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20、Chapter 120

　　在冯玥看来，吃饭这种小事，完全不值得成为争端。如此善解人意的一个方案，没想到竟还是招来男朋友的不快。
　　冯瑄话语的内容虽正常，神色与语气却不失严厉。“那家餐厅在什么位置？”
　　“美食街上我们常去的四川火锅店的隔壁，之前是一家重庆小面馆。”

　　报出地址，车内安静了片刻。
　　冯玥有些懊恼，早知道不提议去吃烤肉了。不如等到年后，反正欠单宸的那顿饭早晚得还。新店开张，总不至于连一个寒假都撑不下去。
　　冯瑄特地飞回来看她，怕是推了不少工作。不过一餐饭而已，她顺着他的意去喝寡淡的养生粥又能如何。

　　“哥哥，要不我们还是去喝粥吧。”冯玥察言观色一番，觉得局面尚能拯救。“那家韩国餐厅的服务员只提供上菜服务，烧烤得客人自己动手，吃顿饭下来还挺累的。本来你不回来，我是约了同学一块儿去的。心心念念了两天，一时放不下烤肉的滋味。但仔细想想，我男朋友的气质和烧烤小哥一点不搭，我可舍不得你吃苦。所以，烤肉店还是留着下学期再去光顾好了。”

　　温柔的解释，调皮的玩笑，乖巧的让步，没有一招管用。冯瑄专注开车，全然不在意副驾上的乘客。
　　然而，司机先生的镇定外表是装的，异常丰富的心里活动绝不会让冯玥窥见分毫。

　　原来他不回海陵，女朋友在学校的日子过得这般潇洒自在。约了同学吃饭。谁啊？
　　在S2待到快六点，想当然是一块儿做实验的同学。他不清楚这个项目有多少人参与，但不论数字是几，必然都少不了那个桃花眼。

　　该死的小组捆绑真是没完没了，冯瑄无奈叹气。
　　总算只剩半年就要毕业，大四的下学期没有课程安排，他打定主意要把女朋友拐到香港，到时候随便找个实习的由头就好，看那个碍事的搭档还能如何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冯玥劝了半天，以为冯瑄即使不搭理她，起码听进去了她说的话。
　　结果车子在美食街的路边停下，她扭头看一眼窗外的餐厅门头，可不就是那家开张不久的烤肉店嘛，紧邻着它的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四川火锅。

　　司机绕过车尾给乘客开门，礼数周全地俯身。
　　“为公主效劳，是我的荣幸。”

　　效劳自然不止开个车门这么简单，还包括待会儿进店后的烤肉服务。一餐饭吃得冯玥无比满足，肢体夸赞、口头表扬轮番上阵。
　　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又或者男朋友做饭的底子本来就强，哪怕是第一次实践，各类食材都烤得有模有样，味道也相当好。

　　“玥玥，你的行李是不是还在宿舍？”蘑菇熟得慢，冯瑄用架子把它们往边上拨了拨，空出火旺的中心位置来铺牛肉。“要不待会儿吃完饭，咱们散步回南区消消食，你上楼慢慢收拾，我回美食街取了车再去接你。”

　　生菜叶子的尺寸本就可观，冯玥又贪心，夹了好几片肉放上去，怎么压紧了裹，成品都很大只。以免中途散架，残渣掉得到处都是，某人只好先活动下腮帮子，争取一口吞入。
　　成功是成功了，可是整个嘴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咀嚼都费劲，更别提说话了。不过幸好是这样，才给了冯玥足够的时间思考。男朋友还不知道她明天的行程变更，只当她如往年一样搭乘高铁回兰陵。

　　“嗯。”口腔被清空的同时，头绪也被理清。
　　“哥哥，我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我妈妈来海陵接我，她担心我身体没恢复好，不让我一个人坐火车回去。”

　　冯瑄继续手里食材翻面的动作，心里拼命责怪自己做得太差。他才是这世上从身体到情感跟冯玥最亲密的人，但事实是他谁都不如，女朋友生病期间，连那普通同学的表现都要好过于他。

　　“你妈妈一个人开车过来吗？”
　　“呃——”没太犹豫，冯玥补充了部分信息。“我爸妈一块儿过来。”

　　“你爸妈一起？”冯瑄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回烤盘上，滋滋冒油的牛肉被一一夹到冯玥面前的不锈钢小碗里。
　　“是啊。”冯玥没能听出对方口中的讶异，专心致志地搭配新一轮蘸料。“我……我爸他不放心我妈妈一个人开高速。而且来回六个多小时，换着开会轻松一点。”

