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35、Chapter 135

　　冯瑄明白冯玥缘何说出如此异常的一番话，顺着她接道，“志强，那中午我们就叨扰了。令公子的礼金，稍后我让人补上。”
　　局面刹那间柳暗花明，刘志强喜不自胜。“你能赏光过来吃饭，我都高兴到不行了。就是个小生日而已，什么礼金不礼金的。你可千万别给啊，给了就是打我脸。再说了，咱俩这啥关系。来，里面请，这边走。”

　　进了宴会厅，冯玥发现室内布置的夸张程度与室外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心舞台的旁边竟然还搭建了个儿童乐园，好些小孩儿在里面蹦跳玩耍。
　　刘志强把儿子拎出来叫人，这个七岁的刘家公子长得更似父亲，远没有他妹妹来得可爱。不仅面相不讨喜，脾气更是。敷衍地喊了声“叔叔”“阿姨”，马上跑得没了踪影。

　　虽说刘志强再三强调今天只是个小生日，但场内的桌数却起到了反证的作用，试问谁家过个小生日会宴请三四十桌的客人？
　　冯瑄被老同学安排在主桌。大概是担心生人的环境会令他们不自在，刘氏夫妇分开坐在了两人身旁。

　　冯玥的右手边是男朋友，左手边是刘太太。曹佳慧的社交能力堪称强悍，冯玥就没碰到过那么会聊天的人，快要招架不住时不得不战术性喝水以降低交谈的频次。
　　好在刘太太时不时被先生带着去别桌敬酒，冯玥才不至于整顿饭犹如上刑。无意中和男朋友对视了片刻，看得出彼此都不喜欢这种场合。冯玥不禁后悔，闲着没事心软什么，害人又害己。

　　宴席接近尾声，冯玥意料之内地分到了一大块生日蛋糕，但意料之外的是，这场传统的中式酒席上竟多了一道海南鸡饭的主食。她兴致寥寥地夹了一筷子鸡肉，看了眼男朋友，仔细想想，发生的这一幕算是情理之中。
　　唯有一点遗憾，那个叫贝贝的小姑娘饭局没坚持到一半便睡着了，被大人抱走后，直至散席也没再出现。

　　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四下无人，冯玥终是问了出来，“刘志强，他离婚了吗？”
　　她一点儿不脸盲，虽然只在几个月前见过一面，但冯玥能够确定小樽那一晚挽着刘志强的女人绝对不是曹佳慧。
　　况且她不傻，曹佳慧有一个七岁的大儿子，怎么着年纪也要将近三十，而那个穿着和服的姑娘泡完温泉素着一张脸，看起来相当年轻，怕是比她还小。

　　刘志强若是单身，一切自然无可厚非。可今天冯玥见到的，显然是一个儿女双全、家庭幸福的男人形象，这怎么能不令她困惑？
　　毕竟是冯瑄的朋友，她不愿意把人往最坏的角落去想。暗自思忖了半天，只能得到一个解释：说不定贝贝和她一样，父母早已离异。只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逢重大节日，刘志强和曹佳慧会在人前营造恩爱的假象。

　　冯瑄犹豫了两秒，扼杀了撒谎的念头。无论是告诉她刘志强离婚了，还是说他不清楚刘志强的婚姻状态，都是愚蠢的决定。
　　撒过一次谎，日后要靠无数次相同的行为来圆谎，刘志强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精力。
　　“他没有离婚。”

　　冯瑄的这句话说得异常冷静，不镇定的是冯玥，话又被她重复了一遍，“他没有离婚？”
　　前提错误，那么原本的推理便不成立，剩下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准确地讲，并非什么可能性，根本就是丑陋的事实。
　　“所以，”冯玥抬起头，觉得真相难以启齿，“去年我生日见过的那个女生，是……是刘志强的，情妇？”

　　冯瑄尚在犹豫措辞，“被包养的女大学生”这样的字眼似乎太糙了一些，担心他的小姑娘会接受不了，没想到冯玥直接选择了更不体面的“情妇”二字。
　　“是。”

　　冯玥猛然间反应过来冯瑄当时不介绍自己的理由，很大可能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刘太太。所以，压根儿不存在她想象中他们一起被蒙在鼓里的剧情。
　　“你早就清楚刘志强的为人？”
　　“是。”冯瑄没有否认，他甚至比冯玥以为的更早了解实情。

　　“平安夜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玥玥，我以为这是桩小事，而且跟我们毫无关系，没有说的必要。何况那晚我们开开心心地过生日，用不着为了它影响心情。”

