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犹灿烂》楚酹江月

66、肠粉 第

　　第六十六章肠粉

　　过去余珂的早餐都是睡过去的，现在迎着晨光，鸟叫声此起彼伏，余珂瞥了眼绿化带，觉得税没白交，带着陆璟过了天桥，转了几个街角，凭着记忆来到小时候常吃的肠粉铺。

　　呵，居然还没忘记路怎么走。

　　肠粉铺很小，谈不上店，没有招牌也没有门，甚至菜单都没有，里面只能容下两张桌子，其中一张还是麻将桌，盖了层布，午后没生意时就和亲友打麻将，余珂不禁想起所谓的“早C晚A”“早咖晚酒”都要甘拜下风，店面就在转角处，所以两面透风，一面是台阶，坐了个老婆婆卖点菜，往往一早来买肠粉的家长也会买点菜顺回去。

　　陆璟一路上都在观察街景，突然走进城中村样式的楼房，顿觉亲切，多看了眼余珂，她怎么会对这种地方这么熟？

　　余珂轻车熟路走进去，对老板娘吆喝了一句“两份双蛋”，随即扭头对陆璟说“你吃鸡蛋吧”，不是问句，也没管她回没回复，又从侧面拿了瓶蓝色的维他奶，示意陆璟可以自己选饮料，陆璟扫了眼身后一墙的饮料，维他奶、维他柠檬茶，默默地一个也没拿。

　　“诶，好久没来了呀！一个人啊？”做肠粉的大叔瞥见余珂，眼睛一亮。

　　“嗯，好久没来了，和同学。”余珂点点头。

　　“还以为外地上大学了，这么久没来吃，怎么，做的不好吃了？”大叔嘴上说着话，动作一点也没停。

　　“没有没有，还在上高中，好吃的，只是太忙了。”余珂解释。

　　不知道是不是陆璟错觉，她隐隐觉得，余珂的反应有点怪，哪里怪说不上来，只是照余珂平日的为人处世，应该会回答得再圆滑很多，起码也是“怎么会呢？您看，这不还专门带同学来尝尝您家手艺了”这类讨巧的话，一句“太忙了”，实在是不能信服，说她起不来床还更可信点。

　　余珂平日里也傲，但心里再多弯弯绕绕，品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班里就算一天传八百遍卷子她也要说八百遍谢谢，这会……不应该啊，似乎……并不想多聊下去。

　　余珂没多大反应，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塑料吸管，一身浅色的亚麻套装，手腕处有根红绳，上面穿着几颗金子，被磨得有些旧，看不清样式，头发被随手扎在后面，几根发丝被遗忘在耳侧，反倒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韵味。

　　“这家店挺有意思的，”余珂只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音量，轻声道，“只做早餐，你看那夫妻两口子，分工很明确，男的做肠粉，女的负责询问打包收费等其他一切事项，肠粉就两种选择，加蛋还是不加蛋，我看久了总觉得很简单，自己也能做。”

　　陆璟顺着余珂的眼神，看向劳作的夫妻俩，动作极其麻利，配合极其默契，几十年如一日，一个眼神都不需要，就知道该做什么。

　　“那会总觉得世间事事简单，只要努力就能学会，就能也成功。不过我吃了那么多家肠粉，还是这家最好吃，所以看花容易绣花难啊，你一会尝尝。”嘴角的塑料吸管被咬得极扁，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两份双蛋的肠粉，冒着热气，一点肉沫和青菜很好地融合在肠粉里，陆璟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概知道这个“最好吃”不是假话，酱汁调得很用心，特调的，香菇在里面，香极了。

　　“别看这个店小小的，但是很赚，能供他们三个小孩念大学，我当时不太懂这个概念，现在觉得也挺好的，确实靠自己的双手做下来了。因为生意是极好，就在居民楼地下，有时候十点来就已经卖完了。”余珂轻轻吹了口气，继续说道。

　　“做餐饮很辛苦的，尤其是早餐，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没多少能撑下来的。”陆璟以前半夜睡不着到楼下遛弯，惊讶于天天路过的早餐摊居然这时候已经开始在弄了。

　　陆璟知道这不是假话，在她坐下来的这三分钟里，就听见了无数声诸如“要两份蛋肠一份肉肠，一回来拿”的声音，来自于早上来附近买菜的人，打包回去给一家子人做早餐，她对这种现象很了解，她家楼下没有卖肠粉的，但有其他样式，若是常客，甚至不用多说，远远看到就开始做那一份了，没带钱没关系，可以赊账，食客与老板之间的默契。

　　但陆璟没想到在海都的市中心，也有这种地方，更没想到余珂这么了解。

　　“这就是你在食堂早上吃肠粉那么快的原因？”陆璟想起来她俩之前吃早餐的时候，余珂几乎天天都在吃最右侧窗口的肠粉，两分钟不到就能吃完。

　　“啧，食堂的不好吃，但是我懒得选其他的了，肠粉起码能保证是现做的，我当时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吃家好吃的，记得不？就这家，”余珂边说边回忆，“我记得一开始的价格是五块，然后六块，然后这么狭窄的椅子后面多了一墙的饮料，我的早餐多加了一份维他奶。

