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最是仓皇辞庙日 鼻息间灌进 ...
-
鼻息间灌进干草和铁锈气息，还伴随着一股闷热躁动的焦糊味道。
连绵营帐，辕门高立，猎猎军旗高扬，赤边玄鸟纤毫毕现。
荷兰郸怔了怔，脸色忽然变了。
——南疆道军营。
他四下环顾，其他人不见踪迹，还好姜齐仍在他的身边。
荷兰郸叹了口气，道：“宁大爷的破阵法看来没起作用，难道我们真的只有另一条路走。”
姜齐愣了一下，荷兰郸这句话令他呼吸骤然放轻，生生把情绪从宁大爷拼死的一幕中抽离出来。
“另一条路”是什么他心知肚明，可方才还站在他身边的钟抑不见去向，就算他怎么不喜权珉也要顾忌着，且“权玹”的种种表现分明就已经被宁定附身，可那尸骨上还带着“太仆印”，宁大爷又真的是宁安，姜齐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单单只考虑两任朝廷命官不知去向，前朝史官竟然并无任何记载，这件事太过古怪，姜齐不敢轻举妄动。
且钟抑同颂说得那一番话莫名其妙,偏偏提到了“鸿烈城”，这又令他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姜齐眼眸一暗。
自己性命垂危，疑团却又未解。
再次见到“阵眼”，他杀还是不杀？
姜齐摇摇头还未开口，眼前没有清晰面容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照明火盆的焰舌舔着夜风，把人影拉得长长短短。
原本那些人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动作呆滞而重复，可此刻他们忽然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所有模糊的脸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姜齐和荷兰郸同时看过去。
让姜齐心情复杂的人从营帐后方走出来，权珉穿着有些简陋的常服，甚至领口边已经变得磨毛，他走得匆忙，旁边的文官小跑着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着什么，离得近了两人才终于听清。
“军中粮草本就匮乏，本该在半月前就到了，这几日粥米太稀，几个营都开始发牢骚，将士们看到补给到了原本还很高兴，可这大人却一来就捏着鼻子，不曾给过一个好脸色。”
权珉顿了顿脚步，疑惑问道：“来得是哪个将军？”
“不是将军，是御前内监福嘉，听闻还是大公子亲自求旨，令他亲自押运粮草，抚慰三军以彰王恩，可是...”，那人明显压低了声音，道：“早就听闻这人从来目中无人，这次延误也是因为他嫌路颠簸，走走停停，现下更是在帐中颐指气使，那么多能送粮的将军、大人，大公子偏点他的来，是如今侯爷与他生了嫌隙，刻意刁难么？”
权珉彻底停住脚步，他的目光远远落在营帐上，半天才缓缓道：“不准胡说。”
权珉的侧脸在火把光里竟有了几分大公子的神韵，姜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人已经抬步向前。
“我也不清楚。”荷兰郸看着远去的背影，问道：“那段时间老侯爷刚死，侯爷本就不是爱作出‘爱兵如子’那一套的人，只能以自毁式陷阵来立威，那样艰难的处境，大公子为何要让福嘉来，他明知道侯爷必定会与他起冲突。”
姜齐眼睫一颤，轻声道：“你一会就知道了。”
面前帐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清一色南疆甲胄的将军坐得笔挺，神态不同于之前看到的那么模糊，个个绷着脸，敛着眉目，也似敛着怒火。
正中那张本该属于主帅的矮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吊梢眉，三白眼，面白无须，眼冒精光。
他斜靠在案几上，腿翘在案面上，手指捏着命人从百十公里外买来的白云酥，半分余光都不曾给下面的人。
福嘉。
即使在幻境中，姜齐仍是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握拳，将指尖掐进掌心。
“呦，”，福嘉佯装起身，嬉笑着拱手道：“二公子。”
旁边有压抑到极致的将军猛地站起身，却也不敢指着那阉人骂，只能绷着下颌，缓声道：“王室血脉在此，公公未免有些无礼了。”
福嘉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身边仗势欺人的狗腿子捏着细细的嗓子：“这又是哪位将军？”
此话一出，站起来的那人立刻将目光投向坐在福嘉下位的老将军，而那位却端坐着，阖起眉目，周围的人也都低垂着目光，恍若未闻。
出头的将军握紧拳头，头缓缓偏垂下去。
权珉的眉头轻微一跳，唇角反而微微扬了起来，温驯笑道：“大监远道而来，我未能远迎，是我的不是。”
此话取悦了福嘉，他没有再放任手底下人继续咄咄逼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悠闲惬意的姿态，闲聊道：“本可早日将天子恩赐提早送来几日，奈何这路实在颠簸，走来这一路苦得本官腰疼，若是拨些将士去把路修得平整些，兴许停战后，天子亲临犒赏三军，也不会伤到龙体了。”
前线大军节节败退，一场仗都要填进去百八十个大乾儿郎，却要命人去修路？
纵使知道是幻境，荷兰郸的眼底还是起了杀意。
可是权珉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侧脸上的笑意竟然还能维持住，仍然不徐不疾附和道：“大监说得是。”
