下去,才发现土里全是石子;等苗出来了,又得一趟趟地拔掉杂草,不然就被野草抢了养分。”
“等到了夏天,还得挑着牛粪往地里送。两只桶压在肩上,走一个来回,肩膀都磨得起泡。那东西味道又冲,风一吹,人都熏得站不住。可不送还不行,地不肥,高粱就瘦,就结不出穗儿。”
他仰着头,空洞洞的眼神不知望向何处:“天旱了得盼雨,下了雨又怕涝,一场冰雹下来,一年的指望就没了。”
他说着,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的高粱留下来,收粮食的酒商会供给城里,我们这些庄稼人拿到的,一年到头也就三四两银子。”
“可是他们带人引来蚜虫,把庄稼毁了。”
他红着眼,问道:“大人饿过肚子吗?人有时候饿起来,什么都能吃。”
“虫子,老鼠,观音土。”
“大人们只吃过我们这些乡下人种好的庄稼,只喝过上好的女儿红,怕是连饿肚子的时候都没有吧。你们吃的,是我种的粮;喝的,是我酿的酒。可我们饿的时候,却连吃的都没有。”
他哭出声来:“您说您会查,我信您。您是那样的聪慧,能看透我们这些俗人的心。我愿意豁出性命协助您调查。”
“可您说您不查了。”良子哭着哭着跪在地上,无助地像个孩子。
“您不查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原以为您是不一样的,原来我们这些人的命,不过低贱得像田里的泥巴,连牲口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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