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21、Chapter 121

　　坐进车内，冯玥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喝进去大半瓶才停下。
　　先前吃饭时担心液体太占体积，影响烤肉在胃里的活动空间，她几乎没怎么动桌上的饮料。这会儿嘴巴闲下来才发觉口渴，而且渴得厉害，毕竟店里提供的每一种蘸料都齁咸。

　　拧紧瓶盖，冯玥将水放入杯架。意识到一旁司机的举动，收回的手又退回去压住那半瓶水。“你重开一瓶新的，感冒快好的阶段，也有传染的可能。”
　　冯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之后也没再找水，直接启动车子准备离开。

　　冯玥哪会猜不到这人心里的想法，无非是告诉她：要传染早传染了，咱俩在学校那会儿吻得那么彻底。
　　不过一两个钟头前发生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忘。甚至当时脸颊发烫、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任凭脑中浮现插曲的画面，当下的内心再生不出涟漪。
　　副驾的乘客歪着头欣赏窗外的夜景，脸上不带表情地应付了一句，“药箱里有泡腾片，你回去喝一杯，临时增强下抵抗力。”

　　冯瑄本想逗一逗女朋友：我的身体素质有多好，你没有体会吗？然而小姑娘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那句玩笑话只能收回。
　　吃饭之前明明好端端的，过程中一度手舞足蹈地不是夸食物就是夸厨师，结果出了餐厅没一会儿就成了朵蔫儿的小花。冯瑄认真反思，最后归因为他不该惯着她喂这么多荤食，消化不良确实会破坏心情。

　　一进家门，换了鞋，冯玥直奔主卫刷牙。
　　刷到一半，有人站在门边等她。冯玥留意到他手中的棉签和软膏，照着常速结束刷牙的进程。

　　“就一个印子，也不疼，没必要抹东西。而且黏糊糊的，一会儿就不知道蹭哪儿了。”冯玥觉得小题大做，不想上药，可人堵在那儿，她又出不去门。
　　“听话，你不是要站着看电视吗？留点神，别碰到就好。”冯瑄钩住她的食指，仔细地往伤处刷了两层药膏。“小姑娘漂漂亮亮的，手上留疤怎么行。”

　　冯玥终于能离开卫生间，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接话，“留就留了，有什么关系。我们实验室什么工具都有，焊枪，电钻，起子，掰手……受点伤多正常，没见有人矫情的。”
　　冯瑄跟着她来到客厅，将药物放回原处。“你们班总共才几个女生，分到你们实验室的只会更少。你去跟那些男生比什么？”

　　电视屏幕上不停地切换画面，显然观众还没找到自己心仪的节目。冯瑄走到女朋友身边，陪她一块儿站着。
　　“你那个搭档和你在一个实验室吗？”
　　“是啊。”回答得心不在焉，冯玥怀疑之前追的破案系列下架了，否则怎么会输了名字都搜不出来。

　　“你们那个实验室是院里哪位老师的项目？青年老师吗？机器狗的方向在国内还挺新颖。”
　　冯玥摁了遥控器上的关机键，打算去书房开电脑找资源。“没有老师带队，是单宸自己租的实验室。他特别喜欢机器人，大四课少，正好有时间折腾。”

　　“所以，”冯瑄很快抓住重点，“既不是必修课，也不是选修课，根本不会计入成绩，你往实验室跑那么勤干什么？”
　　冯玥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她记得以前告诉过他，研制机器和领养小孩的区别。她的小狗，她自然要投入时间、精力，一步步见证它的功能强大。

　　“乐乐每个月都在更新升级。各种原材料、零部件的采买，代码漏洞的修补，一遍又一遍的测试，除了技术层面的难题，日常琐事也很多。单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去搭把手，不行吗？”
　　男人的真实回答是“不行”，但他很清楚这声“不行”只能闷在心里。口中问出的话酸得要命，“乐乐是那只狗的名字吗？连一件robot都有名字？”

　　“是，乐乐是我的狗，名字是我起的。”冯玥心情不好，故意挑衅，“好听吗？‘长安宁，多喜乐’，外婆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小时候差点也要叫乐乐。”
　　“既然是单宸的实验，为什么是你的狗？”冯瑄后悔不已，过去的两三个月中，冯玥偶尔会对他提起实验进度，他总是不当回事。

