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犹灿烂》楚酹江月

59、大榕树 余

　　余珂这节课上得心不在焉的，准确来说她大部分课都是一半在听，一半在做题，根据不同老师上课的信息量密度做出少量调整。

　　她磨到下课，看着门外，望闻问切，盯了两分钟也没盯到想盯的人，觉得对方走鸭子步上来都不该这么慢，咋这么慢？她自己下楼的话，铃没响完就能奔到了，已经过去多久了？三分钟？五分钟？或许她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吧？她不是不守约的人。

　　余珂一边被王萍萍和陈子兰拉着聊天，一边心思全放在门外，想着早知道当时就说自己下去，这会又怕和她错过了，烦。

　　直到午休时间，余珂才见到姗姗来迟的陆璟。陆璟一直低头说抱歉，被老师叫住了，脱不开身，余珂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在烦躁低落什么，陆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自己却一直在等她，最后余珂还是心疼地说没事。

　　“现在和我说说吧。”陆璟说。

　　“噢，其实也没什么，”是不是要来月经了，余珂觉得自己最近太矫情了，以前真没发现自己这么有病，“就是我也说不上来，我不太喜欢现在的班，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不仅仅是因为成绩，都很烂，我不想跟你抱怨这些东西……你可能听了也不懂，但是怎么说呢，这次跳楼的事情对我冲击还蛮大的，但他们就是没事人一样，当作八卦当作谈资，还很多不实的谣言，我听了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烦躁。”

　　余珂说得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把自己在班上听到的话一股脑全倒给陆璟。

　　“所以是不太喜欢新环境？没有人文关怀？”陆璟试图抓住余珂的关键词。

　　是，也不是，在余珂最隐秘的心里，还隐隐担心着一个——自己和陆璟越来越远了，当她在忙着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自己却在干等着她。

　　陆璟注定会不断往上走，见到更多更好的人，自己呢？以前仗着点小聪明，好像如鱼得水，却不是长久之计，余珂清楚自己的惰性，天性中的散漫，又好胜心强，虽然没有什么自卑的情绪，但无处不在的落差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让她担惊受怕，离陆璟越来越远。

　　靠，自己以前也不是这么别扭的人啊，现在咋这样，鄙视。

　　陆璟端详了余珂半天，两人扯了点有的没的，吃了食堂新出的石锅饭，吐槽了下宿舍的隔音，午休去了。

　　等到下午放学，余珂还在座位上与数学题干瞪眼，胥悦蹦蹦跳跳过来了，两人班级就一墙之隔。

　　“走吧！”胥悦如同走进自家班级，坐到自家座位上似的轻车熟路，摆弄着余珂的文具，叫道。

　　“啊？走去哪？”余珂疑惑。

　　“啊？你不知道？”胥悦疑惑，“这不是陆——”

　　胥悦话突然打了个刹车，收住，两人大眼瞪小眼。

　　“好了，跟我走就知道了。”胥悦拉着余珂。

　　余珂：……

　　不是很想去。

　　在她的计划里还要写完这单元历史选择才会离开座位去吃饭。

　　两人大眼瞪小眼。

　　好吧！

　　余珂被胥悦拉着，不知道要去哪，心里有些隐秘的猜测，却又摸不准答案，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跟着胥悦。

　　她们走到操场的大榕树下，这是一颗百年老树，在厚泽成立之前，已亘古在原地，透过时光凝望阳光，隽永温柔。

　　还未靠近，余珂就注意到很多人围在那，不知道在干什么。

　　里三层外三层，榕树下方的枝叶上贴满了便利贴。

　　“给。”胥悦扯了个便利贴，塞在余珂手上，而余珂这时候扫了一圈，也大概明白在干什么了。

　　“谁组织的？”余珂问。

　　学校不可能，官方不可能，学生……自发的？

　　胥悦抿嘴，看着余珂，无奈：“还能有谁？”

