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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书在街上走着,找寻一间可以说书的客栈。自己的盘缠虽然还剩下不少,可多带点钱在身上,总归能让自己心安。
凌风茶楼。
“看公子这样,想来至少是个举人。”楼主凌风招呼喻文书坐下,递给他一杯茶。喻文书接过茶:“惭愧,在下并未中举,只是一个秀才。”
凌风听见这话,把他送到嘴边的茶抢过来,倒在地上:“你就这点本事,那快走吧。我的茶楼,不收你这样的说书人。”
二楼,一人紧紧捏着茶杯。
喻文书看见地上的茶水,抿了一下嘴。依旧逃不过被瞧不起的命运吗?他吐一口气,扯出一抹笑:“我若是说得不好,我便赔偿。在下离家远行,只想赚取一些盘缠,望楼主让我一试。”
凌风:“你这贱狗会说书?给我到别处去丢脸,晦气死了。”
喻文书收回笑,起身欲走。
这样的人,他遇见过太多。有一次,自己受不了这气,在得间茶楼把人打了,可被打那人是县太爷的儿子,平日里为非作歹。自己不过是将那人的脸扇红,县太爷便扬言要将自己关进大牢。后来喻为期苦苦哀求,而后变卖部分家产,付了药钱,县太爷也没再追究。
从那以后,喻文书对于这样的事,只得忍气吞声。
“砰”。
“啊,是哪个不长眼的?”凌风大叫,喻文书暂时留下。
地上多了一个碎茶杯。
“哦?本公子不长眼?”楼上,传来一阵清越的声音。此刻,茶楼里的人压低声音,小声猜测,是谁在与楼主叫板。
是微生岑源,喻文书笃定。
果不其然,一道紫色身影从楼上缓缓走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最后走到喻文书身旁,和他并肩而立。微生岑源不管身穿什么样的衣服,那腰带永远都是红色的。
凌风陪着笑,吩咐小二端杯茶过来,凌风接过茶,双手奉给微生岑源。
“哼,你这样的人,也只能拿出这种茶水了。”微生岑源不屑地道。
凌风以为微生岑源是在嫌这茶水不够高贵,会降低他的身份,便转身将茶水往一旁递茶水的小二身上泼:“你这废物,怎么给微生公子倒这种茶水。”
在凌风泼茶水的瞬间,喻文书和微生岑源各自伸出一只手,将那小二护在身后。
凌风对微生岑源陪着笑:“微生公子,为何阻拦我教训这废物?他方才对你如此不敬。”
微生公子?没想到微生岑源身份如此高贵,自己还是不要与他靠太近。喻文书在心里暗想。
微生岑源:“他可没有对我不敬。”
凌风点头。
“方才楼下有一只‘狗’,骂我不长眼。不知楼主认为那只‘狗’该如何对待?”微生岑源笑看凌风。
“啪啪”,凌风给自己两巴掌。“是我不长眼,微生公子恕罪。”
微生岑源:“一百两。”
凌风:“还不去取。”
“我出一百两,想听这位公子说书,不知公子可否赏个脸?”微生岑源转头看着喻文书。
原来那一百两是这个意思,凌风松一口气。
喻文书:“多谢微生公子为我解围,不过在下说书怕是得让微生公子失望,恕难从命。”
“公子,说一段。”
“是啊,我看这着一身青衫的公子气度不凡,定然说书也不差。”
“没错,想来这位公子说书技艺高超,若是今日听不到,也太可惜了。”
……
茶楼里面的人在那里说着,大多数都是想让他说一段。
他犹豫不决。
微生岑源走过来拍一下他的肩,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睛:“公子,其实,你是想说一段的,对吗?”
