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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谁人为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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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空濛,柳丝如缕,苏柒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静谧岸边,只是这次周遭细雨停滞半空,不再向上飘去,溪谷之上没有停留白鹭,却有波纹断断续续,苏柒顺着波纹看去,一艘画舫缓缓驶过垂柳帘幕。
隔着一脉春水,苏柒同舫上的沈书浩四目相接,没有羞怯回避,仿佛时空早已为此一瞥预留了位置。
澎湃的情感正欲喷薄而出,画舫后走出了李祁筠,还没等苏柒反应过来,画舫已远,消失在藕花深处。
独留苏柒在岸边,感受着无尽的思念。
待苏柒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屋顶。梦里是毫无预备的一望,后知后觉的苦思;现实是无从预料的一棒,荒唐无助的一生。
不需要转头看清床边的人是谁,也无需纠结自己为何又回到了苏府,只需推演待会儿要说的话,回忆最近做错的事,两月有余没有回过疯婆子的信,同淮南秦氏的丝绸贸易也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办成...
“柒儿。”苏柳氏温柔的呼唤打断了苏柒的思绪。
苏柒强撑起身体下床磕头认错,“母亲,柒儿知错了...”
话还没说完,被苏柳氏捏起下巴,“嘘——”
苏柒不由得缩了缩肩,这是闹哪样?
“母亲...”只想快些受罚结束的苏柒又欲开口,再一次被苏柳氏制止。
“柒儿的脖子不是受伤了吗?伤好之前就不要说话了。”
不说话?那怎么辩解,又如何道出下一步的计划求得原谅?“
苏柒怔愣了一秒,想起身拿纸笔,头被猛地摁在了地上。
苏柳氏俯身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掠过苏柒的耳廓,带着低哑、仅容他二人听闻的音量说:“我允许你起来了吗?”
仅一句话,苏柒心跳猝然顿止,旋即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除了“哐哐”磕头求得原谅,苏柒没有他法。
“母亲?”
彼时沈苏繁刚应付完沈书浩,难以置信半个时辰前答应过自己不会打骂哥哥的苏柳氏明知故犯。
苏柳氏又一次握住了沈苏繁的手,说:“你也知道的,柒儿吃硬不吃软。”
沈苏繁甩开苏柳氏的手,“什么屁话!”
这还是沈苏繁第一次顶撞苏柳氏,被刚进来的苏涵听了去,苏涵厉声训斥:“不成体统,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
沈苏繁不再搭理,急忙上前搀扶苏柒,近看才知苏柒磕烂了额头,血水沿着额角、脖颈涔涔滚落。
“哥哥,快起来。”
苏柒失神错落的眼眸蓄满了泪水,没有回应沈苏繁,反而是看向了沈苏繁身后的苏柳氏——一双无情无欲的眼睛,携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只一眼,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苏柒的肺腑。他不敢起身,他不敢说话,他控制不住地流泪,控制不住地颤抖。
“柒儿。”沉肃得近乎压抑的呼唤,让苏柒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柒从沈苏繁臂弯中抽出手,爬到苏柳氏跟前,熟练地伸出左手。
苏柳氏眼神示意侍从拿来戒尺,“80天没信,左右手各打40下,有异议吗?”
苏柒摇摇头。
一下,苏柒的手掌兀自震颤不止。
苏柒咬紧了牙关,只有熬过这一关,才能换来解释的机会。
二下,血水滴落,与旧伤的焚心蚀骨之痛交织撕扯着苏柒。
苏柒不甚咬破了下唇,是他搞砸了,是他害了杜意冽,他必须忍耐,忍过了这一难,他才有机会弥补过错。
三下,沈苏繁摔门而出,苏涵跟了出去。
四下,周遭只剩苏柒粗重的喘息,血腥熏人。
五下,无边无际的痛楚彻底吞没了苏柒。
......
七十九下,苏柒被撕裂的皮肉剥离手骨,双目赤红如血,世界在扭曲的痛楚中疯狂旋转。
八十下,渡过了这一劫,苏柒才松开了最后一丝意识,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是三天后,苏柒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血染的绸缎。
屋内还是紫樱花香,熏得人意志浮沉。
苏柒被旁人搀扶坐起,没等苏柒回应,那人又将苏柒拥入怀中,将其手覆上苏柒缠满纱布的手背,传递过来一股微弱而徒劳的暖意。
再接着是轻柔似丝絮的言语拂过耳畔,“柒儿,办不成事,成不了才不要紧,从今往后母亲会护着你。柒儿只需要听母亲的话乖乖待在家里,便是母亲的好儿子。”
苏柒得到了儿时盼望的慈母怀抱,听到了儿时期许的温声细语。
可他想听的果真是这些吗?
苏柒的唇角勾起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什么叫办不成事不要紧?从扩展冀州柳氏在南方的势力,经营商会,到同苏州白氏合作,再到入股燕霄楼,积累政治资源...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事没有办成?苏柳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否定了他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
凭什么?
