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23、Chapter 123

　　“我去给你拿消食片。”
　　桎梏她身体的力量离开，冯玥得已掀开被子畅快呼吸。“不用，我不想吃。”

　　侧身朝向床沿，后背对着男友。“你别贴过来，早点睡吧，晚安。”
　　黑暗中的两人，眼睛都睁着，只是没人再说话，彼此都在想事情。

　　冯瑄从傍晚S2楼下两人见上面开始回忆，之后的六个小时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在反省。
　　刚上车时的冯玥一副被抓包后小心翼翼讨好的姿态，至多背后蛐蛐任川多事，对他突然回来的举动确实没有半点生气。

　　之后在车内亲她，提议带她去喝粥，是会令她有点不高兴，但小姑娘调节得很好，进了她想去的餐厅大门，兴奋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接下来的整个用餐过程都很欢快，她喜欢的食材，他每样都给她烤了。冯玥开心地吃东西、聊天，看不出任何异样。

　　脑中的画面定格，停止播放。转折出现了，冯玥站起来时被烤架烫到了手指，从那开始，情绪再没有高涨过。
　　冯瑄不禁怀疑，难道真是因为这段插曲？可她自己也没将那点烫伤当回事，回到家连药都不想让他抹。

　　真正的反常应该是书房的那番沟通。她整个人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从前不是没有爆发过类似的矛盾，冯玥骂他，吼他，甚至大力推他。
　　这一次统统没有，她只是用最冷淡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不带丝毫婉转，更像是在故意激怒他。内容可以是事实，表达方式却异常地直白。
　　冯瑄确定，女朋友没有爱上别人，可至少在她说那些话时，她内心是厌恶他的。聊天结束，不愿意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也能从侧面证实他的猜想。

　　离开书房前，两人间的冰点气氛有过极为短暂的热络一刻。他记得很清楚，温柔可人的女朋友终于回归，说话不再夹枪带棒，甚至愿意亲昵地和他额头相贴。
　　遗憾那竟是昙花一现，回到卧室睡觉的冯玥又恢复冷冰冰的样子，拒他于千里之外。

　　所以一共有两个时间节点，必然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但被他忽视了。冯瑄的记忆力不差，分析能力更为出色。然而，得出的结论实在匪夷所思，难道冯玥心里期盼过明天他会和她的父母见面吗？
　　当意识到他不和他们一块儿吃午饭时，才会突然失落；后来得知他的航班信息，心情又稍微转好一些。

　　但是怎么可能呢？冯瑄想不明白。
　　冯玥在餐桌上说出她爸妈一块儿开车来接她那句话时，他有过片刻疑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那位不放心妻子开高速的丈夫应该是冯玥的继父，绝不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

　　去年秋天，他有意入股刘志强的青柠网。这家两年前创建的在线视频平台已于半年前正式公测上线，业务扩张阶段，亟需大量融资。
　　作为一家有上市企图的科技公司，投资人必然重视内部股东的身份背景，毕竟这几年来即使顺利通过申报，问询期间因管理层个人原因暴雷的不在少数。
　　冯瑄在前期准备阶段，已经将工作做得十分充分。助理发送给他的邮件里，除去创始人资料，青柠网各大股东信息全部在列，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名字。

　　也就是在那时候，冯瑄才首次了解到刘志强美满婚姻背后的生活。乙方背调公司实力强悍，交付的答卷极为专业详尽。
　　报告上注明，刘志强六年前开始频繁出入特殊会所，四年前改为长期包养情人，两年前又换了位新情人。两位情人的照片，姓名，年龄，学历，籍贯，住址，甚至家庭成员、爱好习惯均被一一交代。
　　想起前几页上那张一家四口的幸福合照，冯瑄发出一声嗤笑，他这位老同学可真是个好爸爸。

　　冯瑄约人来办公室见一面，商量对策。刘志强坐那儿竟有些忐忑，他隐约猜到是他的背调不大干净，生怕冯瑄会撂挑子不干。
　　“紧张什么，既然选好了要上的船，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冯瑄给了合伙人一颗定心丸。

　　他没空听别人的感情故事，只是公事公办地给出建议，要么跟外头断了，回归家庭；要么做好风险隔离，太太和情人那边分别签订相关协议。
　　刘志强连连点头，再三保证他这边出不了岔子，年底之前一定解决得干干净净，绝对拖不到元旦。

