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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危楼 高 ...

  •   高二生活逐渐开始了,没了一开始不想分班的要死要活,大家在新班级有了新生活,余珂记名快,不到一周就认齐了新同学。

      新的班主任姓高,长得也人高马大,是个数学老师,美其名曰文科班数学弱,所以要个数学老师来管,总是戴着黑色框架眼镜,和之前曹熙的眼镜如出一撤,但余珂总是不记得高老师藏在眼镜后的眼睛在想着什么心思,却能清晰地想起曹熙眼镜后那双绿豆般大小敏锐犀利的眼神。

      新上任的高老师不怎么管事,偶尔阴阳两句,偏爱男生,班主任不作为,班级下面自然胆大,爱聊天上课上厕所不交作业都是小事,什么考试用单词笔作弊啦在厕所吸电子烟啦上课玩手机啦,都是屡见不鲜,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让余珂遇上了,她好学校好班级待惯了,第一次遇到这样不爱学习的班级,觉得难以置信,加之时不时去一班找陆璟玩,每次进到一班觉得氛围和自家那个乌烟瘴气简直是天壤之别,心里落差更加显著。

      一班也爱玩,不是那种只学习的拼命三郎,但是属于那种学好玩好的类型,到了二十一班,属于玩一些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又学习不怎么样,余珂自己学习自然也不算好,不然也不会在这里,有次在电梯里听了一路的胥悦班上的人在聊什么“红楼梦索隐派”“对古希腊同性之爱的透视”“如果鲁滨逊漂流到中国会不会有堂吉诃德式的冒险”,余珂泪目,这才是她想要的文科班生活啊,而不是她们班上那帮不上进的玩意儿,天天想着抽什么卡追什么星,鄙视!

      那时余珂还没意识到自己深受体制内教育的异化,又或者说是优绩主义的极致物化也好,还是自我高度PUA的压抑也好,无论是在聊红楼梦还是聊抽卡的学生,也深受着这种异化,彼此相互折磨,相互不满,唯独闻到桌前陆璟种的花时,才有片刻安息。

      这个班大致有三部分人,一部分人盘算着怎么榨干每一滴时间来学习,诸如余珂,一部分人每天早上交作业时哀嚎再给点时间或者干脆不交,诸如王萍萍,一部分人写写作业听听讲中不溜秋差不多得了,诸如陈子兰。

      有一日,余珂终于受不了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班级学习氛围不浓厚,她觉得学校给他们安排的老师也比以前差一大截档次,有新老师完全没经验只会读PPT也就罢了,还有除了上课时间完全找不到人每天乐呵呵讲自己在美国留学的女儿在华尔街工作的儿子之类的,余珂小发雷霆,在心中下起了一场小小的暴雨,课下跑去找老师,对英语老师说了什么老师您好我们上课可以全英文授课吗啊怕有学生听不懂吗可是我初中就是全英文授课了而且就是要有点压力才能进步啊如果永远都是中文授课那就永远不会进步,遭到拒绝,不气馁,对语文老师说了什么老师上课可以不要放半天视频吗感觉没什么内容也不要让同学相互之间改试卷和作业吗啊这是您的教学方式吗可是感觉有点浪费时间啊,遭到反驳,不放弃。

      哎,Chelsea老妖婆曹熙瓦大西想你们了。

      这还不是最令余珂抓狂的,人有资质之差,不爱学习不上进余珂又不是他们爸妈,但她最难以忍受的是这个班没有丝毫的人文关怀,大家把彼此看作对手,表面笑嘻嘻,背地里背对方排名,拉帮结派说坏话,余珂很能理解这个年龄的一些小心思,朋友间相互吐槽什么无可厚非。

      但是,有一天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这天,余珂没睡好,噩梦到高考没带准考证,惊醒,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蹑手蹑脚下床,简单洗漱后背上书包,走向教学楼,一看时间还是六点,比学校平时的打铃时间早了半个小时,食堂还没开门,校园寂静得像伫立在时光上的雕像,凝固。天仍是昏暗的,还有点雾,余珂正游神着,觉得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像个探险家游荡的感觉真不错。