福嘉见权珉如此识趣，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睛笑起来。
笑声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齐齐一矮，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帐门口站着一个人，破烂不堪的甲胄上满是血凝固承德黑褐色硬壳，其上无数刀伤剑痕，草草包扎下漏出的皮肉翻卷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石像，自上而下浸透沉甸甸的杀气。
姜齐心头猛地钝痛，那痛意沿着他的喉咙攀上来，令他眉头微微蹙起，耳边响起钟抑在钟府说的那句话。
——诸事莫展。
钟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福嘉身上，只一瞬，那阉人的脸色就惨白下去。
血海中爬出来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军靴底踩在夯土地上，平日里各怀心思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和他的视线相接。
“粮草误期，”，钟抑开口，声音嘶哑道：“按军令，当如何？”
当斩。
帐内人人皆知，却并无人应声。
他们连福嘉身边人的一声问都不敢答，又怎么敢在此时做出头鸟，且福嘉是什么人，怎能按一般规矩处置？
福嘉清楚自己的身份，纵使被他这幅修罗模样吓到，仍强撑着，把脖子往前一伸，梗着道：“怎么？你敢斩我？我可是陛下...”
他的话音没落，一道极其短促的利刃出鞘声惊起。
剑光闪过，福嘉的头颅从交椅上滚下来。
血从平整的切口里喷出来，泼了钟抑一身一脸。
他站在那片血雾后面，面目冷静得近乎骇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问罪，行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更多的血溅出去，洒在帐中所有高阶将领的甲胄上，喷在他们的面颊上，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又僵住了。
钟抑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他走过去，弯腰从血泊中拎起福嘉死不瞑目的头颅，稀松平常地走出帐外。
帐外，那些没有五官的幻像诡异地围在帐外，即使没有眼睛，却让人觉得他们的视线全都齐齐整整地投在钟抑身上。
营火下钟抑的侧脸忽明忽灭，他拎着福嘉的头颅走到点将台前。
薄唇没有一丝弧度，淡蓝色的瞳环圈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平静地低垂着，望着底下的人群。
“军令如山。”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令人脊背绷直。
“如有违背，这就是下场。”
他把头颅往地上一掷，咚的一声，骨碌碌滚到阵列最前面，滚到姜齐的脚边，面目朝上，同姜齐对视着。
死前的惊诧与恐惧定格在眼底，不因死亡而淡去。
夜风停了。
福嘉的面目在火光辉映下渐渐变化，忽然狰狞笑了一下。
“荷兰！”
姜齐心脏猛然一缩，下意识将那颗头颅踢了出去，可是它滚了滚，又将黑沉沉地瞳仁对准姜齐。
“荷兰！”，姜齐一手指着那颗诡异地头颅，一遍偏头求救般看向荷兰郸，可是下一瞬，他的话僵在嘴边。
身旁熟悉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五官晕染开，姜齐一把推开了身边的怪物，而“荷兰郸”只是静静地站着，注视着他。
姜齐瞳孔剧烈颤动，后退两步，忽然发现周围的人群全部朝向了他。
火光不知从何时暗淡了下去，身旁的景物全都变得晦暗不明。
姜齐的额角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颗头颅，迅速四下扫了一眼，发现权珉竟然没有在这里，他立刻转头，朝营帐疾步走去。
幻像随着他的动作向他注目，这样的恐惧令脊背发凉。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看向那个唯一不曾转动身姿的人。
钟抑仍站在点将台上，姜齐看着他正在反复变化的面孔，止不住吞咽了一下，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面貌塌陷重组，扭曲复又回转。
姜齐鬼使神差地朝他的脸探出手，食指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钟抑的面貌清晰起来，那双总是淡漠的眼底竟尽是痛苦与委屈。
姜齐愣住了。
钟抑这样的神色太过少见，以至于在相识的这么多年岁里，他只见过一次。
姜齐的瞳孔颤动，呼吸骤然紧促，右手甚至止不住颤动起来。
周围的月色淡去，幻境中依旧是军营的样子，可一切又不一样起来。
姜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仿佛下一瞬就要停止。
他甚至不敢转身，不敢去看钟抑哀恸目光的落点。
因为他知道，那里站着谁。
姜齐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