　　冯瑄和刘志强不同，他既没有婚姻，也没有复杂的职场经历，按理说报告里的相关人员信息不该那么多页，但事实上他那份背调资料一点不短。
　　打开邮件后，冯瑄恍然。文档里头有他的父亲，有他的母亲，甚至还有他已殁的长姐，想必每个人的信息搜集都费了不少力气。
　　快速划过家庭成员，最后一位果然是他的小姑娘。冯玥的身份备注为被调查人稳定的交往对象，上面的证件照和之前他发给Ryan的那份简历上的一模一样。

　　对着照片上笑得傻乎乎的小女孩儿，冯瑄情不自禁地唇角上扬。但看着看着，笑容逐渐消失。他一度怀疑手里这份不是冯玥的个人资料，冷静下来后，不得不接收事实。
　　冯玥有两个家庭：母亲，继父；父亲，继母。她有两个弟弟，分别来自以上两个家庭。除此之外，另有一个继父带过来的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

　　对于这一切，冯瑄在此之前一无所知。
　　但问题是不该是这样。冯玥小学五年级时，他们便开始了每月一封的书信往来，直到她高三毕业才停止。冯瑄试图从那几十封信件里寻找蛛丝马迹，确实什么都寻不到。

　　然而真相是残忍的。他怎么可能推断不出，那几年无忧无虑的岁月，不过是父母瞒着她，给她营造的独生女假象。
　　实际上，她的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已经先后在她的初高中阶段成为了别人的父亲和别人的母亲。

　　纸总是包不住火。残酷事实被揭穿的那一刻，他的小姑娘该有多崩溃。而他，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算一算时间差，冯玥该是在高考结束到那年圣诞之前知道的真相。冯瑄责怪自己没能回去得更早，甚至后悔毕业时出国的决定。
　　在他们彻底断联的那半年里，小姑娘一个人待在海陵，独自舔舐伤口。平安夜重逢时，他见到的冯玥已经渡过了最难的一段修复期。

　　如今带着上帝视角重走一遍他们的恋爱时光，冯瑄未必不能察觉出异状。女朋友鲜少提及家人，这点一度被他归因为冯玥尊重他的习惯，他不爱聊相关话题，冯玥受他影响，便不怎么在他面前说起。
　　现在想来，这未必是根本原因。如果不是出于对父母的抵触，那只能是害怕哪天会不小心说漏嘴，闭口不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冯瑄清楚，前一种可能性不存在。冯玥跟她妈妈的感情很深，与她爸爸的关系也不差。
　　然而，接受父母的现状不代表她愿意向外人展示自己身处的复杂的家庭关系。

　　显而易见，他就在外人之列，甚至很可能位于冯玥最不愿意告知的排行榜之首。
　　否则，恋爱这么长时间，她不会一次不提新添的家庭成员。去年春节期间的通话，他曾听到对面有小孩的哭闹，想必就是她的某个弟弟，但冯玥告诉他，是亲戚的小孩在家中留宿。

　　回想冯玥的隐瞒行为，冯瑄没有丝毫埋怨，他只有心疼。
　　他完全能理解小姑娘想在他面前维持体面的形象，即使两三个月前获悉了事实，依然一切照旧，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晚上吃饭时，听到家人明天来接她的消息，他担心冯玥尴尬，才会专心烤肉，岔开话题。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内，无论是找出合适的理由避开男友和她继父的见面，还是向男友解释她为什么好端端地多了个继父，哪样都得把他的小姑娘为难到不行。

　　走到这一步，冯瑄的思维又进了死胡同，得出来重新找路。
　　既然冯玥不大可能是因为父母过来海陵的事情跟他置气，那绕来绕去，矛头只剩一个指向：单宸。

　　冯瑄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反感过，女朋友的这位best friend是第一个。但吃一堑长一智，冯瑄决定在冯玥毕业之前绝口不提桃花眼，也绝不干涉他们的正常往来。
　　忍一忍，海阔天空。熬过这半年，夏天的时候，他们便会在大洋彼岸展开新的生活。未来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到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位男同学的名字。

　　结束今晚的头脑活动，冯瑄仔细聆听女朋友的呼吸声，诧异地发现她竟然还没睡。小姑娘平日的睡眠质量相当好，从闭眼到睡着最长不过半小时，除非不合时宜地摄入了咖啡因。

　　“玥玥，还没睡啊？”
　　没有回音，某人显然在装睡。

　　“玥玥，”冯瑄转头看向女朋友的后脑勺，“我可不可以做你的best friend？”
　　“……幼稚。”冯玥抿了下嘴，心想，你倒是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我对best friend的要求可高了，你怕不是连及格线都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