　　人潮汹涌，同学叽叽喳喳，没有葬礼的肃穆，也没有假期的喜悦，更多是不知名的情绪，不知名的氛围。

　　余珂被挤得笔掉地上了，想要蹲下来捡笔，又被压得踉跄了一下，撞在熟悉的怀里。

　　“别捡了，危险。”陆璟扶住余珂，给她递了支笔。

　　余珂有很多话想说，一时之间被堵在胸口，发不出音，只好勉强地笑了笑，点点头，接过笔，思索了一会，写道：“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余珂在原地微微曲腿，弹了弹，跳起来，把便利贴够到了很高的地方，很高，比其他的便利贴都高，藏在繁密的枝叶中，微微摇曳，若隐若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赶着多刷几套题的时间，余珂却不想再去想那些事情，只想静静地站着，就很好，而显然原地不是什么好看风景的地方：一群人头、过近而可以淡淡闻到的汗味、摩肩接踵的人群，陆璟轻车熟路地跳上树干，伸手，余珂借力，一蹬，跃起，两人并排坐在大榕树上，看底下的人群发呆。

　　叶缝中浅浅的光斑透过，太阳的尾巴仁慈地留恋大地，一只乌鸦从空中掠过。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操场的喧闹都逐渐模糊，余珂才缓缓开口。

　　“这……不容易吧，学校肯定不让搞这些东西，估计一会还会被学校的人赶，肯定要问谁组织的，批评教育一番，停课停宿？严重还有处分，我不清楚，但你住的远应该不至于，成绩又好，然后呢？喊人把这些……呃同学们的心意都收走，下场也是垃圾场，还要美其名曰说给清洁工增添了麻烦，他们……那些领导，对他们来说，死了个人罢了，哪有名声哪有体面重要？”余珂说着，有些不敢看陆璟的眼睛。

　　每年学校都有自杀指标，你知道吗？

　　“嗯，你说的我都想过，但这没什么。”陆璟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仍是平和，却给人安抚心灵的力量，“况且真到那一步，你不会袖手旁观是吗？”

　　当然，余珂浅浅笑着，别担心，真到那一步叫我，我会出面。

　　“还有底下这么多花，不便宜吧，哪搞来的？”余珂扫了眼树下，菊花、剑兰、百合、鸢尾，一束又一束，白得皎洁，白得刺眼。

　　眯着眼看，像白光，像写意泼墨画，像胶片机过曝拍出来的光斑。

　　“林郁芝赞助的。”陆璟说。

　　“她人呢？”余珂挑了挑眉。

　　陆璟没说话。

　　余珂明白了，本来她心里就有个猜测，看到陆璟不说话，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学校不会允许这种“追悼会”的展开，无论是任何形式，林郁芝不会把自己扯到麻烦之中，却因为陆璟的请求，又或者是因为她，愿意出这个力，还是说也对这件事有些动容，以这样的形式来追悼呢？当然，最后承担一切责任的，还是陆璟。

　　是为了我吗？是因为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吗？是想给我创造一个所谓有“人文关怀”的环境吗？

　　余珂没说话，看着陆璟，陆璟也看着余珂，轻轻笑着：“怎么了？”

　　“值得吗？”余珂说。

　　“嗯，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就去做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起码，现在看来还不错，不是吗？

　　同学们没有那么冷漠，也许只是差一个契机，也许他们本身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表达，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不能很好的表达情绪，但给一个窗口，我想他们是愿意的。”陆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淡极生艳，这股笑像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十分……温暖。

　　“啧，你总是这么……”余珂有点想不出形容词，“这么替人着想，你的世界里是不是没有坏人？”

　　“那怎么会，我家楼下对街右边巷子往左拐的倒数第二家店的老板就很坏，上次我路过的时候他踢了脚路边的猫。”陆璟说。

　　哈哈，余珂轻笑。

　　挺好的，余珂突然觉得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她突然心里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感触，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她们还这么年少，一切还这么美好，结局尚未定型，一切仍可期待。

　　世间事总不可能事事如意，圆满，期待他人达到一种标准，总是带着隐含的预期，微妙的暴力。

　　余珂想，也许要更宽容点，宽容其他人与自己不一样，宽容要与厌恶共存，宽容这个社会没有那么好。余珂今年17岁，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围着她转，也不会围着她转。

　　但有人愿意庇护她一份天真，使她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