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36、Chapter 136

　　话音刚落，冯瑄几乎立刻后悔。
　　懊恼自己口不择言，哪怕谎称不懂哲学，插科打诨地把问题糊弄过去，也比当着冯玥的面拿桃花眼打这破比方强上许多。
　　那个男学生有什么资格和他相提并论？他怎么可能盼着这俩人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恨不得冯玥立刻毕业，赶紧把学校的联系断干净。

　　问题无解，冯玥顿时失了沟通的兴致。
　　“你说得对，”姑娘随即开了车门，“去打球吧。约了两点半的场地，快要迟到了。”

　　学校的体育课除外，冯玥本人能做到长期坚持的运动很少，网球几乎是唯一一项。之所以乐此不疲，是因为觉得打球的活动一石二鸟。
　　用男朋友热衷的消遣方式陪他共度一段休闲时光，顺便还能强健体魄，这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冯玥的网球是她念大一时冯瑄亲自教的。这些年里的练习谈不上勤快，技术掌握得不好不坏。至于当前的水平嘛，打赢初学者是轻轻松松，可若是跟冯瑄那样达到职业选手级别的人对战，没有丝毫胜算。
　　在他们过往的单打经历里，向来第二盘结束便可宣告输赢，需要打到第三盘那是天方夜谭。

　　对于必输的结局，冯玥并不感到气馁。客观事实就是两人实力悬殊，而且每次打完第二盘，冯玥只会如释重负，毕竟以她的体力即使侥幸进入第三盘，运动姿态想必会丑到超乎想象。
　　好在从无这种意外。冯瑄是个崇尚竞赛精神的人，一旦开始正式计分，无论对手多弱，也无论对面挥拍的是不是女朋友，都不会故意放水。

　　纵然输，冯玥亦输得光彩。她在场地上拼尽全力，挥洒汗水。极其偶尔对面出现一个小失误，被她抓住机会。兴奋之情，无以言表。
　　拿分确实会令人高兴，但绝不能是此刻这种得分手段。今天的这场球，打得冯玥心里憋屈。

　　冯瑄的发挥不及寻常状态的十分之一，不断给她喂球，还不时装作失手。冯玥只是不擅长运动实践，不代表她看不出门道。
　　自己这边连续好球，她却越打越气。冯瑄明知道她在体育方面没什么胜负欲，不在乎最后的输赢，本没必要让球。这会儿反常地替她作弊，理由只有一个。

　　打一棒槌给个甜枣，是男人一向的招术。恋爱过程中的所有冲突，冯玥乐意顺从，自然最好；若是矛盾过大，冯玥没法一下子调整过来，冯瑄的应对之策便是适当让渡一部分自身利益。
　　所谓的利益让渡，可能是数额可观的物质奖励，可能是放弃加班的周末陪伴，也可能是像今天这般，刻意输球给女朋友。

　　5比5平，堪称冯玥网球生涯中的最佳成绩。不出意外，大概率会由她赢下第一盘。之后无所谓第二盘结果，他们都会打到史无前例的第三盘。
　　然而，女选手的脸上不见半分惊喜。发球、接球动作凶狠，那颗毛茸茸的绿色球体明显被她当成了发泄对象。

　　冯瑄总是这样。不解决真正矛盾，只会用其他方式作出补偿，诱使对方让步。
　　这人不会以为她会在心里感激他的恩赐吧？从来没有。事实上冯玥很不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怀柔方案，不过她更讨厌回回都接受包容的自己。

　　单数局后，交换场地。
　　体力急遽消耗，冯玥一手扶腰，移步的同时调整呼吸。冯瑄走了同一侧边线，速度比她快上许多。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冯玥有意回避对手的肢体碰触，正色道，“如果你继续这样，球就不用打了。我输得起，请你尊重我。”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奇迹没再发生。
　　冯瑄速战速决，以7比5赢得第一盘。第二盘的局数锐减，双方比分毫无悬念。用不着打充满讽刺的第三盘，冯玥长松一口气。

　　休息得差不多，冯玥离开座椅，手里握着没喝完的半瓶水。“你找个教练陪打吧，我去那边自己练习。”
　　冯瑄跟着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可是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行动被限制，冯瑄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玥玥，我们谈一谈。”

　　这会儿的冯玥没有任何交流欲望，为了抽回自己的左手，不得已转身问道，“谈什么？”
　　冯瑄不兜圈子，“谈你现在为什么不高兴。你只要一不开心，就会用冷落的方式惩罚我。我们面对面好好沟通，行不行？”