      “砰”,猛然,分不清是大是小,也分不清是远是近,一声低沉的闷响传来,这声响很陌生,既不像垃圾车轰然倾倒,也不像轮胎爆炸。她在昏沉的雾中迷茫地环视一周,有些警惕地扯了扯书包,继续上楼,到了班里,突然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

      听到铃响,余珂才姗姗苏醒,完了完了,今天要升旗,没睡过吧,诶——不对。

      怎么班上人这么齐,还这么安静。

      余珂茫然地看向同桌,陈子兰静静地看着这学期的必读书目,看见余珂醒了与她对视,后排王萍萍破天荒地在写前天的作业,旁边空着的座位是身体不好的李涵珑。

      “怎么了?”余珂觉得气氛很诡异,小声问道,“今天不升旗吗?”

      陈子兰摇摇头,倾身在余珂耳侧:“不知道,但听说好像是——有人跳楼了。”陈子兰神色紧张,颇有些严肃夹杂着危言耸听。

      余珂:!?

      她想起了今早时的那个声音。

      “哎,反正不用升旗不是很好吗?早知道拿这时间多睡会觉了。”王萍萍满不在乎地嘀咕到,给余珂使了个眼神,让她看窗外。

      余珂看到门口有好久没见到的年级主任魏王在打电话,还有几个眼熟的领导围在那不知道说些什么。

      余珂皱着眉,有些心神不宁地转着笔,她回想起今早那个声音,很少见,以前没听到过类似的,不会就是——跳楼声吧,她算目击者吗?会不会一会上课的时候被警察叫过去问话?今晚能睡吗?她记得经历血案的人当晚最好不要睡觉,保护大脑。

      学生还在底下窃窃私语,第一节数学课开始了,高老师微驼着背进来,没管底下探究的眼睛,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说道:“把去年的月考卷拿出来,我们先对答案。”

      余珂转着笔,红笔修改订错,蓝笔写考点公式,终于拖到下课,跑到楼下,看到陆璟正坐在座位上,松了口气。

      我在慌什么?余珂自问,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进去,明明以前轻车熟路,这时候却在门口踱步,还是司卫看到了余珂,推了推陆璟:“找你的。”

      余珂见陆璟要起身过来,连忙走进去,拍拍她。

      “怎么了?”陆璟问。

      “没什么。”余珂神思恍惚。

      “是早上那事吗?”陆璟压低声音。

      “嗯,”余珂喃喃,“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心慌。”

      陆璟拍拍她的肩,又捏了捏她的手,转头对高迪亚说:“打听一下吧,麻烦了。”

      “得嘞,”高迪亚反手锤在左心上,敬了个礼“一有消息就来汇报。”

      “嗯,”陆璟点点头,又转回来对余珂说,“高迪亚消息很灵的,家长又是家委理事会的和学校关系好。”

      司卫也看了过来,点头道:“我有什么消息也会告诉你的,回头我去团委那里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吧。”

      最后这事谁也没打听出来,余珂还是从林郁芝那里知道的,有人跳楼了,是个高三生,刚考完一模,从博学楼一跃而下,没有半点犹豫,没考好家里压抑学习压力大,这些都是原因,却不是死因。

      少年死于什么,无话可说。

      这事密封得很好,有学生跳楼这事大家都知道,几个走读的学生在后门遇见了蓝色的长方形的塑料布和救护车,但是内情却是缄默,于是更加众说纷坛。

      “我听他们班的人说是半夜去女生宿舍偷内衣,被发现了,情急之下脚滑掉了下去,这也太冤了吧。”同学甲说道。

      “而且听说不仅是偷内衣,还把宿管那瓶才开封的兰蔻给倒走了一半,把她气得脸都绿了,也不知道宿舍那构造他们怎么爬的,沿着水管吗?”