想,怎么不想。他从少时自己喜欢上说书起,就想着长大后要建一间茶楼,在那里面说书。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自己捧起话本之时,心里的那份欢喜还在。
他曾幻想着,终会有那么一天,站在很大的说书台上说书,台下的人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
没想到,微生岑源竟然看穿自己的心思。
他只得上台来了一段。
凌风向微生岑源走近,搓手,尔后又躬着身子。“微生公子,您看,书您也听完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凌风用手比划了个钱的的动作。
微生岑源:“你应该是想问我对这段说书满不满意,是吗?”凌风的笑容僵住,但又很快恢复了笑容。
微生岑源:“自然是满意的,这位公子没有过多华丽的技巧,却依旧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我永生难忘。”
“是啊!既然公子也觉得不错,那一百两银子是不是也该给了?”凌风这次变得很直白。
微生岑源眼睛突然一闪,嘴里说着:“哦,原来是要一百两,那早说不就好了。”
“哈哈,现在说也一样。”凌风干笑两声。
微生岑源取下腰间的钱袋,将其打开,那里面的金条便显露出来。他在钱袋里捣鼓着,没有找到银子,便无奈地看着凌风。
万朝的度量衡以及银钱制度在前朝的基础上进行了极大的改动,所以微生岑源的一根金条,可值一百三十两银子。
凌风去取了三十两银子,奉给他。他随手接过,也拿出一根金条。凌风睁大双眼,伸出双手,打算接过。
他眯着眼轻笑,凌风大抵是认为,这事儿成了,便自顾自地笑出声。而一旁的喻文书总觉得,他的这声轻笑里面,似乎暗含着预谋。
会是什么预谋呢?他安的到底是什么心?喻文书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只见这他将金条往凌风那边送去,到了凌风手心上方,凌风盯着金条,对他讨好地笑起来,他也抱之一笑。
凌风:“多谢微生公子。”
微生岑源却是将金条往自己这边送去,然后手一松。“噔”,那金条落在他面前的茶杯里。那茶杯挺大,加之茶水呈现出棕红色,金条便被淹没其中,若是想要取出金条,得将茶水倒掉。
微生岑源:“对不住,手没拿稳。”他说这句话时毫无诚意,凌风也很精明,自然从微生岑源的语气里读出他对自己的针对。
“哪里哪里,是那金条的错,这就将它拿出来。”凌风更加谄媚,面对一些侮辱,他须忍着。
这位微生公子,也许别人认不出来,但他作为一个生意人,倒是很清楚,微生公子的势力有多大。
微生岑源:“那就有劳了。”
凌风转过身,对一个小二吆喝:“你,站着干嘛,眼睛是瞎了吗,还不快去给微生公子换个茶杯。”那小二匆匆转身,去给微生岑源换茶杯。凌风低头暗骂一声“废物。”
喻文书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而后很快敛去。殊不知,那一抹异样被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微生岑源收入眼底。
凌风去将茶水倒出,却没能看见那金条的影子。怎么可能,微生公子方才就是把金条放进这茶水里面的,怎么会凭空消失。凌风似是不信邪,他在茶叶中翻找,始终没能看见那一抹金色。
“啪”,后面有在拍自己的背,凌风便破口大骂:“谁啊?哪个狗娘养的?”
那人没说话,凌风偏过头,刚好被一根东西抵住脸,正欲大骂,却发现那是一根金条,由是,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粗俗之言便硬生生咽回去。
“你在找这个,是吗?”微生岑源扬着手里的金条。
凌风瞧着打量微生岑源,见这人只是站在那里,神色慵懒。还好,想必是没听见他方才的辱骂:“没错,还请微生公子将其归还给小人。”
“嗬,好啊。”微生岑源将金条往凌风那边递去,凌风依旧如之前一样摊开双手等着:“不过,方才凌掌柜是在说骂我吗?”
凌风立刻跪下:“微生公子,方才我自己骂自己呢。”
微生岑源摇晃手里的金条,低下身子,对凌风笑着,面目和善:“既是没有骂我,掌柜又何必下跪,难不成掌柜的在说谎?”
