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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一门双太仆 他的身影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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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像一枝决绝入泥的箭,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左手的血沿着指尖甩出去,在月光下画出断续的红线,蛇群被那股浓腥引动,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去,密密麻麻地纠缠他脚下的路径。
他踩过那些蠕动的躯体,嘶嘶声和骨裂声混在一起,让人脊背生寒。
姜齐咬紧牙关,低头咬破食指,血珠滚出,在粗糙的纸面上洇晕。
面前枝蔓还在缓缓绞动,像一条巨蛇在不断收紧自己的身体。
权珉被缠在中间,面色苍白,半阖着眼,还陷在幻境的余韵里不曾醒来。
一层层符化在藤蔓上,那妖邪草木仿佛是被灼烧般收紧,发出巨大的“咯吱”声,蛇群竟也被再次吸引,有数十条又扭转方向,复又向他们爬来。
“你继续。”
荷兰郸脚尖勾起一段枯枝,以此为剑削断一条扑过来的黑蛇,半截蛇身落到他脚边不断扭动,他面不改色地甩开,一条条打远这些嘶嘶作响的蛇,护着身后半步的干净。
藤蔓的响动太大,召集而来的蛇越来越多,他们从树干后、石缝里不断涌出来,像每一寸泥土都在翻身。
颂低伏着身子,喉间滚出连绵的低吼。
它在仍在号令蛇群。
宁大爷赤手空拳地迎上去,半身是血,月光映在那张双目坚毅的脸上,像是早已把这条命算进了今晚的账里。
颂猛地前扑,两只前爪按上宁大爷的肩膀,把他整个掀翻在地,宁大爷的脊背砸进泥泞,发出令人发酸的骨骼错位声。
可他还在动。
他用没被按住的右手去够地上的匕首,颂低下头,腥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看他蚍蜉撼树一般的挣扎,静等他拿到刺向自己时给予他致命一击。
可宁大爷没有刺向颂,而是翻转刀刃,狠狠划向自己的左臂。
他抬头,看向了姜齐他们。
血涌出来,浸透了袖口,顺着小臂流进掌心的褶皱里。
血腥味太浓,蛇群从几人身边退却,姜齐喘息着,望着远处被包裹着只剩一双眼睛的宁大爷。
荷兰郸怔住,姜齐却强迫自己扭回头。
他看着仍昏死的权珉,暗自咒骂这小子的好命值得这么多人舍身去换。
快醒啊!
化符的血流得太多,他眼前阵阵昏黑,面前的藤蔓却在吸了他那么多血后更加茁壮,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间切入。
钟抑的剑几乎是贴着荷兰郸的耳侧刺出去的,剑尖挑飞了两条正立起上半身的蝮蛇,顺势一翻腕,剑身横拍出去,将更远处一片蛇群震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他没有废话,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皮囊扔了过去。
“撒在地上。”
荷兰郸接住,嗅到一股刺鼻的药草味,来不及多想就撕开袋口泼了出去,灰黄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周围几尺内的蛇立刻掉头退避,连原本趴在宁大爷身上的蛇群也退了一半,纷纷扭动着向更远处游散。
“钟抑!”,姜齐定睛看清来人,欣喜惊呼。
钟抑迈过蛇群临时退让出的通道,阴斜山风不知从何时阵阵呼啸,颂的白蓝毛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好似不断膨胀,只有那双混沌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旧主。
“停下。”
钟抑的声音沉稳冷静,可是下一瞬,颂却暴躁起来。
那双眼睛时而混沌,时而清醒,月光撒进去,却又被一层泪膜拦了出来。
它嘶吼咆哮,暴怒地喘息,却不肯碰钟抑一下。
钟抑就那样看着他,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谁把你困在这?”
颂似乎并没有回答,只是将巨大的头颅俯低,清嗅了下他的腰间,只那一下的动作,旁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见它在抬头时,黯然滑下泪珠。
钟抑眼睫颤动。
“那次是你感觉到了什么,才冲破这里的桎梏,赶去鸿烈城。”
颂似乎又失了神智,抬起爪子,一步步绕着钟抑,其行似虎,龇牙犬嗅。
一声清响从姜齐的脑后传来,颂瞬间张开饕餮大口,前爪高抬扑向钟抑。
“钟抑!”
“侯爷!”
姜齐和荷兰郸下意识向他的方向奔去,可是霎那间,钟抑却拔剑转身刺向姜齐。
准确来说,是刺向姜齐的身后。
两人反应不及,只见钟抑眉目凛冽,剑光扫过他紧绷的唇线,下一瞬就映在姜齐身后那双黝黑瞳孔的深处。
权珉睁着眼睛,目光落在钟抑身上。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真人,带着一种剔透的天真,安静地盯着他。
“继续”,那双毫无血色的唇浅浅翕张,声音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权珉的少年声线。
钟抑问道:“你是什么人?”
姜齐怎么浇血都没效果的藤蔓在这时候彻底散开,“权珉”站起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抬手,蛇团完全散开。
“幻境主人若醒,阵可破,若醒不了......”,他顿了顿。
颂立刻抬爪压了上去,宁大爷蹙眉,神色忽然变得无比痛苦。
“就杀了他。”
姜齐的瞳孔陡然一颤,荷兰郸看向钟抑的背影,又看向那个诡异的“权珉”,脸色十分难看。
“这一点你怎么不说?”
