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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谁人不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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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悄至,天气不阴不晴,似蒙上纱幕一般灰霭霭一片,寒气侵人,夜里尤甚。加之苏府的芳苑营水,将远处的粉墙黛瓦、近处的亭台楼阁,都笼进一片空濛的水汽里。
沈苏繁轻轻拿起身下人的发丝嗅了嗅,缕缕菊香漫入鼻腔,清隽芬芳又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和寂寥,明明自己就在身旁,为什么哥哥眉眼间还是透着落寞与悲伤?
“哥哥,不跟我解释解释吗?”
“......”身下人没有回应。
“为什么给自己下毒?”起初苏柳氏质问苏柒下毒一事,沈苏繁并不相信,直到苏柒在逼问下承认。
沈苏繁实在不理解,哥哥何苦作贱自己身体,今日若不是求得母亲让他进来,发热的哥哥又如何独自一人熬过今夜?
“为什么陷害我强迫他人?”
沈苏繁细细看了那份证词,说的就是正月那日,他同好友靳楷约在了燕霄楼,奈何去之前被苏柒灌醉了酒,小睡了片刻。本来是同哥哥饮酒赏花的美好记忆,如今看来是早有预谋。
“哥哥可知那日若不是遇上秦禹,我就被靳楷...”
“对不起,我错了。”苏柒语气极轻,打断了沈苏繁的话。
沈苏繁大腿被枕着的地方感到一阵温热,仔细看去,衣裳不知何时被苏柒的泪沾湿了。
明明该委屈的是沈苏繁,哥哥为什么先哭了?
“我没有怨哥哥的意思,也不想追究哥哥拿此事威胁父亲的错...”
身下人微微颤抖,时冷时热,本应清澈透亮的眼眸带着疲惫的血丝,气若游丝,说:“我知道。”
“知道怎么...”沈苏繁的手轻轻落在了苏柒冰凉的脸上,除了心疼,再无其他感受,“不要瞒着我,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不好?”
“......”代替回答的是苏柒蹭了蹭沈苏繁温暖的手,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周遭又一次回归了极致的寂静。
“咚咚”敲门声打破了蒙蒙秋夜的静谧与幽深,吵醒了苏柒。
沈苏繁带着气开门,正欲教训来人搅了哥哥的觉,看清来人后又立马撤回了一个开门。
“谁?”苏柒问道。
没等沈苏繁回答,屋外的人先开口抱怨道:“这是苏家的待客之道吗?我邀你共度下元节的信没有收到?为什么不回信?门也不给开了吗?”
苏柒听出了来者是李秦禹。
沈苏繁答道:“我同秦公子的事日后再说,这段时间我无暇顾及。”
“哈?”李秦禹一脸无语,什么事比他这个恋人要紧?
李秦禹强忍不悦,说:“好歹让我进去啊,外面这么冷。”
“我暂且不想见到你。”
李秦禹听出了语气里的冷淡,他不是喜欢我吗?
沈苏繁怕李秦禹赖着不走,刻意用严肃的语气说:“快走吧,我不可能给你开门。”
“...这可是你说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李秦禹第一次感到心悸,才明白他深陷在与沈苏繁缠绵的每个日夜里,不能自拔。
同样无法自拔的还有沈苏繁,只是听见了李秦禹离去的脚步声,便想张口挽留。
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郁结于心,为解这股闷热,沈苏繁开了一点窗,顷刻间,风从院子深处拐进来,带着河泥与旧木的潮气,吹得书案上未镇牢的纸页簌簌作响。
随着风进来的还有雨。
一滴雨落下,沉重地砸在庭心的青石板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檐瓦上便响起一片由疏而密的飒飒声,仿佛千万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雨水淋湿了李秦禹的靴子,也淋湿了李秦禹这段时间的暖阳。
沈苏繁开始懊恼,不该让秦禹走的,已经是第二次让他淋雨了。
苏柒从身后抱住了望着窗外细雨发呆的沈苏繁,说:“多想无用,陪哥哥睡吧。”
“嗯。”怕半夜寒气愈重,沈苏繁索性关上了窗。
许是烦闷无解,拖累了沈苏繁,一挨枕头,便着了。
苏柒则干瞪着眼,他也困,也累,可他不敢睡,闭上眼全是吃人的眼睛,他也不能睡,杜意冽还在等着他,这一次他必须成功...