　　那会还是给现金，我的包里每天很固定的零钱，分文不差，有一天发现涨价了，钱不够了，那天早上就没吃早餐。我初二之后就没来过了，你看现在又涨价了，七块。”

　　余珂两三口就吃完了，看陆璟碗里还有一半，笑道：“吃太慢，后面汁会不够的，这的剁椒也很好吃，还有人专门买回去，你尝尝。”

　　“为什么初二后没来了？”陆璟别了点剁椒，放在青菜上。

　　余珂放下手中的筷子，抽了两张纸巾擦嘴，又抽了两张递给陆璟，继续叼着塑料吸管道：“我第一次来吃，是我妈带我来的，嗯，那会我们还住在一起，早上她带我来这吃完肠粉后，就送我上学，我上学地方离她单位很近，因为送我的缘故，每次都是公司第一个到的，不过我后来也怀疑，她就是为了第一个到，才送我的，呵……工作狂。”

　　这是陆璟第一次听余珂主动讲起她妈。

　　“当时我每天吃肠粉的时候，她就在那里问，问我觉得这家店一天能赚多少钱，为什么中午不到就歇业，为什么品类就一种，让我来做可以怎么提升营业额，为什么他们没选择这样做，嗯，你看这么小的店，翻台率也快得吓人，”余珂终于放弃咬那个塑料吸管，转而对面前的剁椒舀起来又放回，“不过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在看工作消息，我也不爱说话，还困着呢，闭着眼就吃完了。

　　嗯，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们离婚了，我也没来过了。”

　　免得还要被问，你妈妈呢？以前不是一起来吃吗？

　　陆璟有些沉默，觉得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或者给她一个拥抱，但余珂并不需要，她说这些也并不是为了同情或是怜悯，自己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扯到了其他事情上：“我以前带过一个朋友来吃，她来我家过夜，第二天早上来吃的时候，你知道她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太好吃了？”原来还带过其他人来吃。

　　“她说，怎么环境这么差啊。”余珂举起手指，摇了摇。

　　“来这里吃肠粉是来你家过夜的祖传传统吗？”陆璟说。

　　“nonono，之后我和她再也没交集了，然后我就只带过刘妃临她们来吃过一次，再然后就是你了，”余珂笑笑，看向屋外的绿荫，似乎在看回忆，又转头望着陆璟的眼睛，似乎在等她的反馈，“她们当时反应很不错哦，说好吃，通过了我的‘服从性测试’。”

　　“好吃，确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肠粉。”陆璟从善如流，给余珂展示她消灭得一干二净的碗。

　　余珂勾唇，笑得很漂亮，想着怎么尽地主之谊，带陆璟好好逛逛。

　　“走吧，我要回去了。”陆璟拍拍她。

　　余珂：？！

　　“怎么回事，你这不是才刚醒吗？昨晚不是还说要给我做饭吗？家里有事？”余珂皱眉。

　　“没有，我答应家里人回去要吃午饭的，一会回去我给你把饭做好，你到点了热一热，起码比吃外卖好。”陆璟捏了捏余珂的脸颊肉。

　　刚来就走啊，她以为好歹能再多半天，甚至以为这个周末都可以留下。

　　“你和家里人关系真好。”余珂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真的在羡慕这种家庭关系，还是失望陆璟不能和她玩。

　　“没有，我妈身体不太好。”陆璟没有多说什么，她家里的琐事，不应该余珂来操心。

　　余珂隐隐约约知道陆璟家里情况，但没多问，如果对方真的想说，自己会说的，毕竟她也没把自家的所有事情告诉陆璟。善解人意的珂大小姐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理解人与人之间的隐私，理解人性。

　　余珂眼巴巴看着陆璟给她做好了一天的菜，又眼巴巴地听着她给她讲好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不用。”

　　余珂想跟着难不成陆璟还能拦着？

　　“好了，你再送要送到我家了。”陆璟很无奈，眼角有隐约的笑意。

　　这样正好。

　　“明天又能见到呀。”陆璟说。

　　“你哄小孩呢，拿哄陆玲那套来对付我是吧。”余珂挑眉。

　　车已经过了一班又一班了，人流来来往往，余珂靠在墙上，不说话，手指勾着陆璟的书包。

　　“真的要走了。”陆璟说。

　　“嗯。”余珂手指仍勾着，却越来越松。

　　她眯着眼看陆璟上车，看她朝她回头招手，又看她坐下来，低头翻着书包，车开动，卷起一席尘埃，余珂咳了半天，揉了揉眼睛，扭头回去。

　　走到一半，觉得有些惊人的孤单，她打开列表雅思的成绩单，看了又看，怎么看8分都算很高了，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她认命似的把成绩发在和父母的群里，随意扫了眼聊天记录，公事公办，很冰冷，没什么人气，像她的家一样，她宁可窝在陆璟那个小家里，柴米油盐，鸡飞蛋打，但好像从来不冷清。

　　很快，她爸给她打了个电话，她盯着来电提醒，心里数了五声，接起。

　　“我们说说你留学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