话音落下,他身后枯朽的枝节一层层剥落,像石壁上剥落的苔藓,露出被遮蔽了不知多少年月的一方洞穴。
蛛网垂落,那些细密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旧绸缎的光泽,被风一吹便簌簌颤动,而他附着的白骨静静倚在那里,骨节之间的连接处已经松散,有些指节掉落在下方的枯叶堆里,那些早已腐朽的衣料还缠在肋骨与脊椎之间,暗黄的丝缕贴着灰白的骨面,像时间本身织出的布。
胸前的青铜官印被一根朽坏的皮绳悬着,印纽残缺,可形制却及其明显。
大乾九卿印。
姜齐微眯着眼,盯着眼前人。
“权珉”抬手,身后的藤蔓将那印章小心翼翼地从那尸骨脖子上取下,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印面最中央那两个字,在月光下仍然清晰刺目。
太仆。
姜齐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那方官印上,又从那方官印挪到宁大爷的脸上。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姜齐却好似早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那口型完全印证了姜齐的猜想。
——定。
宁定。
那是他们在牌位上看到的名字。
“你是太仆定?”,荷兰郸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姜齐没有印象,目光朝一旁偏去,钟抑也是蹙着眉。
“权珉”没有回答,他的步子轻得仿佛并不落地,一步步走向宁大爷,看向面前人的神情无害干净,歪头问道:
“为什么还回来,宁安,看到这样的结局,你不开心么?”
姜齐瞪大眼睛。
他们之前一直猜测宁大爷的身份,却没想到那屋里同日而死的牌位上,正刻着着他的名字。
宁安的脊背在泥地里僵了一下。
“权珉”往前走着,蛇群随他的脚步退却,他走到宁大爷的身边弯下腰,恍若惋惜道:
“一门双太仆,无人不艳羡。”
他掂了掂那枚太仆印,像在掂一枚寻常的铜钱,月光下印面翻转,上面的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可还能辨认,他忽然轻笑一声,将印扔在宁大爷面前,砸起的血腥泥浆让他不得不闭起眼。
可宁安仍不死心,梗着脖子朝他的眼睛看去。
“那一日,你看着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勾唇相迎,看着母亲拂去族中第一个太仆肩上的尘埃,看着族老笑着夸耀,你站在那里,太阳从你背后落下去,你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伸到门槛前面,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见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
“后来你是怎么和那些人勾结,爬上太仆位置的,这些在幻境里...”
他恶劣地笑着,轻声道:
“我们全都看到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宁安沾满泥泞的脸上,宁安睫毛颤了颤,仍死死盯着那双眼,没有说话。
姜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里的符纸已经湿透,粘腻不堪。
他忽然意识到宁安知道破阵之法,知道死门,在此地无畏无惧,好似无不知晓。
除非,他经历过,又或者——
有人替他经历过。
可是“权珉”说了这么多,宁安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羞恼和恐惧。
他好像听不到面前人在说什么,看向“权珉”的神情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慢慢把手从颂的爪下抽出来,颂没有阻止他,“权珉”也正饶有兴致地等着看他的反应。
宁安的手摸到了脚边的匕首,匕首攥在手里,他甚至没有停顿,将刀尖狠狠抵进左胸,准确得不像第一次,他转动手腕,刀尖在胸腔里旋了半圈,血喷洒在“权珉”的脸上。
剩下的三人似静止般,只有“权珉”的唇角越咧越大。
疼痛令宁安眉间叠起很深的褶皱,但那只眼睛始终睁着,手指蘸着心口血,猛地朝面前人探去。
做这一切时,“权珉”除了笑没有多余动作。
“心尖血若能解开吞魂阵...”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天真的困惑,与此同时,身后的巨狼动了。
它被牵引着,像扯线木偶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手腕,整副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从宁安身后扑上来,前爪横拍。
宁安甚至来不及回头,遮月阴影比他的步子快得多。
他只是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血点在“权珉”印堂上。
暗红的血色忽然涨满蓝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风声里撕裂出的尖锐哨音,宁安甚至没来得及偏头,颂的爪尖已经擦着他的颧骨划下去。
血肉翻卷的瞬间,宁安残存的半张面孔上只剩一只眼睛还睁着,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长路的尽头,发现尽头什么也没有。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指依旧维持着点睛的样子。
藤蔓停止绞动,蛇群的嘶鸣也顿住,颂瞳孔里的浑浊在瞬息间被稀释,露出底下依稀可辨的清明。
“权珉”倒了下去,唇角依旧微微勾起,那个诡异的少年音响起,不高不急,甚至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餍足。
“那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出去了...”
他倒下后,眼睛直愣愣盯着姜齐。
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蛇群,映着白骨,映着满地血色,却唯独没有任何属于权珉本人的情绪。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清澈到让人毛骨悚然。
姜齐的脊背一寸一寸冷下去,脚像生了根。
藤蔓应声抽离,姜齐惊悚转头,身后白骨轰然散落,碎了一地的骨节在月光下幽幽亮了起来,地面以此为中心浮出暗蓝色古老纹路,经络般一寸一寸向四周扩散蜿蜒。
被蛇群碾过的落叶悬空飘起,旋转着飞回枝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
泥浆重抟,化出眉目,从姜齐身边走过。
幻境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