什么又叫只需要听话?如果想要被爱,必须“乖乖的”戴上她铸就的镣铐,配当她儿子的前提是当一条听话的狗吗?苏柳氏轻易说出口的一句话带过了他存在的意义?苏柳氏想让他成为谁?不是成才,也不是家主,而是她的“好儿子”?
又凭什么?
苏柒想挣脱这令人作呕的怀抱,想拼凑起自己彻底破碎的心,可剧痛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他拽入冰冷彻骨的深渊,他没有力气逃脱,亦不知他为什么而活。
接下来的一天发生的一切同样毫无道理可言,他们好似幸福美满的一家人,白日赏画品茶,夜里挑灯闲聊,苏涵会同苏柒讲圣贤之言,苏柳氏会为苏柒织衣绣鞋,沈苏繁会在苏柒耳边絮叨待他修养好身体正是春日宴,百花开......
次日,沈苏繁轻声唤醒白日昏昏沉沉的苏柒,说:“快醒醒,哥哥~母亲说了,哥哥若是白日睡了,晚上又要整宿整宿睡不着。”
苏柒依旧趴在沈苏繁腿上,没有回应,因为这才过了一天,仿佛过了一辈子般漫长,因为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会发疯,一切都恐怖如斯。
倘若是寻常人家这般过日子也就罢了,可他们从来不是啊。一个老东西,一个疯婆子,一个正室留下的弟弟,还有一个可以说话却不让说话的他...他们恨不得杀了彼此。
“繁繁。”说话会扯动苏柒的伤口,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还未说出下半句话,就被沈苏繁捂住了嘴。
“哥哥,母亲不让你说话。”
苏柒不再言语,抬眸看向沈苏繁。
沈苏繁对上了苏柒的视线,哥哥眼中有永不凋零的幻美之花,包含了极致的热烈与永恒的缺憾,叫人移不开。
沈苏繁不由得抬手想摸摸这倒映着自己的眼睛,身下人却本能的一缩,沈苏繁收回了手,一个念头在心中埋下——哥哥在怕我吗?
怕,一个眼中满是欲望的人,如何不怕?
既同沈苏繁说不通,苏柒趁四下无人时找上了苏涵,拿出了沈苏繁刚入大理寺时强迫有夫之妇的证词。证词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做的伪证,但威胁爱子心切的苏涵足以。
“父亲,如果不想繁繁的前程就此葬送,今晚便送我出府。”
“出府作甚?”苏涵昨日收到了沈书浩的信,心中已有了二三猜想,苏柒想出去无非是想接着摊沈书玟这趟浑水。
“此事凶多吉少,为父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冒险。”
见苏柒又欲争辩,苏涵撂下一句“莫要再提”便令侍从端来汤药,岔开话题说:“这药是我向太医院之首付太医求得的,药效更好且不伤身。”
苏柒抿了一口,待药流入食道,便觉灼痛难忍,咳出了一口鲜血也盖不过这蚀骨之痛...皮肉被烧灼的焦糊味慢慢弥漫开来,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再然后是眼前猛地一黑,苏柒失了意识。
...付太医合上药箱,说:“大少爷已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发音会有些困难,下官会再开几副药给大少爷调理身体,还请苏大人同下官移步,下官将调理事宜细说于大人。”
二人走出寝室后,苏涵将剩下的汤药递于付太医,小声问道:“可有头绪?”
付太医道出其中被加入了有毒的成分。
苏涵听得此言,心一沉,立马折回了寝室,恐苏柳氏又对苏柒下毒手。
屋内的沈苏繁也认定了是苏柳氏所为,责问道:“母亲这是何意?”
苏柳氏冷笑一声,摩梭着苏柒冰凉的手说:“母亲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吃父亲递来的东西吗?”
沈苏繁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现在是想将脏水泼给父亲吗?”
“你怎么不问问事发前,柒儿对苏涵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我劝你正常些,柒儿是你的亲生骨肉,自然同你最亲,不必因同我多说了几句话便争风吃醋!”回来的苏涵说。
“哈哈哈哈~”苏柳氏的笑声中没有一丝笑意,“亲生骨肉?柒儿身上何尝没有流着你的血?你恐柒儿毁了繁儿的前程,可真狠心啊。”
沈苏繁看向苏涵,苏涵回避了眼神,明显有所隐瞒。
“说了什么?”沈苏繁发问。
苏涵犹豫片刻,选择了如实相告。
“如果不是父亲下毒,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那份证词?任我前程被毁,不管不顾吗?”沈苏繁因握得太紧,将手掌掐出了血,才看清一家人的关系早已分崩离析,不可弥补。
彼时苏柒已然转醒,闭着眼听着三人彼此推诿,嘴角由心上扬,给自己下毒实属下策,不过扯下了这个家的虚伪面具,怎能不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