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样算相爱吗？》赫缔谷樾

119、我会遭报应吗？

　　那些人走了之后。安保人员从侧门涌入，开始维持秩序。引导观众从侧翼出口有序离场，检查现场，查看观众伤势。

　　大厅里重新有了声音，脚步、交谈、移动座椅的声响，像水位缓慢回升，填满了之前被抽走的区域。

　　沈淇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完好，布料没有破损，没有血迹，没有弹孔。

　　他用右手伸进左侧外套的内袋，指尖触到一个微凉的金属物体，硬而沉，形状是完好的。他把它捏住，没有拿出来。

　　他抬起头，视线从自己手上的位置，穿过几排正在被疏散的座椅间隙，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起身的位置。

　　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旁边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可能是他的同伴，也可能是拍卖会方安排的工作人员。

　　两个人侧身说了几句话，背影融入离场的人流中，很快就模糊了。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一条正在流动的河。等到他转过一个没有灯光的拐角，那里的轮廓已经没有了。

　　沈淇的目光没有追过去。他把手从口袋边缘收回来，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窗，窗外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跟着人群进入休息室，而是中途去了另一条走廊，某一扇墙面前，他拿起手机，扫描，输密码，门来了。

　　这个大空间的最里面，那些穿深色作战服的人分散在空间的各个区域，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装备箱后面，有的正低头检查武器。他们的动作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停住了，抬头看过来的视线带着统一的警惕。

　　那些人看到沈淇，即使没有指令，下一秒都拿着枪对着。四面八方的子弹朝着他射过去，但那些子弹的轨迹在半空中发生了可见的偏折，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然后射中了它们自己主人的位置。几十个人倒下。

　　沈淇还在朝着他们走过去，为首的人迅速命令改用刀。但那些刀在出鞘的瞬间也偏离了预定方向。有人的手被自己握住的刀刃划开，有的刀诡异地自己动，刺向同伴，惨叫连连。

　　为首的站在原地，握着的刀还在手里，但已经不再尝试指挥。

　　他的呼吸加重了，但肩膀仍然保持着平稳的轮廓。他看着前面那些陆续倒下的人，看着地面上逐渐扩散的液体反光，目光最终落在那道正向这边靠近的身影上。

　　沈淇走得不快，步伐在空旷的空间里几乎听不见。他经过那些倒伏的身体时没有低头看。

　　他在为首的人面前停下来，蹲下，与他的视线齐平。白色的冷光从高处照下来，切出明暗的边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几秒，开口问：“请问一下，谁让你来的？”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让视线停留在沈淇的面部轮廓上，没有移动。短暂的安静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别得意。我们来了很多人。”

　　“我知道。”沈淇说，“所以谁派你们来的。”

　　他等着回应。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可以称得上回答的信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笑着，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安静再次覆盖了这个空间。对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气流的通过。

　　沈淇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动作幅度极小。他面前的这个人四肢似乎同时失去了某种支撑，姿势变得不再稳定，仿佛与地面之间只剩下点与点之间不连续的关系。

　　“小点声。”沈淇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吵。”

　　他的表情又愣了一下，侧了一下头看向某个方向，过了几秒，他转回头问：“现在能说话吗？”

　　对方的视线落在某个不固定的方向。然后他似乎重新调整了一次呼吸，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带着细微的、被压缩过的干涩：“你别得意。你的那个同伙——现在正在遭殃。已经被——”他的话没有说完。某个词被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剩下的音节没有出现。

　　沈淇看着他，又低头看脚边的地面。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沿着地坪漆的纹理向低处流动，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不回答问题就别说话了。”

　　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前方某个不具体的位置上。
　　指不定谁遭殃呢。

　　另一边，一个快塌陷的露天的空间，四面原本应是墙体的位置已经坍塌成堆叠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围出一个区域。地面上的尸体分布得很散，四肢扭曲的角度各有不同，都是被虐杀的。

　　祁以尘蹲在其中一具身体旁边。那具身体就是前不久的玩具铺老板。

　　他的身体已经快烂完了，面部血肉模糊，眼窝的位置是空的，眼珠被挖出来了，肌肉纤维清晰可见，边缘血肉翻着。四肢从肘部和膝盖以下露出白色的骨骼断面，肌肉和筋膜呈撕裂状挂在骨头上。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幅度很小，

　　祁以尘蹲在旁边，无聊地抽烟，没有对准那具身体。他调整了一下蹲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烟灰落在地面上，被风吹散。

　　“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说，还没死。”他的声音被周围空旷的空间吸收了一部分，像在跟自己说话。“你真坚强。”

　　没有回应。那具身体只是继续用那种极细的幅度起伏着，像没气了一样。

　　祁以尘抽完烟，把烟头从嘴边拿下来，稍微侧了一下烟身，将燃着的那一端精准地抵入对方正在喘气，张开的嘴中，压在舌面上。一阵极短促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具身体抽搐了一下，痉挛沿着脊柱向上蔓延，很快就又平复了。

　　祁以尘低头看着他说：“你能说话就赶紧说，我真的赶时间。你躺在这里肯定舒服，我腿都快麻了。”

　　声音从那具身体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嘶哑：“你……会遭报应的。”

　　祁以尘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这句话，几秒后他开口：“可能吧。”他又看着他认真地说，“但现在你的话没有应验。”

　　他拾起脚边的水果刀，刀尖抵进那个人腹部的位置，缓慢地，均匀地捅进去，刀身在进入后略微改变了角度，开始搅动。

　　“来这里的，”祁以尘说，视线落在手边的动作上，“都是在逃杀人犯。被保释出狱的变态杀人犯，死刑犯。要么就是恐怖组织什么的。”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那个人血肉模糊的躯体上。“我一个大学生，被你们追着杀，要悬赏——谁遭报应？”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刀柄还留在伤口里，没有拔出来。“你的名字我就不说了。贩毒的。今年十月二十五日，应该被执行死刑的，为什么你还活着？”

　　没有回答。那具身体的起伏已经停了。

　　祁以尘把刀拔出来，刀尖在那具身体上戳了两下，然后他低下头，看到脚边不远处有一团东西，沾着灰和血，形状是圆形的。

　　他弯腰捡起来，然后把它放回那具身体原本应该是眼眶的位置。他摘下戴着的薄手套，里外翻折了一下，丢旁边地上。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空间里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风穿过坍塌的墙壁缝隙，把地面上的细小灰尘卷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身，朝出口方向走，走出去之后，进入餐厅走廊，走廊尽头的墙壁，也就是祁以尘身后破碎的墙壁，断壁残垣迅速修复，墙壁迅速如新，那个空间被彻底掩埋，封死。

　　祁以尘转过一个弯，停下来。走廊尽头，他面前又是一面墙。墙纸是米灰色的，带着细密的暗纹，他站在这面墙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面墙。

　　扫描完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走廊。和身后这条走廊一模一样，同样的壁灯，同样的光洁地面，同样的米灰色墙纸。但画面里的人不一样。

　　老人被吊在走廊中央，就是卖地图的那个，绳索的一端系在天花板的灯架上，另一端勒着他的脖颈。他的头歪向一侧，脸色青紫，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干裂的舌面。他的身体微微地晃动着，像一架被人轻轻推过的秋千。

　　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走廊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靠着、悬挂着，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死了。血从某些人的身体下面渗出来，沿着地面的缝隙缓慢地蔓延，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