　　“你认为你的朋友道德败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还是说在你的观念里，有钱人在外面养情妇是稀松平常的现象？”
　　冯瑄在车前站定，一时无语。女朋友咄咄逼人的连续发问，他的本能回应是默认，可他也清楚，这么做极易引发小姑娘的不满情绪。

　　恋爱许久，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严肃的争论。即使年初那场怀孕乌龙，冯玥也未曾跟他起过争执，似乎她一向的习惯就是冷处理。
　　两个人的性格有些类似，为人处世最厌恶上纲上线。冯瑄一时不解，冯玥为何抓着刘志强的丑闻不放，毕竟她那位桃花眼的好朋友在男女关系上未必清白到哪里去。

　　“玥玥，首先，刘志强不是我的朋友。”冯瑄耐着性子为她解释，“客观情况，我们是本科同学。他的公司发展前景不错，我投了些钱进去，目前勉强算是合作伙伴。”
　　“一个私德如此差的男人，你为什么要选这样的合作伙伴做生意？”

　　女朋友问了个在他看来极度荒谬的问题。冯瑄有些无奈，明明是浅显的道理，象牙塔里的小姑娘太过单纯，还不懂。
　　“玥玥，进入社会后，一个人在工作上的成就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金钱的多少。我个人喜不喜欢我的合作伙伴，他的品行是好是坏，只要不影响共同的利益，其实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他能帮你把工作干成、干好。粗俗一点说，他不过就是个挣钱工具。”

　　冯玥站在一旁，长久地沉默。她不认可冯瑄的这番话，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辩驳。或许是她缺少阅历吧，说不定职场攀爬到一定的位置，确实会出现冯瑄口中的衡量标准。
　　理不屈，却词穷。冯玥移动步伐，绕过车身，打开副驾的门，安静地坐进车内。

　　冯瑄驾车驶离，冯玥转头看着他，不带表情地作出陈述，“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工作，都绝不会和这样的同事共事。”
　　听到这么幼稚的言论，冯瑄轻轻一笑，专注开车。身旁的乘客许久不再说话，一度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

　　司机先生叹了口气，他跟个小孩子较什么真，惹得她心情不好还不是要他来哄。他的小姑娘自然有任性的资本，和他在一起，冯玥永远可以保持天真。
　　趁着路口等红灯，冯瑄赶紧牵起女朋友的一只手，“玥玥，你说得对。以后，你想和什么样的人同事都行。和人处得不开心，就辞职换一家。要是觉得老板让你不爽，哥哥给你把公司买下来出气。不愿意出去上班，就在家待着。实习的时候，不是老跟我说，希望自己变成条咸鱼吗？那就做条快乐的咸鱼好了，哥哥养着你。”

　　二十二岁的冯玥，与十八岁时的自己相比，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男朋友的这般告白带给她的不再是感动与兴奋，反而只会加重她的忧虑。
　　今年之前，她从未对深爱着的男人失望过。无论笔友时期还是恋人相处的前三年，冯瑄一直是她各方面的学习榜样。即使没有公开表达过，可实际上她要么主动效仿他的行为，要么甘愿接受他的指令。

　　然而这一年开始，一切变得不顺起来。半年不到，冯玥的内心第二次对冯瑄感到失望。
　　上一次难过，是得知他给她预约了流产手术，他一点不想要那个意料之外的孩子。那会儿的冯玥首次意识到两人对未来的规划不同步，她有过惶恐，不知道要怎么办。
　　后来的她从悲伤中走出，靠的是一点点给自己洗脑。她爱这个男人，她想和这个男人永远在一起，那么，晚一点步入人生的下一步似乎也无妨。

　　这一次她的难过，导火索听起来有些可笑。用冯瑄的话来说，刘志强就是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外人。为这么个外人生自己男朋友的气，在冯瑄看来，必然是荒诞极了。
　　冯玥没法儿改变冯瑄固有的思维模式，可她也想坚守自己的观念。上回的洗脑方式显然行不通，她不知道这回要如何开解负面情绪。政治上的求同存异也能应用在男女恋爱中吗？

　　体育馆离得近，冯玥尚未理出头绪，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哥哥，”冯玥解了安全带，依旧坐在位子上，“我觉得，我们俩的人生观、价值观差异好大。你说，三观不同的两个人真的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冯瑄正打算先行下车，为心情不佳的女朋友开门。听了这话，刹那的心慌之后，更多涌出的是愤怒，强行压制才能让脸上的表情不会吓到对方。
　　“玥玥，说到三观，你和你那位partner的三观难道就完全一致？而事实呢，他是你亲口承认的best friend，这还不够有说服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