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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明我长相忆 “陛下已经 ...

  •   “陛下已经恩准武成侯的请命,调你去雍州,收拾停当,不日便启程吧。”

      身后的声音落下,姜齐紧闭的眼睫簌簌颤动。

      经年的思与念,他早已不再奢望能再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可那声音就这样落下来了,清清冷冷的,隔着生死,穿过幻境,不偏不倚砸在他耳中。

      他的出现像是要把他的心剜去一样,姜齐痛得眼眶发烫,他太清楚地知道身后的这个人不过是幻境拾起的残影,可他的喉结还是不可遏制地滚了一下,睫羽颤动得再厉害,到底还是转过身去。

      幻境之中,那只隼正立在他臂上,单爪轻轻勾着他的食指,任他将那细瘦的指节揉在指腹间把玩。

      大公子的神色冷冽疏离,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时他仓皇赶至军营,却见钟抑被死死按倒在地,任凭他满腹委屈、满心失望,大公子始终面目无波,连半寸目光都不肯施舍。

      唯独不同的是...

      姜齐眉头微蹙,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心。

      这次的幻境令姜齐有很强的异类感,好像幻境的主人意识到外来者的存在,不肯再让他们像之前一样同化为某一幻境中的人物。

      姜齐无可奈何,只能静观其变,于是他站到旁边去,默许这场回忆的凌迟。

      大公子说完那句话,钟抑眼底慢慢涌起不可置信。

      生平头一回,他望向大公子的目光里添了怨,随后猛地挣开左右桎梏,掷下长剑,强抑胸中酸楚,侧身对大公子吐出两个字。

      “不必。”

      此刻的姜齐不像多年前那样站在钟抑的身后,于是也看清了多年前不曾得见的泪光。

      被驱赶的狼犬即便浑身轻颤,嗓音里也绝不带出一丝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把心翻来覆去煎过才肯吐出来,偏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硬生生偏过头去。

      “臣无留念,即日便去。”

      钟抑翻身上马,背对着大公子吹响了骨哨。

      五十步外,站在大公子臂上的鹰隼眼光流转,刚要振翅追去,却发现爪子被大公子牢牢捏住,挣脱不得。

      钟抑纵马而去,头也不回,眼见那人越走越远,风猛地一挣,锋利的趾爪刹那间在大公子指间划出三道血痕。

      一滴殷红的血珠倏然坠下,而大公子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仍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眼眸低垂。

      风绕着僵立的人扑腾了两圈,终是追随那抹背影,隐入苍灰色的天穹。

      地上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终于艰难地撑起身子,周遭人群蹙眉退开,其中一人仍气不过,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挥拳便要砸下。

      大公子的目光仍在远方,低声道:“褚暨。”

      声音虽轻,却极有威严。

      褚暨拳势立刻顿住,怒意翻涌却终究忍下,只能狠狠将这人往地上一搡。

      那人面颊砸落尘土,半晌后颤巍巍地又爬了起来。

      “多谢大公子。”

      大公子背过身去,宽大袖袍之下,右手的血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对那人道:“跟着姜齐领些银两走吧,往后此处容不下你了。”,顿了顿,他扬声补了一句,声如寒泉击石,道:“此事,到此为止。”

      话毕,他转身离去,不显任何破碎姿态。

      地上那人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嘶声喊道:“末将谢大公子!”

      大公子未再回应,抬步向前走去。

      地上那人急得向前膝行两步,额上血污混着尘土,急切喊道:“大公子!”

      幻境之外的姜齐,一如当年望着大公子的背影,看着大公子为这个祸首停步。

      “军营之中,这些荒唐话原是无聊时的寻常消遣,编排到大公子与世子头上,令二位离心,末将罪该万死——”

      权蓂默然片刻,缓缓开口:“人生在世,名誉附骨,众人随口而出的轻言淡语,落在单人身上,无异于千刀万剐。”

      他微微侧首,目光并未落下,只余半张冷峭的侧脸映在暮色里。

      “今后,无论对谁的编排,再传到孤耳中,凌迟处死。”

      话音落地,风过无声,他再不停留,抬步而去。

      姜齐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双方分道扬镳的背影。

      这里与记忆有些细微的差错。

      军营中疯传钟抑是大公子的入幕之宾,民间的传言更脏污,远在雍州的钟丞不知是想要把儿子从这泥潭里捞出去,还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死期,在这时间点上奏借调钟抑。

      他自是不肯走,可大公子那时为了护他刻意冷淡,寒了狼崽的心。

      姜齐左拉右扯,那天好生闹腾,怎会让他们像幻境中一般轻易分别。

      所以,姜齐压着眉,警惕地环顾。

      “姜齐”呢?

