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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诈客 诈客登场。 ...


  •   时值小暑。
      云隐村,喻为期家中得一子,其父将其取名为喻文书。
      五岁那年,喻文书又到隔壁左计家去找比自己大六岁的左无间玩。
      “无间哥…”
      还有一个“哥”字在看到无间哥哥专注地看书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
      左无间自语着“可谁能料到这妖孽竟狡诈如斯,趁莫成转头的瞬间从背后一掌拍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预知莫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自此,喻文书迷恋上了话本,也兜兜转转地去说了几个年头的书,日子也过得不算荒废。

      院试的日子到来。
      喻文书来到自己所属的县——羽尘县参加院试
      他考得很好,顺利考过院试,成为云隐村的第一个秀才。
      时隔不久,乡试开始。
      他来到考场,以一种平和的心态答题。有几道题很难,他皱了皱眉,却也没表现出忧郁的样子。

      乡试结果公布,他在红榜前看来看去,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看了四次,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继续苦读,每天也都去说书。
      他再次踏上了乡试的考场。这一次,他更加冷静。
      这次,一定能过了吧!
      事实上,他又一次落榜。

      放榜那天,他站在榜前,找了好久,直到心凉。
      他双目无神,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行人见了他就跑得远远的。
      路还长。

      回到云隐村。
      “啧啧啧,这不是那个四次乡试都没中举的喻秀才吗?”
      “真以为自己能考中,少痴心妄想了。”
      “要我说,还不如回去放牛。”
      “就是,真当自己是天之骄子了。有些人,就是不清楚自己的地位。”
      “说得不错,朽木是不可雕的。”
      ……
      见喻文书老早就有出游的心思,一家人便商量着给了他这个机遇。

      大年初七。
      宜出行、会亲友、搬家,不宜行丧、动土、伐木。
      喻文书出游,来到十里坡,看见一人悬挂在红绫上。他说:
      “公子,既然没有牺牲的勇气,我想你大可不必赴死。没有必要,不是么?”
      红绫上那人长相风流,一双眸子深不可测,似笑非笑。偏生他一身红装,嘴唇上涂抹了丹朱,任何人看了他一眼都会觉得这个人是即将娶妻的新郎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赴死的勇气?”微生岑源挑了一下眉头,白桀的牙齿展露而出,腰带斜斜地系在腰间,给他平添了一种纨绔英姿。
      “你笑了。”喻文书若有若思地盯着他的脸庞。着实惊艳,单是看相貌就能惹得千万人竞相为其奔走效劳。
      微生岑源一手抓住树上的红绫,一手又支撑着他轻快地跳下树枝,就这么和喻文书对峙着。
      “我笑了,这似乎说明不了什么吧?”
      “不,这至少说明你对这世间是有留念的。”喻文书凝注着他鸢尾色的眸子,这才发现里面深不见底。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微生岑源把玩着手里的红绫。
      “因为真正想死的人不会笑着赴死。”喻文书的话语掷地有声。
      他始终相信不管是谁,只要是面对死亡,那必然是笑不起来的。任何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道,又怀揣着遗憾而死。

      微生岑源轻笑一声,嘴唇的绯色异常明艳。那一刻,千万道光柱透过林梢倾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眸里蕴含了太多,有喜有悲,有伤有欢。他对喻文书说:
      “行了,你也别管我了。我要去追寻极乐了。”
      说完他又将那红绫往上一抛,那抹红艳在空中勾连出一道绚丽的弧度,随即又稳稳当当地缠绕在树干上了。
      “极乐?你怎么保证那不是地狱?”喻文书瞥他一眼。
      听到这话的微生岑源手指一顿,又将自己的头脱离绫带,改为双手拉住带子,隔着遥迢的距离和喻文书相望。
      一人在地上,目光冷漠,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一人在树上,面色轻佻,好像尘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对视久了,两人的眼神都有些不自然了。
      “如果那是地狱就更好了,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微生岑源的脖子悬在了红绫上,笑意横生。
      喻文书却是一把将他拽了下来。他说:“我不准。”
      微生岑源望着拉住自己衣角的那双手。
      “你又不是阎王爷,怎么能够决定我的生死?”他的话语里自带一种嘲讽气息,不似嘲笑别人,更想是在自嘲。
      “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这里。”喻文书把自己的手拿了下来。
      “这片林子是你家的?”微生岑源的眼角涂了脂粉,现在眼梢都是薄红的,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和妖异。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说你死了很可惜。”
      微生岑源哂笑。
      “没什么好可惜的。我反正都是要死的,那还不如就在这里死了。”
      “可你不想死,不是么?”喻文书说。
      “不是的。你也许看错我了。比起生,我更想要无端地死。”微生岑源不屑地说。
      “那我就不打扰了。”喻文书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后就走了,没有一丁点留念。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一身红装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送死。
      他走后,微生岑源的眸子眯了下,随后一跃跳上红绫,将自己的脖子送了上去。窒息感很快传来,一种绝望的情绪席卷他的全身。
      他忽然笑了。