　　脑子里想着问题，多少影响食欲。冯玥告知的并非假话，但真话不全也是事实。明天一块儿过来的可不止季叔和冯琳琅，还有她亲弟弟季朗朗。
　　朗朗还小，没有任何人会为他灌输重组家庭的概念。在他的认知里，哥哥季赫，姐姐冯玥，再加一个他，都是爸爸妈妈生的小孩。
　　弟弟渐渐到了记事的年纪，自打季赫当着朗朗的面喊了冯琳琅妈妈后，冯玥也自觉地改口，跟着弟弟一块儿喊爸爸。

　　所以关于明天的见面，她一点不担心季叔的身份会穿帮，她唯一苦恼的是要怎么对男朋友解释一家三口何时变成了一家四口。
　　不如装作家里重男轻女，他们姐弟不和的样子呢？好像能说得通为什么她从不愿在外头提起家里还有个二胎弟弟。

　　问题是理由勉强凑合，可教会四岁小孩儿演戏也太难了吧！
　　朗朗黏她黏得那么厉害，左一个“玥玥”右一个“玥玥”地喊她，怕是不容易证明他们姐弟俩的感情不好。

　　冯玥头疼，大口大口地吃肉，生菜就在手边都懒得包。心想，要么干脆摊牌吧，她的原生家庭就是那么糟糕，能怎么办呢？反正以后结婚的时候，哥哥迟早会知道这一切。
　　向外界自揭伤疤的过程委实难堪，冯玥曾对她最好的闺蜜这么做过，此刻即将对她的男朋友做相同的一件事。

　　她没有惴惴不安，是因为她信任冯瑄，知道他绝不可能嫌弃她的出身，他只会比巧雅更心疼她的过去。
　　但冯瑄于她的意义又和巧雅不同，交朋友时无需考虑的元素，或许在确定人生伴侣时发挥着致命的作用。亲生父母的教训令她明白，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她很害怕未来会拖累另一半，因为她出身的家庭除去财富等级和他的差了数不清的倍数以外，甚至连最基本的完整性都达不到。

　　“玥玥，你妈妈他们明天什么时候到海陵？”见她碗中的五花肉已经变冷，冯瑄给她换了新的空碗。“吃点蔬菜，太多肉积食在胃里，晚上睡觉又要难受。”
　　新一波下锅的食材含素量高到离谱，冯玥夹起一颗花菜往嘴巴里送。“应该十一点之前能到吧，可能会更早，如果高速不堵车的话。”

　　“那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就不去学校了。你明天上午在宿舍收拾好行李，可以直接装进车里，三号门离南区也近。”
　　“嗯，”冯玥点点头，“回家之后，我就站着看两集纪录片，当作消食好了。”

　　冯瑄将火力调小，应该是不打算再烤。桌上各个盘子里的菜，无论荤素，基本只动了不到一半，冯玥觉得浪费，想着烤肉这种类型的饭局果然该和大胃王一块儿来才能吃回本。
　　服务生过来结账，冯玥收到一条妈妈发过来的短信，说是明天要早起，朗朗可乖了，九点不到就主动要求上床睡觉。

　　买完单，两人站起来穿外套。冯玥正要问问男朋友，他有哪些市区餐厅的推荐。考虑到弟弟还小，很多食物都有忌口，别到时候选的地方不合适。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了，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前年三四月的时候，去过一家做融合菜的餐厅吗？你当时跟我说，是哪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自己出来创业开的私房菜馆。它家周日用餐的话，是不是要提前预约啊？”

　　冯瑄回忆出那家餐厅的名字。
　　“你明天是想带家人去那儿吃饭吗？我一会儿帮你打个电话，应该没有问题。”

　　冯玥严重怀疑坐着时血液循环不够畅通，脑子转得慢，一旦站起来，人立刻变得清醒。自打她提起明天爸妈会来接她，冯瑄就没说过半句要和她家人见面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她的脑补。
　　亏她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在心里上演了一遍，到头来人家根本没有打算见她的父母。

　　冯玥被自己蠢到想哭，谁给她的信心啊，得意忘形到这么迟钝的地步。借着收手机的动作，她迅速低头，掩饰脸上的表情。拿到手机后，避让盘子里的生肉，她的手指不小心和烤架边沿碰了一下。
　　“啊——”金属介质上的余温不低，冯玥轻呼出声。

　　“傻不傻？怎么这么不小心。”
　　冯瑄第一时间抓起女朋友的手查看，只见她的食指上被烫出一条浅浅的红线。没有消毒工具，他不敢拿手接触受伤的地方，只能给她用嘴吹风缓解疼痛。

　　冯玥在心里冷哼了一下，她可不就是个傻子。“别吹了，没有多烫。”说完抽回自己的手，边系外套的扣子，边朝门口走去。
　　冯瑄很快从后头追上，想要牵起女朋友的手，却因为她全程用没受伤的左手盖着受伤的右手而不得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