      训兵场上慢慢空无一人,这场幻境却没有坍缩。

      姜齐舌根泛出几分孤苦,抬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他穿过那扇熟悉的门,见椰青一边碎碎念,一遍凶神恶煞地帮大公子包扎。

      “殿下,”,侍卫低头进来,通禀道:“芮都有旨意。”

      本就快要炸开的椰青把手里的棉带狠狠扔在桌子上,冲着侍卫道:“不去!去什么去!伤着呢看见没!”,他插着腰,眼底怒意似要汹涌而出。

      “我迟早要拔光那死鸟的指甲入药!”

      大公子轻笑一声,终于松弛了些,拍拍椰青的手安慰他,转头问道:“钦差是谁?”

      侍卫轻台的头顿了顿,道:“是...福嘉和旅贲令犀照。”

      殿中安静一瞬,大公子的神色未变,只是眼眸深处更暗了些。

      椰青的手从腰上拿开,瞥了眼大公子,又很快移开,问道:“这两人来干什么?”

      那侍卫回道“好像是来送什么东西的,点名要昭告三军,让所有人看见国君对大公子的器重。”

      话音落,大公子轻笑出声,侍卫听到这声笑,眼中终于亮起光彩,缓缓抬头。

      大公子摩挲着厚厚的纱布,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点兵台。”

      不要去...

      姜齐心里清楚会发生什么,却只能无力地看着神色淡漠的人。

      “孤即刻去。”

      殿中人窸窸窣窣退出去,姜齐垂着头,满脸落寞。

      转身时,大公子站在门外,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时,姜齐怔在原地。

      那人美目含笑看向他,发丝清扬,眼底潋滟。

      风将日光送进屋里,吹开姜齐前额的碎发。

      心跳声如雷贯耳,他的瞳孔骤然颤动,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目光所及处,原先缥缈的灵体迅速凝实。

      他抬头时,泪光顺着眼角滑落。

      震惊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大公子身上,落在映着姜齐倒影的通黑瞳孔。

      大公子微微笑道:“不想去就不去,怎么在这里偷偷哭?”

      姜齐牵出一个苦笑,一颗颗泪珠止不住地滚落,缓缓朝他走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覆在眼前人的面颊上。

      姜齐痛苦极了,拧眉紧闭上了眼。

      手心中温热的触感令人迷失,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这只是权珉的幻境而已。

      下一瞬,姜齐挂着泪珠的睫毛簌簌颤动,微微睁开。

      权蓂微凉指尖轻轻刮过姜齐的脸,带走了一滴泪。

      “不哭了。”

      姜齐彻底崩溃,眼前瞬间陷入黑暗,抱着权蓂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凌,急促,完全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的爆发,甚至不容自己喘息,要将全身的生气全哭出来,泪流尽了就要去死似的。

      “雍州武成侯坐镇,没人敢给他委屈受,干城心里别扭也就算了,怎么你也看不清,还要在这里哭得惹我心疼?”

      姜齐通红的眼睛聚不上焦,只能紧紧地抱着权蓂,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裳。

      此刻,近十年的思念压下来,那一缕总是能安抚人心的冷木香再不能令姜齐平静下来。

      “好了,”,权蓂轻拍他的背,温声道:“芮都来的人不好对付,去晚了又要被刁难,你就在这呆着,我去应付他们。”

      姜齐像是来了小孩子脾气,拉着他不肯撒手,他又不说话,只是边落泪边摇头。

      “再不松手,我就要把你也拉过去一道挨呛了。”

      姜齐终于开口,他看不见眼前人,视线低垂的样子倒有几分深沉。

      “你知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

      权蓂无奈笑道:“这个节点,无外乎是来给我难堪的。”

      姜齐蹙眉道:“那就不要去。”

      权蓂很长时间没说话,姜齐正要开口,只觉一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身前人的拇指划过他的眼角,似是凑近来看他的不对劲,于是姜齐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面上。

      他看不见,可是眼前人一定是低着眉,焦急又心疼地看着自己。

      “眼睛怎么了?”

