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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忠孝仁义难两全2 白幡满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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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城时,已是翌日黄昏后 。
华府方圆十里,道路两侧,自发地挂起了素白的幡布。家家户户门前,或燃着白烛,或挂起白灯笼。连素日里热闹的酒肆的招牌,也都用白布裹住,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复往日的觥筹交错。
究竟谁才是昭州的好官,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马车在华府门前停下,华计然随霍隐进了府。
府里人来人往,脸上各个肃穆庄严。
霍隐弓着腰,低声对华计然说道:“本应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却因天气过于炎热,尸首开始腐坏,所有礼节不得不提前备着。小的先行告退。”
华计然抬眼一看,日头还没落下,一队婢女就开始往灯盏里添上灯油,再将干枯发裂的灯芯修剪一番再点燃,最后盖上白罩子,使烛火长明不晃。
灵堂外,几名仆从将热水一桶桶往里运;又有几名力气大的,抬着一鼎铜炉往里搬;还有几名侍女捧着一叠叠等着焚烧的经书;提着香烛的家仆也安排妥当了。
灵堂内,已经请了道长来府上招魂。
他手下的两名童子拽着父亲的官服,悲声呼唤父亲的名字,哀恸得更有甚于她这个亲生女儿。而中间的道长左手捧着父亲的牌位,右手摇着铃铛念着咒,虽没听清是讲什么,絮絮叨叨得倒是让人觉得银子花在刀刃上了。
华府上下无一不着素白吉服,一切井然有序。
而唯有华计然,满身尘土,穿着不合时宜的青黛色长袍,在所有人中格外打眼。
华府上下,皆是忙忙碌碌,但是却没人,给她安排吉服。
她华计然,倒像个被遗忘的外人。
她不好劳烦再他人,转身走向后厅,命人抬热水进屋,沐浴更衣。
等她焚香净身后,独自折返回灵堂。
还没进灵堂,又来了一队仆从,将前来的宾客引至灵堂偏室等候。
偏室里两名婢女手捧香茗,将茶递给诸位宾客。
另外两名侍女将供香燃好,等上一位宾客上香吊唁,接受过华母和华怜梦的拜谢后,迅速将手中的香交给下一名客人。
华计然看见众多熟悉的面容前来吊唁,接下去就该发丧出殡了,她侧身问一旁指挥众人的霍隐道:“明日就发丧吗?父亲的谥号呢?不再等等吗?”
霍隐低着头轻声回道:“六王爷尚未登基,先帝也未曾赠过谥号,也不能总等着天家发话而不给死者安息啊。”
他的解释只引来了华计然的侧目。
她又问道:“明日何时发丧?”
霍隐回道:“告知得有些晚,明日几位县令县丞和神都的大臣们吊唁后,辰时出殡。出殡的队伍已经在外厅候着了。”
华计然原以为,自己这一趟回来,多半是要主持父亲的葬礼。
按礼制,家中父亲去世,子女当扶灵主祭。若由她出面,辞官守孝三年,几乎是避无可避的结果。回程的马车上,她不是没有想过如何推拒,如何在礼法与政务之间寻一条出路。
可等真正踏进华府,她才发现,这一切,根本轮不到她思量。
从设灵到迎客,从丧仪章程到送葬路线,府中一应事务,早已有人打点妥当。
主持葬礼的,根本不是自己。
没有人同她商议,也没有人询问过她的想法。她只不过是一个按时归府的旁观者,只需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即可。
华计然在心中失笑:她在这个家从来都是不被尊重的,不论是出任太守前,还是出任太守后。二十年来一向如此,又何必多抱期待?
第二日清晨,吊唁礼如期举行。
灵堂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香烟缭绕,熏得人心口发闷。
华计然身着吉服,跪坐在一旁,背脊笔直,神色却显得有些疏离。
她的位置虽不算靠后,却也并不显眼。她明明是昭州太守,华家的嫡亲女儿,此刻却安排到了无关紧要的角落,却不能缺席。如此一来,她的官威何存?以后又当如何御下,治理昭州?