凌风站起身,自己眼前这人虽然是笑着的,却是没安好心。他双腿打颤,一不留神,便又跪下了。
“哈哈,掌柜的还真是客气。”微生岑源将金条塞到凌风手里:“嗬,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一切都是微生岑源有意刁难自己,自己怎么忘了,这位微生公子,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诈客啊。他那和善的笑,不过是一种伪装,哪怕他如此精明,却也中了招。
凌风走到喻文书面前,递给喻文书一些银子:“公子,方才我多有得罪。”
江湖人说,这位微生公子不爱管闲事,对任何事情都是随遇而安。回想方才的事,这位公子如此针对自己,怕是与这位公子脱不了干系。
喻文书没有去接这银子。“不必,在下告辞。”说完,他一挥衣袖,离开了茶楼。
随后,他去找了一个较小的茶楼,说了几段书,赚取了些盘缠。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跑到茶楼说书,也攒了不少银两。
微生和遇,天下十大富商之一,微生岑源之父。几年前,微生岑源离家,一心只想仗剑走天涯。
就是在他行走江湖的几年里,他遇见很多人,也做过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此人着一身紫衣,常带着笑,一些人在他的笑容之下甘愿走进深渊。
没有人知道,这人的笑容之下,酝酿着什么。
更没有人明白,这人这样做有什么企图。
所做所为,皆不合常理。
以欺诈为乐,妄图从欺诈中看到人们隐藏在表面下的另一种可能。
这是人们对他的臆想。
这些都是喻文书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
出城后。
他拿着舆图,继续赶路。
下起雨来,他便撑着自己藏青色的油纸伞。他走了很久,看见一座桥,桥的旁边有一个亭子,看起来是个休憩的好地方。他收了伞,走进亭子,坐在里面的长凳上,闭眼打盹。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脸上一阵瘙痒。云隐村虫子很多,尤其是蚊子,他下意识地认为是有蚊子爬到自己脸上,在喝自己的血。于是他一掌往自己脸上拍去,不料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他睁开束缚,打眼瞧见的就是微生岑源绰约的风姿。
架不住微生岑源的死缠烂打,喻文书只得带着他上路。
两人行走于途中,途经一条小河。河边,一些女子在捣衣。他们一边还说着话,聊的都是家常便饭的小事。
一个着青衣的女子,这里的人,都叫她清尘。她看见不远处有人经过。那个紫衣男子,身形修长,还有一把长剑,尽显侠客风貌。
她盯着微生岑源,那目光未曾有半分偏移。
微生的洞察力一向不错,在感受到那道目光后,便笑着看了清尘一眼。
清尘将目光收回,只敢用余光去瞟。
喻文书当然也看见微生回眸一下的一幕:“挺好的。”
有时候微笑,又何尝不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这样的方式容易让人误解。但微生无所谓。
微生:“啊?”
“我说,你提醒别人的方式挺不错的。”换作是他,要么就是不作回应,强忍着难受,走出姑娘的视线,要么就是意味不明的看那姑娘一眼,但这种情况下,那些姑娘会多想。因此,他是不希望有人盯着自己的。他自以为的难事,却被微生的一个笑容轻易化解。关键是,这种做法,既不让那姑娘胡思乱想,又显得微生岑源风雅有礼。
“是啊,为了练习表达各种情绪的笑容,我不知照坏了多少面镜子。”
这句话,也有夸张的意味。他为了练笑容,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偶尔还会去湖边,对着镜子练。
两人住在农名家中。
喻文书心血来潮,便在夜里,出门走走。
路过微生所住的窗,看见微生坐在床边,一只脚悬在外面。
这人又在冥想。
不过微生怎么动来动去的,这样很容易摔下去的。这里不高,摔下去还是会痛。
喻文书悄然靠近他,伸出一只手。
要不要提醒他?不行,人家在冥想,他这一出手,会打断他的思路。可是,他摇摇晃晃的迟早要摔下去。他若是对此置之不理,那也太不仗义了。
他的手伸出又缩回,如此反复几次。
他僵持在那里,也不打算提醒,等到微生想够了再说吧。
时间就这么过去,他的手有些酸,便甩了几下。
在他收手的间隙,微生的腿往下一滑。
“啊”,微生叫了一生,急忙抓住门板稳住自己,他拍一下胸口,惊魂未定。视野中,出现一只手。他顺着手看去,只看见喻文书的焦灼。
“你方才是想扶住我?”微生将踩在窗上的一条腿收回。
“是啊”,他老实回应,要他撒谎他也做不来:“微生,冥想的时候去屋里,或者找一个不容易发生危险的地方,是更好的选择。”
“不行,我追求刺激。”
他喜欢那种命悬一线、垂死挣扎的感觉。明知自己没那个能力,也会去搏一把。
喻文书:“好吧,我走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别走。”微生对着他的背影来了一句。
喻文书转回来,走近他的窗边:“你不是还要冥想吗?我在这里,会不会太打扰你?”