　　那会儿他以为实验室的每个学生都要做一只成品出来，甚至预备过万一冯玥的没有成功，他随时让人在美国市面上寻一件类似的产品给她充数。
　　如今才知道，他们这实验室总共才两个人，目标产量自始至终都是一。最后就那么一件成品，主导人不自己留着，反而送给搭档。在冯瑄看来，完全是司马昭之心，冯玥当真看不出来吗？

　　“单宸看重的是完整的实验过程和数据，并不单纯是成品本身。何况他以后会做出更多的机器狗产品出来，实验室摆不下，是要租个仓库来放货吗？乐乐最为最早的一代，想必会是里面最不完美的一件，但却是我可以参与辅助的唯一一只小狗。我一定要把它带走，才不会让乐乐在小黑屋里落灰。”

　　女朋友的说辞打动了冯瑄，他依旧怀疑单宸的动机，但能确信的是那人撬不动他的墙角，冯玥对她的搭档并未产生任何男女之情。

　　冯玥调节升降桌至方便观影的高度，接着等待电脑开机。身边的男人一点不自觉，似乎是想赖在书房不走。
　　“你那个搭档报了哪位老师的研究生？咱们院里增设人工智能的专业了吗？”
　　“不知道。”冯玥烦躁不已，实际上她知道也不想告诉冯瑄。这人毕业这些年，没见他对母校的课程设置热心过，她才没有兴趣满足他的一时好奇。

　　“是不是吴仁成老师？我记得他在美国的博士后是类似方向。”
　　冯玥打开视频界面，只想尽快结束今晚的聊天。“单宸从来没想过要读研，他毕业后会马上工作。”
　　摁在心底的腹诽还有一堆：至于做什么工作，也别瞎打听。你跟他不过陌生人而已，何必搞这番虚假热情。

　　冯瑄果然住了嘴，人放在心里盘算。
　　不读研？不读研这厮ACM竞赛搞那么起劲？这类比赛的奖牌几乎约定俗成被视作保研成功的关键因素，一个不读研的人摆出不拿金牌誓不罢休的架势，难不成是追求名声？
　　不可能。冯瑄立在女朋友的身后，无声苦笑，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企图走保研线路的冯玥。这厮竟然那么早之前就动了歪心思！

　　除了竞赛奖项，保研对平时的绩点要求也不低。在冯玥最初的描述里，单宸根本就是个吊儿郎当、学习态度欠佳的男生形象。
　　冯瑄大致了解院里改革方案的算分标准，这就意味着光靠冯玥一个人很难拉动绩点，必须要搭档一块儿拼命才行。那么问题来了，他图什么？

　　答案不能更明确。
　　这一晚上，冯瑄的一颗心就像被扔在铁架子上炙烤一般。冯玥说点好听的，或者至少是他想听的，火势就会小下去一些；冯玥若是不搭理他，或者一脸不耐地敷衍他，火势又会重新猛烈起来。

　　因为在想事情，他错过了视频的片头。此刻电脑上的画面，委实惊悚，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倒在满地血泊中。
　　冯玥看得入神，背后伸出一只手，碰触鼠标，左击暂停。姑娘没说话，实则吓得不轻。

　　“玥玥，我们聊一聊。”
　　冯玥转过身，抬头看他，男人的表情严肃。她不知道这会儿要聊什么，电视确实吸引人，但她愿意迁就一下男朋友的交流欲。

　　冯瑄不允许冯玥的身边留有隐患。在他看来，该拆的炸单就该及时拆了，就算一时半会儿拆不掉，也该让冯玥警醒，那是颗炸弹。
　　小姑娘傻乎乎的，未必看得懂男人的心思，他得说白了给她听，她才会懂得避嫌的必要性。

　　“玥玥，单宸他既然不考研，正常说来他不该对ACM的金牌有那么大的执念。何况他平时不是个多爱学习的人，突然转性，下大功夫去冲绩点。你好好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做，总该有理由的。”
　　冯玥听他说完，垂眸思考。当然不是在琢磨那劳什子理由，单纯回避和他的对视而已。

　　放到往日，她该哄一哄冯瑄的。借口是现成的，说他们团队里有数学天才，只拿个银牌的话，锐哥的面子会挂不住。
　　至于单宸的转性则很好解释，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如此勤奋好学，感化搭档也不会是难事。

　　但此刻的冯玥没有半点哄人的动力，保持沉默。冯瑄给足她时间反思，然后继续。
　　“还有你说的那只乐乐，哪怕它到处是瑕疵，哪怕迭代速度再快，同类机器狗堆满一屋子，第一代成品对研发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你觉得，单宸为什么会把乐乐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