　　冯玥站在原处，抬头望着他，一动不动。
　　原来，不仅她对冯瑄有不满，冯瑄对她同样如此。冯玥从不否认沟通的力量，可她不觉得这法子能在他们的相处模式里起作用。

　　他们之间，一方强势，一方弱势。冯玥没有权利决定沟通的内容，只要是冯瑄不愿提起的话题，他总有办法避而不谈。
　　而那些所谓的历经良好沟通过的事情，永远只有一个终点，那就是弱势方服从强势方。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冷静，做自我调适。哥哥，你要理解我不是那么优秀的人，没办法一键切换情绪。如果你不愿意整天对着一张不高兴的脸，那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日子再见面。反正最后，我还是会变回你想要的样子。”

　　冯瑄不禁苦笑。
　　他想要的样子？他对冯玥从未有过预设，似乎无论她以何种样貌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欣然接受。唯有一点，此刻自暴自弃的小姑娘，不是他希冀看到的版本。

　　“玥玥，你到底要调试什么？让我帮你好不好？”冯玥遇到的烦恼，冯瑄不认为自己没能力解决。“你的假设不成立，即使你天天对我甩脸子，我也不舍得和你分开。”
　　“玥玥，我错了，我收回刚刚那句指责，怪我肚量小。但火要发出来，不要闷在心里，也别不理我。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随你打随你骂。不解气的话，就罚我点别的。罚我回家跪键盘，成不成？或者，罚我给你洗内衣？要么，罚我吃你做的菜？”

　　冯玥勉强笑了一下，心中却在叹息。是个死循环啊，目之所及根本寻不到出口。
　　其实冯瑄未必会觉得他犯了错，纵使有，他以为的错也和她认为的大相径庭。说穿了，是他们的评判体系不一样。这世上千人千面，个体持有的主观观点本质上不存在绝对的对错。

　　“指望我给你做饭？你想都不要想！我的键盘和衣服很贵的，怎么可能让你糟蹋？”冯玥仔细回忆，原本她的心情没有这么差，全赖有个笨蛋球场上故意放水，情况才愈演愈烈。
　　恋爱中的磨合好难，好辛苦。可是不磨合又能怎么办呢？冯瑄说要帮她，但他根本帮不了一点，能将她拉出意识漩涡的只有她自己。

　　“哥哥，你会不会偶尔产生一种感受，你认为十分了解的一个人，实际上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冯玥的问题不带任何目的，单纯有感而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姑娘了解的人还能是谁？无非是他而已。冯瑄隐隐察觉出冯玥语气里的怅然，她幻想中的那个人必定非常美好，而真实的他却在不断打破滤镜。

　　玩笑方式的应对可以是教她正确认识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毕竟此刻的气氛已经缓合很多，小姑娘的脸上甚至浮现淡淡的笑意。
　　但冯瑄不想选择为自己开脱，亦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他与冯玥的期盼不匹配，令她失望，对此，他确实感到遗憾。可现状就是如此，即使是他，也无能为力。

　　“玥玥，打球之前，你影射过我们三观不同，容我申辩两句。其实，我们的底色是一样的。你认为刘志强的行为道德败坏，我不能更赞同你的评价。”
　　要是冯玥听得到他的心声，就会发现冯瑄对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老同学的谩骂有多么难听。

　　刘志强是不是垃圾，说实话本身不重要，但因为这个垃圾，引发女朋友对他的疑虑，那么清除垃圾就很有必要。
　　“玥玥，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在私下场合和刘志强见面，一切业务往来和公事联系都会交给助理负责。你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我们永远站在一起，一致对外。”

　　有时候，冯玥真希望自己能够笨一点，那她就不会发觉冯瑄在偷换概念。剖析他放低身姿的动机，冯玥清醒地认识到，这未尝不是冯瑄对她的一种妥协。
　　想不到完美破局的方法，似乎只剩下见好就收这一条路。冯玥莞尔一笑，“这么急着表忠心呐！怎么，是怕被你的合伙人带坏吗？”

　　“瞎说什么呢？”冯瑄确认危机解除，直接上手掐她脸颊上的软肉，“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胆子不小，质疑我的人品？”
　　冯玥躲开后，踮起脚，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这谁能说得准？人性那么复杂，此一时彼一时。”

　　“玥玥，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嬉笑打闹的场合，冯瑄突然变得严肃。
　　“……哦。”冯玥半天回了一个字。千万别指望她也跟着起誓，多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