      离开后的喻文书却越想越不对劲,就在他走时他看见了那个红衣男子脖子上有红痕。他当时想着那或许是定情细绳之类的东西,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玩意儿更像是勒痕。
      不,是他错了。
      他迅即掉头,朝着微生岑源轻生的方向奔逃而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地时,那里多了一个气息奄奄的人。
      他瞠目欲裂,又颤抖着将人给放了下来。
      微生岑源躺在他的怀里。
      “怎么可能?不会的?他明明不想死才对?”种种疑问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的呼吸愈发错乱,瞳孔好似要炸裂了。
      他的判断怎么可能会错?明明刚才他走的时候这个人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他盈盈一笑,怎么一转眼就不动了。
      他伸出手去探查微生岑源的呼吸,却触碰到微生岑源僵硬冰凉的手。
      “不可能。”
      他把抖如筛子的手放在微生岑源鼻边,却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惶恐迷惑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放下抖动的手,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最终,他竟是一股脑地跑了。

      隔了好久,地上一动不动的微生岑源爬了起来,盯着那个不存在的背影看了许久。
      “是我赢了呢。”他发自内心地道,语气没有一点温度,宛如无心无血的地狱判官。

      喻文书走到茶馆,失魂落魄地凝视着茶水发呆。
      怎么会有人特意打扮成新人的模样赴死?没病吧?
      他实在想不通,就适才在森林里遇见的那个红衣男子,气质卓然,放在人群中也断然是打尖的一类,怎么就会想不开呢。
      这几天他都没有心思喝茶吃饭,连觉也睡不好。
      惶惑的心绪还在他心尖堆积,他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也有很多东西没有放下。
      十里坡里那个男子的一瞥一笑都叫他心绪难平。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那个男子要直面生死,还将地点定在那种地方,以这种不为人所接纳的方式。
      这天他在地上捡到了一本书,那书上所勾画的就是那个男子的模样。
      “诈客”——这就是那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所谓诈客,他们最大的特点是说话做事的方式都怪异奇特,不按照常理出牌,总能给人以出其不意的冲击,在人们的生活中出现后带来惊鸿的效果后又悄然退场的一类人。
      他们不墨守成规,品行上也是非常叛逆,来去匆匆,所以有了“诈客”的称呼。
      喻文书盯着这张画像沉寂了许久。

      既然是诈客,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所看到的与真实存在的画面会是截然相反的一面。
      可那也不可能啊。他有倒回去检查微生岑源的状态,那人的呼吸和心脏都停止了,就连面色都是苍白的,脖子上的痕迹也极为严重,完全不想是有生命迹象的样子。
      他很是懊丧。
      如果当时他能不那么信赖自己那自以为是的判断,停驻下来多看那个人一刻就好了。
      耳畔穿堂而过的风在低低絮语,恍若在呐喊,每一声叫喊都压打在喻文书身上,嘲弄着他这个人有多么的愚昧无知。
      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太多,人心、世道、善恶、美丑等,这些经常性留存于世的事物他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却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刺头。
      任凭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思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漫步在道路上,周边的山近了,鸟叫声也喧嚷了,可他还是很不甘心。
      他恨自己。

      这几天他沉默了许多,一路上都在避免与别人交流,就算跟人说话那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根本就不会深入别人的内心。

      微生岑源才刚苏醒就又起了坏心思,他换了身朴素的行头就走了出去,走向茫茫世道,他想要试探,给一些人带来试炼。
      他坐在房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容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右腿蜷曲起,左腿搭在房顶的瓦片上,笑意更加幽深。
      他目睹地上的几个孩子在争吵。那些孩子吵闹的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就是越吵越起劲,连带着他都好奇了,怎么会有这么闹腾的人。
      他慢悠悠地换了个姿态,却被地上的孩子捕捉到了身影。
      曲桓朝他勾着手指,他笑意毕现,反手指着自己。
      曲桓点头,他纵身一跃,整个人稳妥地掉在地上。
      他的出场惹来一阵惊叹声,而他自己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动如风,似乎是在说这不过是他原本的样子。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的出现会让他们的争执有一个着落时,谁知事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几个孩子越吵越凶,本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他的添油加醋之下变成大事,一发不可收拾。
      微生岑源默默地看着事件发酵,又在矛盾推向制高点时悄然离场。
      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的去留,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样貌,就连生死都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微生岑源换上一身请便的农民装,走向一片梯田。
      麦浪翻滚,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农民在收割稻米,最后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他那双静若寒潭的眸子中有了悸动,也加入了收麦子的行列。
      “小伙,我总感觉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啊?”老伯问着。
      微生岑源笑了几声,问:“那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又眺望天边的太阳,烈烈的。
      老伯横竖盯了他几眼。衣服上有破洞,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眉毛横挑,左右看着都透露着一股流里流气的痞气。
      “种地的。”
      微生岑源干爽地笑了几声,并不过多置评。他拥有千张面孔,易容之术他可是手到擒来,声色的变换也层出不穷。依照这个老伯的反应他明白,自己这易容术算是天衣无缝了。
      “说得不错,我就是种地的。”
      老伯给他递了一壶水,他并没有伸手去接。
      “那你怎么来帮我割稻子?你自己家不着急吗?”现在可是金秋时节,他疑虑微生岑源需要照顾家里的状况。
      微生岑源依旧是笑着的,不过笑容给人的感觉很复杂,里面好像藏了很多城府,又宛若什么都没有,干净透彻到和清水差不多。他说:“我没有家。”
      老伯好整以暇地凝视着他,没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那我认你当干儿子吧?”
      “不用了。”微生岑源豪气顿生,腰上的细带纷飞起来。
      “我可以给你讨媳妇,这你都不要?”老伯继续说。
      奈何微生岑源油盐不进。
      夕阳给微生岑源踱上一层金边,他朝着老伯挥手。
      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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