      姜齐张了张口,却没发出来声音,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偏过头去,半晌才道:“没什么。”

      权蓂扶着他,将他按在榻上,姜齐腾得又站起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姜齐拉着权蓂的衣袖,郑重道:

      “我要和你一起。”

      “你的眼睛...”

      “不碍事,”,姜齐急切道:“让我和你一起去。”

      权蓂拗不过他,只能扶着他走。

      到了点兵台时,权蓂把他安置在梧桐树下,自己转身朝人群走去。

      “大公子。”,外围人群拱手让路,台上坐着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公子可是被什么事耽搁了?”,犀照面露关切,虚伪道:“竟让福嘉公公等这样久。”

      权蓂并没有分给他半分余光,只是平静地看向福嘉。

      福嘉挥挥手示意那几个给他扇风消暑的将军下去,有个脾气爆的甚至都要把扇子扔出去,还是被拦了一下这才忍住。

      福嘉虚虚一拜:“见过大公子。”

      权蓂目光微眯,平声道:“来人”

      “公子。”

      “把这几个寺人拉下去,各打五十板。”

      福嘉立刻皱眉,犀照拦道:“大公子,管教公公的人还不用您出手。”

      姜齐在树下仔细听着这边的一举一动,他听权蓂轻笑一声,不咸不淡道:“这些人眼里没活计,还要让这些糙汉子伺候公公,只是公公手下的人金贵,倒是孤动不得了?”

      福嘉终于开口,捏着嗓子道:“公子这是哪里话,只是这可都是钦差。”

      权蓂道:“陛下难道不是派了公公前来,而是点了这一箩筐的虾兵蟹将?”

      姜齐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

      权蓂自小身边没有亲密的侍从,钟抑走后就更显伶仃,这些话原是姜齐来质问,可幻境中却只是权蓂自降身价,和这种狐假虎威的阉人去争论。

      “这些人在旁站着,还要公公亲自指使人,孤没有剜了他们的眼睛就已经是体恤了,就这几板也无需担心,定不会打死他们,让公公回去路上...”

      权蓂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无人侍候。”

      自己的人被拉下去时还哭喊着向福嘉求救,御前红人被当众下了面子,恨得咬牙切齿,偏还要端出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道:“公子周道,这些不长眼的是该罚,只是别让他们耽误了正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卷画,阴毒目光黏在权蓂身上,缓缓展开,图穷之时猛然转身,呈在三军面前。

      “陛下在春日宴上观德妃娘娘的团子可爱,特为其作画一副,念大公子边防辛苦,当众赐予殿下,并名为...”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姜齐的手缓缓攥紧。

      “《珍其白》。”

      姜齐永远不可能忘记那幅画的内容。

      画中,一只黑猫正在舔舐自己的毛发。

      看清画的一瞬间,在场人鸦雀无声。

      福嘉的目的达到了,嘴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一个血人转瞬之间冲上点兵台,猛地揪住那老阉人的领子大吼道:“血溅不到你们身上,是人人都要来踩一脚的。”

      犀照立刻来拦,但他毕竟不如这些久经沙场的人,那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脸上挥了两拳,犀照立刻摔倒在地,福嘉受惊,那副画上也被蹭上了血,撕裂着滚落在一边。

      福嘉大叫着,忙让人把他拉开。

      犀照爬起来捂着一鼻子血,大喊道:“反了反了!胆敢殴打钦差,益州这是要做什么!”

      褚暨从台下三步并作两步跑来,赔笑道:“公公莫怪,这是一个疯子”,他点了两下自己的脑袋道:“打仗的时候伤到了这儿,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

      那地上的人突然笑了起来,“我就单看你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不顺眼,打你咋地!”

      褚暨本就厌恶他,蹙眉正要阻止,那人却转瞬间抽出身边人的佩剑,毫不拖泥带水地一剑封喉,喷涌而出的血尽数洒在那副画上。

      福嘉被吓得尖叫一声,众人也被这变故惊得忘了动弹,地上那人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犀照用脚踢了踢那人的手确认死透
      了,便用脚狠狠地跺着他的头,恶声道“大胆刁民!”

      福嘉黑着脸,扶正自己的帽子,指着地上的画对众人道:“此人亵渎陛下的佳作,死了也得挫骨扬灰,九族...”