“咚咚”不出苏柒所料,敲窗声响起。
苏柒蹑手蹑脚下床打开了窗户,莞尔一笑,说:“圣上万安。”
李秦禹无奈一笑,不知何时被苏柒猜到了真实身份,“即知我是圣上,还敢让我淋雨?”
“此言差矣,方才让圣上走的是胞弟。胞弟不知圣上身份,只是不知过了今晚会不会知道?”
李秦禹辗转回来翻窗而入,是为了和沈苏繁说开误会,不是来受苏柒威胁的。想着眼前人说一句话还得喘上几口,掀不起什么风浪,便装作不以为意,说:“我的时间不等人。”示意苏柒说事。
“劳烦圣上给沈将军带句话,一切按计划行事便可,无需管我。”
李秦禹冷哼一声:“苏公子好大的胆子,朕是你能吩咐的吗?!”
苏柒恭敬跪下道:“鄙人不敢捷越,还望圣上念在同鄙人胞弟的几分交情...”
李秦禹最讨厌苏柒利用沈苏繁威胁,阴阳怪气地打断道:“哈哈哈~苏公子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长跪,快起吧。朕又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苏公子多年从商,应该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苏公子开的价不够。”
“谢圣上。”
苏柒站起身,接着说,“鄙人随商队南下杭州之时所见市井繁荣足以彰显圣上勤勉治国之功,奈何有人仗着山高皇帝远,肆意鱼肉百姓。”
打从一开始,苏柒就料到想借圣上之刀除掉沈书玟,仅沈书玟一个诱饵不足以让圣上上钩,还需一个。
苏柒咽下涌上来的铁锈气,强忍不适接着说:“鄙人遇到了一位孤苦无依的妇人,其父本是工部侍郎,只因忤逆了门下省侍中沈长青,便落得家破人亡,全族上下五十一口人仅剩她一人。沈长青贪赃枉法、营私舞弊,造就了无数冤案,还请圣上主持公道,以慰藉那些冤死的亡魂。”
李秦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才明白近日令他忙得晕头转向的幕后主使是苏柒。
和聪明人说话有时累,有时轻松,这次则格外轻松,无需暗示,苏柒便想到了李秦禹盯上的猎物是沈长青。
“除了那位妇人,可还有其他证人?”李秦禹问。
苏柒从床底取出之前吩咐璃儿准备好的名单,下跪在地,双手呈给李秦禹,说:“望圣上明察秋毫。”
“苏公子且放心,今晚你家郎君便知你安然无恙。”李秦禹笑纳了名单,翻窗而出,随后消失在了雨夜中。
苏柒仍未放松警惕,用衣衫擦拭地上水渍的同时脑中还不断复盘着计划,排查疏漏。
次日沈苏繁牵挂李秦禹,索性跑去了大相国寺找他。
苏柒被罚禁闭3日,苏柳氏只允沈苏繁进来。沈苏繁出了门,苏柒又成了一个人。
白日尚可昏昏沉沉度过,夜里最是难熬...又是一场秋雨,那传入屋内的雨声、灯火下那卷未读完的书,那盏渐冷的茶,都浸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寂与落寞。
秋雨滤去了尘嚣,也将时间的流逝放缓了。
被困在绵长没有尽头的黑夜里,被嘶吼叫嚣的鬼影纠缠着,被满是无端敌意的眼神裹挟着...苏柒蜷缩在地,听着“滴答...滴答”,熬着又一夜,可滴滴答答的是雨声,时间一刻未动。
“咚咚”这次不是敲门声,也不是敲窗声。
苏柒还未寻到发声处,床底钻出了一个健壮的男人。
男人一把抱起苏柒,说:“柒柒,我们回家。”
声若春涧,温言款款,夜里就算看不清容颜,也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沈书浩。
苏柒贴上沈书浩的胸膛,听着熟悉又急促的心跳声,苏柒又一次流下了无用的泪水——他打从一开始就计划害死沈书浩的叔叔,如此阴险狡诈,忘恩负义的自己不值得沈书浩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