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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生杀予夺(四) 他得活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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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回府,芈随就昏倒了。
荼看着怀中少年苍白的脸蛋,眼睫上隐约还挂着点儿水渍,昏迷了还蹙着眉头,看得人一阵心疼。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春桃……如果不是春桃,死的人,就是怀中这个少年。
她将人安放在床上,叫来疾医,在他床边守了半宿,确认只是感了风寒又伤心过度所致,没有发热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拐回自己院中,景盂已经等候多时。
这一回,虽然重伤了雩里疾,可他终究没死。
他们却损失惨重。
五十一人折了七人,端看数量不算多,可须知能入选两支小队的都是功夫上乘之人。
而留守据点的却多是负责后勤杂事。
如今,有一战之力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阿午和季桓,怎么样了?”
景盂平静道:“阿午死了。”
荼追问:“季桓呢?”
“季桓他……”景盂反而迟疑一瞬,轻轻叹口气,“他虽保住一条命,可是阿姝说,他那一身藏匿的功夫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他如今……哎。”
荼的情绪也有些低迷,甚而感到有些茫然。
连日来的忙碌,到底为了什么呢?
倘若……倘若她从一开始就妥协了,季桓他们也许是不是就不会……
“阿燕姑娘。”
景盂看出她的状态不好,打断她的思绪,却也没有出言安慰,定定望着她,半晌,只问:
“阿燕姑娘,雩里疾,还杀吗?”
荼眨眨眼,愣愣地听着这句问话,一时间又忘了方才的动摇。
她和他对视一会儿,点点头,笃定道:“杀。”
“景盂随时听候差遣。”
荼看到景盂作揖,竟真的又筹谋起来。
这次本就是一场设计好的鸿门宴,如今他们元气大伤,也教对方探清了虚实,以后再想杀只会越来越难。
想着,两人便聊起策略来,直到天快亮了景盂才离开。
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这次倘若不能做到万无一失……恐怕就真的再也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荼感觉一阵困倦,可临到床前又折返回去,推开门往外走。
她想再看看他。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总觉得,问心有愧。
半路,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角。
荼回过头,看到芈随苍白着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荼荼。”
他极轻地喊她,拉着她衣角的力度也很轻,仿佛她不需要挣脱,很快他也会自己失力放手。
他好像更瘦了,眼眶红红的,好像刚才又哭过一回。
说话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哭的,还是风寒的缘故。
看他可怜巴巴惹人怜惜的模样,荼却罕见地有些无措。
两人沉默相对,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默契地没有靠近。
半晌,芈随闷声问:“你……还想杀雩里疾吗?”
“嗯。”
“你们……还要去杀雩里疾吗?”
荼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嗯。”
顿了顿,芈随问:“什么时候?”
荼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明晚。”
也许多多少少看出他的心思,荼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叮嘱道:
“你如今刚受了风寒,不管你想做什么,让影去做就是了。你乖乖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知道吗?”
芈随静静听着,垂首“嗯”了一声。
荼无端也感觉有些难受,还是不放心,柔声道:“你乖乖听话,等我回来……”她想了想,道,“带礼物给你。”
他闻言终于仰首看了她一眼,眼底又隐约蓄起一汪水色。
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低低应了一句,便转过身走了。
荼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愈发削瘦的背影,无端感觉……
眼前这个少年,也许也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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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披着衣服坐在阶前,托腮看着庭中的树不断飘落枯叶。
距离和景盂约好的商讨时间还有一会儿,荼想了想,最终还是走到了芈随的院前。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暗卫也不在。
荼不意外地冷笑一声,看着门外不知何时拉起的细细雨幕,又叹口气,想,希望他这次出门,记得添衣。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荼做了一个决定。
景盂已经在桌前坐下来,点燃了蜡烛。
荼推开门朝他颔首,景盂难得神色有些兴奋,对她说:
“上次姑娘已经大伤雩里疾,听说这几天他暗中请了许多名医入府,还大量搜罗名贵药材,连路过他宅门前,都能闻到血腥味。今晚行动,我看多半能成。”
荼看着他自信的神色,没有说话。
上次虽然他们损失惨重,但其实雩里疾手下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惜他狡猾极了,死的大都是楚王的士兵,自己的人都没带去几个。
好处就在于,楚王那边调兵没这么快,他的人精而不多,都可以算是荼的“熟人”。
所以,明夜趁虚而入,机会很大。
然而,荼看了他一会儿,却说:“……我只求你能活着回来见我。”
景盂神色一紧:“有变故?”
