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63、Chapter 163

　　这一年的元旦小长假，从年底的三十号连休到年初的一号，冯玥因为工作缘故没能给自己放假。
　　大哥季赫忙成那样都抽得出时间回老家看爸妈，而冯玥一个入职新公司刚满一个月的海龟却为了加班滞留在京州。朗朗如今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力。这话说给他听，反正他是不信的。

　　周五放学回到家，小学生用电话手表拨通冯玥的号码，开口就是委屈的抱怨。“哼，你是不是在外面谈了对象，才不愿意回家看我的？”
　　天地良心，她一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打工人哪来的闲情谈对象？看来她妈妈平时在家没少念叨她的感情问题，小孩子自个儿一顿乱加工，误会不就这么来了嘛。

　　“姐姐没有对象，朗朗。元旦我是真的有工作，否则肯定会第一时间回去看你的。这样好不好？等春节一放假，我立马回兰陵。”
　　“骗人。妈妈说新房第一年，大年三十是要守屋的。”

　　“哦。”大话说早了，冯玥这会儿才记起冯琳琅先前的叮嘱，耐心开导他，“守屋就守除夕一个晚上，我初一大早上就回去了。”
　　“你和哥哥两个人守岁吗？”

　　“应该是吧。”冯玥还没问过季赫的意思，常理来说季赫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这边过年。
　　“哼，我也想和你们一起。”

　　“嗯……姐姐也很想和你一起。可是我年前几天要去云南出差，你来京州的话，就只能住在大哥那边。”
　　“哦，那还是算了，我在兰陵等你们回来。”

　　冯玥忍俊不禁，小孩子的心思猜起来实在容易。哄好了弟弟，挂断电话，姑娘往椅背上一靠，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
　　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规定打卡前的半个钟头，公司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冯玥之所以坚守在办公室，是为了明天的拜访工作做准备。
　　一堆的文字资料要理顺熟记，这活儿目测还得要个俩小时。也好，躲开晚高峰，通勤较平常能省下一刻钟。

　　她可没有对朗朗说谎，元旦假期的一大半她确实都要花在加入云逸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上。
　　回国之前，杨姐就向冯玥透露过新策划的想法，项目暂定名为《菌临天下》。当然，这里的菌既不是细菌也不是黏菌，而是特指真菌中的一部分。

　　若不考虑谐音梗，其实纪录片也能换成另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做《神奇蘑菇在哪里》。
　　虽然这个概括有失严谨，毕竟他们到时候要拍摄的主角是生长于森林环境中的野生菌，并非人工栽培的真菌品种。

　　制片人杨盈算得上冯玥的老朋友，俩人相识于多年前的雁栖山，那会儿的杨盈在《美丽京州》项目里担任现场制片。之后她一路打怪升级，从现场制片做到制片主任，又做到圈里数一数二的女制片人。
　　冯玥最早进入这行和杨盈不无关系，她的第一份策划工作就是杨姐介绍的。杨盈自己跳槽到云逸后，总共向她抛过两回橄榄枝。一次是在冯玥的新人时期，另一次就发生于几个月前。

　　冯玥过去的导演实操中累积了大量的动植物相关的经验，故而杨盈在团队组建之初就打探过她的想法。结果，俩人一拍即合。
　　整个十二月，项目会一个接一个地开，商议方案，确定风格，实地堪景，打磨剧本。《菌临天下》的幕后是一只年轻化的团队，成员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八岁。冯玥很满意自己在这一方面拖了后腿，毕竟身为导演，有时候“倚老卖老”很有必要。

　　学术题材的纪录片少不了要邀请权威人士作顾问，为影片的专业性保驾护航。《菌临天下》的核心成员这个跨年基本都留在了京州，正是因为要去请教专家，与其当面交流拍摄细节上的可行性。
　　顾问团的灵魂人物，国内著名的真菌分类学家罗惠明教授，年末来京大参加研讨会。罗教授在云大的本职工作繁忙，之后院里已有定好的出国行程，因而留给《菌临天下》项目组的档期仅剩这元旦前的最后两天。

　　三十号这日，团队小伙伴一行七人，分乘两辆车去罗教授的酒店。
　　清早出发时，冯玥坐了杨姐的副驾，无意瞥见导航里的地址，不禁咋舌，半开玩笑地说道，“咱国内大学的教授这么富裕呢？研讨会的住宿规格竟然是The Royal？哇，这钱是云大出，还是京大出，还是罗老他自掏腰包啊？”

　　制片人杨盈淡定回应，“我们有求于人，酒店的钱自然由项目组来付。”
　　冯玥没来得及接话，被后座的摄影师小林抢了先。“乖乖，原来咱这么有钱！盈姐，那下一回去南华县，差旅标准可得涨涨啊！”

　　“你要乏了就先睡会儿，梦里啥都有。”打发掉小林，杨盈正经地对冯玥解释，“融资阶段你还没回国，我可能忘了说了，我们《菌临天下》的出品方是这个！”
　　司机边说边比了个大拇指，继续说道，“人傻不傻不知道，但钱是真的多。你知道我跟资方代表开会的时候，对方说啥不？他说，保证品质的前提下，预算存在上调的空间。我当时心里那个乐呀！”