      “我听的是另一个版本,说是他们一个宿舍偷带了一箱酒进学校,然后半夜喝醉了,在那耍酒疯,趴到栏杆上,还以为是一楼,就摔下去了,他们一个宿舍的人都被带走问话去了,”同学乙说道,“这个是真的,大家都看到那天晚上他们宿舍耍酒疯的产物了,他们把纸巾沾水,往天花板上扔,像鼻涕,第二天一早来教室被恶心死了。”

      “不对不对。”王萍萍说道。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在看起来小道消息很多的王萍萍。

      “我听说的是他是个gay!和男朋友交往被发现了,就羞愧得跳楼了,他男朋友还是隔壁学校的呢,天天在那哭。”王萍萍煞有此事。

      “你听谁说的。”余珂有点学不进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上扬着。

      “大家都……都这么说啊,而且我有认识他们班的学长,就是这么传的!”王萍萍愣了一下。

      随即铃响,大家鸟作兽散,余珂揉揉眉心,觉得很累。

      这种疲惫突如其来,排山倒海,不可名状,让她心生烦躁,又因为难以捉摸更加厌恶。

      高老师拖着身子进来,身上有股明显的烟草味,例行公事道:“这几天,班上很多声音,老师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好奇心,但是这些事,学校表示不要去讨论,封锁了,大家也就不用来问了,好吧,现在呢,大家打开到刚刚没讲完的试卷,还有最后两道压轴题,我们来看看。”

      余珂在底下百无聊赖地转笔,本来还以为老师会说些什么,结果还是这些场面话,顿觉无趣。

      这些人并不关心生命,只是“死了个人”,然后呢?变成一个数字,就像成绩单上的数字,每个人都在追求,但没人在乎获得数字时的波涛汹涌,仍要考试仍要上课,最后,面对同学的死亡,也只是新闻上的一个数字,掀不起一点涟漪。

      一股莫名的无力从心底油然升起,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很想呐喊,尖叫,那可是一个生命,就发生在周围,你们听不到苦声吗?不觉得悲悯吗?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做着一样的事,那么冷漠,那么视而不见?

      她觉得不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漠不关心,为什么还在嬉笑揣测?

      是在庆幸不是自己,还是物伤其类?

      你们不愤怒吗?

      余珂简直难以呼吸,下课铃还没响完,就冲到楼下,站在陆璟空荡荡的桌前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这节课是他们的体育课。

      她坐在陆璟的座位上,蜷缩着抱着自己,又觉得这样太做作,不至于,不至于,于是又把身体试图舒展着,轻轻嗅着桌上的郁金香,嗅了一半想起来这个好像有毒,有些不尴不尬地不知道该继续完成这个动作还是换个姿势,于是摩挲着陆璟陶艺课新烧的花瓶,蓝紫色釉融合得很玄妙,像一幅恰到好处的印象画。

      有些闷,是要下雨了吗?

      余珂百无聊赖地走到走廊的花坛边坐着,望着陆璟从体育馆缓缓走回班,旁边有几个不认识的同学,有说有笑,余珂微微眯眼,按以往她肯定是在楼上就要叫一声,跟陆璟打招呼的,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说话。

      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不高兴?情绪起伏的因素到底有哪些?

      是很莫名其妙,余珂也不想这样,但她偏偏就是愣住,明明早就知道陆璟马上要上来了,还在故作深沉地趴在栏杆上看风景。陆璟上来就看见余珂站那,不知道干什么的45度仰望星空,有些好笑,又有些孤独,跟周围新同学说了几句话之后,快步走到余珂旁边。

      “怎么了?”陆璟轻轻戳了戳余珂的衣袖。

      余珂露出一副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的表情。

      “不适应新班级?”陆璟问。

      余珂忧郁。

      “想我了?”陆璟问。

      余珂深沉。

      “噢,那就是跳楼那件事。”陆璟说。

      余珂看了会陆璟,又看了会云,还是不说话。

      “你和我说说嘛,发生什么了?”陆璟说。

      余珂看了会云,又看了会陆璟,还是不说话。

      大小姐,想怎样,余珂对自己都无语了,也没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

      铃响了。

      “上课了,你走吧。”余珂说。

      “水课,没事,”陆璟攒眉,“先把话说清楚。”

      “真没啥,你……你先去上课吧,我也要上课了,我保证下次会说的。”余珂微笑。

      “行,”陆璟说,“那我下节课间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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