      突然,一支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捡起那副画。

      权蓂将画轴卷起,面上无喜无怒,道:“多谢陛下赏赐。”

      他并不多看那两个跳梁小丑,依旧身姿挺拔,并无半点受折辱的痕迹,转身下了台。

      褚暨忙打哈哈道:“死得这人无父无母,我们肯定把他挫骨扬灰,那灰送到您手里任凭处置...”

      “我们走吧。”,声音自身边响起,姜齐伸出手,权蓂干燥温暖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拉他起身。

      那手很快松开,姜齐却不肯走了。

      “我看不到,殿下不牵着我,我走不了。”

      权蓂的声音很是无奈,低声求饶道:“姜齐。”

      “明明我才是与你最亲密的人,为什么他们只传钟抑那崽子?”

      权蓂失笑道:“这种事情也好拿来争?”

      “殿下拉着,我才肯走。”

      权蓂无法,小声威胁道:“明日他们又传你我苟合,我也要把你赶走了”

      姜齐却戳破他:“把钟抑赶到有人庇护的地方去,把我可赶到什么地方好,我替殿下想想,好像哪里都不会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样令人安心,毕竟没人会像殿下一样护着我。”

      权蓂装作没听到,转头打算叫人。

      而姜齐只是抓住了他的手腕,什么话都不说。

      权蓂苦笑道:“如今还只是传我向干城下黑手,过几日怕是要上奏弹劾我□□自毁了。”

      姜齐只问道:“殿下怕吗?”

      权蓂不再回答,只是扶住姜齐,扶着他慢慢走。

      姜齐缓缓勾起唇角。

      多年前,这段被羞辱后的路是权蓂自己走的,姜齐自以为顾全大局地安抚御史,处理残局,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没什么比大公子更重要。

      即使是在幻境中。

      “你看看狐狸的眼睛。”,权蓂对椰青道。

      他的语气郑重,椰青生生咽下那句“瞎了么”的友好问候,掰开姜齐的眼睛检查起来。

      “没看出什么问题啊,”,他说着,手搭在脉上,半晌还是摇摇头。

      “学艺不精。”,姜齐冷哼一声,差点把椰青气个半死。

      椰青狂怒道:“没准是你丧尽天良老天都看不惯!”

      姜齐撤回手,边整理袖口边碎碎道:“没一道天雷劈死我就证明我所行都是顺承天意。”

      椰青被他这幅无赖说辞惊得说不出反驳的词。

      “这本也没什么事,过两日自会好。”

      权蓂听他这么讲,又狐疑问道:“真的没事么?”

      姜齐点点头:“只是要大公子多陪着,否则孤苦自伤,也难保会好得慢些,至于药草什么的,就让椰青省省吧,我也不信他。”

      椰青差点跳起来:“我才懒得为你配药!”

      权蓂知道在这多事之秋,姜齐心里有数,于是不再多问,淡淡笑着随手卷起那幅画,擦干净了手躺在屋内梧桐冠床上,形似贵妃椅的冠床最近又被盘出来两条扶手,日落的霞光从窗边倾斜而下,给他冠玉般的面庞上敷了层粉。

      “你能在他嘴下讨得什么好?”

      椰青低下头支支吾吾,瞥了那张美人面一眼,忽然有眼力见地问道:“大公子要休息了吗?”

      他“嗯”了一声,似是嫌落日迸发出的光芒太过耀眼,便随手从梧桐树上摘下一片叶子盖在脸上。

      姜齐看不见,但还是向权蓂的方向扭去了头,他知道那天大公子亲自赶走钟抑,又被芮都羞辱至此,绝对不会潇洒睡去的。

      但他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椰青自己退出去。

      椰青一挑眉,却也没强求姜齐和自己一道出去。

      姜齐扶着树干,缓缓坐到冠床旁,靠在权蓂的身边,并没有避免打扰别人的自觉,甚至是刻意用力,努力地让权蓂感受着他的存在。

      即使再过多久,姜齐也不会忘记那个傍晚暖洋洋的身影。

      他用一片梧桐树叶,体面地收敛好自己的难堪与难过。

      如今,就这样和自己依偎着。

      “狐狸,”,他问道:“孤一定要这样做,才能保全他。”

      “我知道。”

      姜齐紧紧抱着眼前人温热的身体,绫纱下的眼睛缓缓阖上。

      我知道,

      只有一人深陷流言里,才能让一人远离风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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