　　冯玥听了忍不住替杨姐高兴，怕是没有哪个制片人执行项目时喜欢过扣扣嗖嗖的日子，于是随口那么一打听，“咱出品方叫啥啊？”
　　“是个外文名字，LC资本，love那啥啥，挺长的，我忘了。你认识不？”

　　见冯玥摇头，杨盈再次开口，“我也是头一回合作。接洽咱这项目的负责人姓赵，看着挺年轻的，也就三十上下吧。赵总一直说着想见见我们的主创，这不是你入职的头一个月忙得脚不着地嘛，我就没张罗这事。等过了元旦啊，我试着来组个局。”
　　冯玥不置可否，心里肯定是不情愿的，可也不好明着拒绝杨姐。只能默默感叹，国外待久了，国内的这些人情世故是得慢慢适应。

　　罗教授的专业度极高，听他们方案的过程中，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异常珍贵。时间有限，团队里的成员全在争分夺秒，就自己掌控的领域内不明白不确定的地方，积极提问，消化，再反馈。
　　两天的时间过得飞快，准确地讲，甚至不满两天，因为罗教授需搭乘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多的航班飞昆明。退房之后，制片人杨盈亲自送罗老去机场。

　　杨姐开走一辆车，剩下的那一辆显然坐不下六个人。
　　冯玥发扬风度，让几个小年轻回城过节。才下午两点，回去之后，无论见对象还是会朋友都不耽误。至于她自己，冯玥打算找个地方办会儿公，趁现在脑子里的记忆尚且新鲜，将这两天的信息规整规整。
　　见小林他们的表情带有歉疚，冯导爽朗大笑。“赶紧走，住这儿的可都是有钱人，指不定有场艳遇等着你姐我呢！”

　　The Royal京州的客房运营走的是独栋模式。每一个庭院单次只接待一位客人，充分保障客人的隐私及居住体验。据说这里的二三十座庭院，每一处的风格都不一样。
　　昨日初次见到罗教授时，对方表示了对他们项目组款待的感谢，顺便提及了他住的这一栋的特色。冯玥不怎么懂建筑，便跟着涨了个知识，原来徽派建筑是长这样的。

　　她不是The Royal的住户，自然没机会探寻其他庭院的模样。好在酒店有一间对外营业的花园餐厅，冯玥和同事分别后，进去餐厅寻了个位置，开了电脑，专心投入工作。
　　不好意思白占人家便宜，服务生送来的餐单，她很是认真地翻了一遍。赞叹它家连菜单都设计得这般古色古香的同时，懊悔以她目前的经济能力很不应该盲目地走进这里。

　　国内的咖啡凭什么能卖三位数一杯？可是没办法，它已经是菜品里最便宜的一样，冯玥忍痛点了一份售价128人名币的拿铁。
　　该说不说，贵也有贵的好处。幽静的环境下，她处理文字的效率比在办公室时要高上不少。

　　咖啡早已见底，冯玥无意识地拎起把手后，又将空杯放下。文档点了保存，终于可以舒服地伸个懒腰。
　　动作进展到一半僵住。救命呐，谁来告诉她，偶遇多年未见的前任，她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而且鬼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不会已经注意到她很久了吧？

　　哦，先把胳膊放下来再说。完了完了，他在对我微笑，我要不要礼貌回一个过去？糟糕，他走过来了，我要站起来吗？来不及了，他都站这儿了，此时慌张起立也太刻意了。
　　怎么办？要怎么寒暄？第一句话说什么？算了，先装哑巴再说。

　　“玥玥，好久不见。”
　　有人鹦鹉学舌。“好久不见。”

　　“你在做什么？”
　　“哦，临时处理一点工作。”

　　冯瑄点点头，指了指冯玥对面的位子，问她，“可以吗？”
　　换成冯玥点头。姑娘心中腹诽，你坐下可以，可我是不会请你喝咖啡的，我请不起。

　　“会打扰你工作吗？”
　　“不会，”冯玥边说边盖上电脑屏，“已经弄好了。”

　　寒暄到这一步应该可以了吧？冯玥庆幸今天要来见罗教授，所以此刻的妆容和着装都足够体面。
　　面上不显，但冯玥的脑细胞异常活跃。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告辞，要不还是先把电脑收起来好了。

　　冯瑄似乎洞察了她的心理，抢占先机，温和地提议道，“玥玥，一起吃顿饭吧。”
　　“啊？”

　　“你不饿吗？已经六点多了。”
　　冯玥掩盖不了生理反应，她的确很饿。

　　“你请客吗？”问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窘迫地立刻低头。天哪，怎么能这么不过脑子！这问题太丢脸了吧。
　　冯瑄的脸上笑意愈盛，唇角弯起弧度，然后给了一个能让小姑娘满意的答复。“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