“不会,我的冥想已经结束了。”
他每日至少冥想一刻钟时间,至于何时开始,向来没有个准头。
他跳下窗。
“在这里坐着也没意思。你要去哪里散步?我和你一起去。”
“我随便走走,没有想去的地方。”
“那就更好了。”微生与他并肩。
两人走走停停。
喻文书:“微生,你会对一些东西,产生执念吗?”
“执念?”微生埋头细思片刻:“你觉得,我会吗?”
“这我哪猜得到”。答案无非两种,他就是不知道哪一种更有可能。
“嗬”,微生发出细小的笑声:“当然不会,我这个人,想得到什么东西,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执念,不存在的。”
“啊”,喻文书微微低头,笑了一下。
微生指着自己:“怎么样?羡慕吗?”
“不羡慕。”喻文书这个人,不会产生羡慕这种情绪。
家中的亲人,对自己那么好。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他从小就不会羡慕任何人。
“礼尚往来,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问。”
微生靠近他一些:“和我这样一个谎话连篇的人一同赶路,你憋屈吗?”
喻文书:“不会啊。怎么说呢,你有些时候说的话我辨不清真假。”
“说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
微生:“假使,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
“何以见得?”喻文书完全不信,他只会对自己看见过的,并且已经得到证实的事情深信不疑。至少微生现在没有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微生:“没准,以后会呢。”
“你看,你自己也说了,是以后嘛。”喻文书是一个固执的人,不会轻信别人,也不想对别人的未来做出预判。
“嗬”,微生将枕着的手放下:“文书,你不觉得你身上少了点什么吗?
“少了什么?”
“心计。”微生一语道破:“你不是一个会算计的人。”
“算计?”喻文书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看见微生点头,他便不再犹豫:“那种东西,我还是不要有为好。”
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少了心计,这种震惊被他强行压下去。
“别那么果断嘛。”微生摇头叹息,眼中闪烁的光,在黑夜中别样耀眼:“偶尔算计别人,生活才有意义。”
精于算计的人,方可工于心计。
喻文书连连摇头,不敢苟同。
“我所说的心计指的是看透别人能力,不是大家常说的不怀好意、算计别人的意思。”微生说出自己的理解。他的看法于世人相背离。
在他看来。同一个词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解释,不必强求一律。
微生不依不挠:“要不要我教你,如何做一个有心计的人?”
“噗”,微生一提到心计,他就想到坊间流传的话本上,所记载的那些后宫里的妃嫔。
“怎么样?是不是要学?”
“心计,你当我用来争宠呢,我又不是皇上后宫里的人。”他已经想象出后宫里的妃子为了得到皇上的宠幸各出奇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样子了。他甚至还能想出微生混入其中,头上插着簪子,身穿华贵的衣服,站在皇上面前。
想了须臾,他觉得自己很是无耻。
“哈哈……”,微生没克制住:“争宠,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谢谢夸奖。”喻文书笑着来了一句。
微生笑够了,便摸着下巴:“不过文书,你没少看宫斗话本吧?!”他的眼睛,笑着闭上了。
喻文书:“我看的宫斗话本,没你想的那么多。”
“哦?”微生紧追不舍,非要问出一个结果:“不多,是指多少啊?”
“记不清了。”
喻文书:“我还是想问一下。”
“什么?”
喻文书:“你一个行走江湖的,待在我身边,不会觉得枯燥吗?”
微生摇头:“不会啊,一个人走江湖,也挺无趣的。”
喻文书:“你为何,不带上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走?”
“我啊,是没有朋友的。”微生眼笑眉飞。
这笑容看起来有些痛。
“嗯。”喻文书不知该回什么。
“不,这么说也不合理。”微生自己反驳自己:“我小时候有两位好朋友。回想起来我那时也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后来呢?”
微生:“后来,我与他们闹僵了,就成为了死对头。”
“看不出来,你还会与人闹僵呢。”喻文书不禁感概,自己遇见他以来,微生从来没有生气,连拒绝别人都是很委婉的。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现在想想,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轻易相信他们。”
喻文书:“你倒也不必感伤。”
“我没有。”
又不承认。喻文书习惯了。
喻文书:“以你的品行,再找几个志气相投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谢你吉言。”他想起,在世间的某一所寨子上,他是有一个难以忘怀的人的:“不过我想,还是算了。”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一次灾难。
两人聊着,又走了回去。
微生翻窗进了房,喻文书看见后摇了摇头,随后也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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