究竟是从未考虑过这些,还是刻意为之,都不重要了。
她余光瞟向左上方。
母亲痛哭流涕,几近失声,数次情绪崩溃,跌坐在地。几名侍女轮番搀扶,母亲却仍旧伏在灵前,泣不成声。那抽泣声声凄楚,令人闻之肝肠寸断。
三妹华怜梦则跪在母亲身旁。
毕竟是二八少女,她的哭声轻柔,只是断断续续地吸着气,抽抽搭搭的,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衣襟。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素白衣裙中,眼眶通红,面色莹白,脸上满是泪痕,身姿也因悲痛而轻轻起伏,宛若一枝泣露的栀子,显得格外娇弱。
华计然又瞧向灵堂中央,最后一日来吊唁的宾客不少。
江怀竹到时,正值香火最盛。
他进灵堂前便解了外衫递给府中老仆,素衣素簪,只是发间别了一朵金菊花。
他接过供香,哑声道:“成武兄,你放心,只要我江怀竹还在一日,便是赴汤蹈火也不负你所托。”
江怀竹朝着灵位拜了几拜,敬上了香。起身时,他抬眼望了一眼华计然,目光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来,并未多言。
奉殷县那边,也来了几位昭州军的旧部。
这些人多半军营出身,不善言辞,说不出什么场面话,只在灵前郑重地磕了几个头,有人退下时,眼眶微红,却很快抹了一把脸。
他们当年,是真的在父亲麾下南征北战,有过命的交情。
临近终了,林偃息也来了。
他并未着官服,站在偏室,安静地等着。
轮到他上香时,林偃息叹息了一声:“往事种种,尽在不言中。”
他神情复杂,礼数恭敬。不像是例行公事,倒是有几分真心,令华计然有些意外。
随后,上任当日质疑她遗诏的宗正严衡,携长子前来吊唁。
严氏长子随父行礼,目光却被一抹素白吸引。
华怜梦因跪得久了,起身还礼时,袖口一滑,一方丝帕悄然落在地上。
那青年下意识弯腰拾起。
抬头递帕的瞬间,他呆住了。
灵堂内灯火幽幽,白烛葳蕤。
眼前少女眉目如画,眼角垂泪,鼻尖通红,神情哀伤。
素衣清简,不染尘华。
抬头时,清瞳如薄雪初霁;说话间,丹唇若春水方暖。
她如水中月,镜中花,心中幻梦之神女,让人心生怜悯,不忍亵渎。
所有美好的词句,在少女的绝世容颜前,都索然无味。
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直到身旁父亲低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匆匆将丝帕递回,耳根微红。
华怜梦接过帕子,低声道谢。
她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可有些情愫,已在不经意间,悄然生根。
随后,监察史也草草上了柱香,又匆匆离去。
至于岳建军,自始至终,从未出现。
时辰已到,吉时出殡。
昭州城内百姓陆续前来相送。
长街肃穆,白幡如雪。
华计然走在送葬队伍中,目光落在父亲的棺椁上,心思却并不在此。
舅舅在信中所书的是:汝父忧思过重,郁郁而终。
她想不明白。
父亲少年从军,半生戎马,后又镇守昭州,文武兼修,处事稳重。身边有贤妻相伴,儿女亦算成才。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忧思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
直到身侧传来阵阵哭声,她这才恍过神来,自己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
可心伤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夜里,宾客散尽。
华计然仍想就辞官一事与母亲谈谈,并非她贪恋权位,沽名钓誉,为百姓做事,也是父亲的理想,是对她多年来的教导啊。
她刚踏进内室,话未出口,便被华母冷声打断。
“你今日,为何不哭?”
语气冰冷,如同审问。
华计然一怔,低声道:“我只是……”
“只是心不在此,是不是?”
华母冷笑一声,眼眶却泛红:“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倒还惦记着你的昭州,你的案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倘若你这么有本事,往后华府的银钱、屋舍,一概不必再用。你就凭着自己的那点俸禄,去养你那八百银甲卫,看看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华计然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她不想在父亲的丧期,与母亲争执。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她去了妹妹华怜梦的院子。
姐妹二人对坐许久,才慢慢聊起儿时旧事。
从后宫轶事聊到民间逸闻从琴棋书画谈到诗词歌赋。
“我其实,很羡慕你。”华计然忽然说道,“性子柔顺,也知进退,总是讨母亲和大家的喜欢。”
华怜梦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怜梦哪有姐姐优秀。”她轻笑回忆道,“姐姐入仙圣阁读书的时候,我才八岁。那时来永宁侯府拜会的小姐们,皆是打听长兄的。”
“我与长兄差了八岁,又不如姐姐聪慧,什么都不懂,又怎能与长兄说上什么话。”
她安静地望着院中桃树,声音柔了几分:“后来公主有意长兄,周围的姑娘也就渐渐疏远了我。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做,文不成武不就的,就爱吃东西……慢慢地,也就胖起来了。”
华计然苦笑了声:“也是。比起你我,华府最得宠的,不就是我的麒麟子大哥哥么。”
华怜梦却生出几分诧异,问道:“可是我记得,姐姐从前,与长兄十分亲近的。怎么后来……”
华计然托腮,也望着院中那颗桃树。
是啊。
是什么时候变的?
从什么时候起,她与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长兄,渐行渐远?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