荼蹙眉摇摇头。
景盂的神色也渐渐不再轻松,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气氛又变得有些凝滞,两人都心事重重,又确定了明日的行动计划,景盂便告辞了。
离开前,荼叫住他:“还有……”
她好像犹豫了很久,到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说道:
“倘若明天,你在雩里疾那儿瞧见了芈随……务请,留他一命。”
景盂拧眉看她,想说些什么。
荼却疲惫地阖上眼睛,轻声说:
“……算我求你。”
景盂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咬牙道:
“景盂,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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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子时坼响,到了行动的时间,一抹黑影轻车熟路地摸进雩里疾的私宅。
和传言说得一样,小小的宅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景盂精神一振,却没有贸然行动,反而趴在房檐上,仔细观察起来。
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一刻钟之后,这里的守卫会到别处去,而他趁机潜入雩里疾所在的卧室。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他不敢犹豫,时间一到,就跳下房檐,贴在窗下等了片刻。
屋内血腥味比刚才更重,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显然里面的人情况很不好,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却无端想起荼昨晚说的话,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眼看灯光又在远处亮起,守卫要回来了,他一咬牙,从窗户一跃而入!
看清床上的人,景盂的脸色却猛地一变。
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可以说是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儿好肉。
心口处也一样血肉模糊,颜色更鲜艳,似乎刚受到重创。
可这人已经死了。
而且……
火光和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门被人轻慢地推开,一道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从门外传来:
“哎呀,瞧瞧……有只老鼠闯进来了。”
——床上的人,根本不是雩里疾!
景盂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面前却已经被雩里疾的人围成一个圈。
——“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回来见我。”
荼那双平静而疲惫的眼睛浮现在脑中,景盂笑了一声,想,恐怕他要食言了。
他回过神,眼睛已经渐渐攀上血丝,他利落地拔出刀,二话不说,大吼一声朝着离得最近的卫兵杀去!
——先生手下,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然而就算是死,他也要让雩里疾的人给他陪葬!
刀子没入心脏,滴滴答答流出不少血。
其他的士兵却没有动。
只听一个少年轻声说:“请放他一命吧。”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虚弱和疲惫。
只是说了这一句,少年便剧烈喘息起来,还不住地咳嗽。
但此言一出,准备拔刀的士兵竟然真的停了手。
景盂目眦欲裂地看向雩里疾身后静立的芈随,又想起荼昨夜的话,竟觉得好笑,不住地笑了几声,动作不停,拔出刀子又朝着另一个士兵捅去!
“你疯了吗?!”
芈随身后的影忍不住喊。
景盂却恍若未闻,说话间已经杀了三人。
雩里疾面色不改,只是抬起手,士兵收到指令,也不再坐以待毙,将景盂团团围起来,局势瞬间逆转,饶是他武艺高强,又势头勇猛,身上很快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雩里疾手下的也是精兵,不多久,战圈中间的男人就显露出颓势。
“让他们停下。”
芈随说。
然而无人应答,他毕竟是客,雩里疾不说话,他的部下也有些上了头,混乱中这道声音几乎被淹没。
“让他们停下。”
少年的声音有些不悦,又一次重复道。
雩里疾笑了一声,侧过头,轻慢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还是没有让人停手的意思。
圈内的景盂腹背受敌,体力不支,他险险躲开身前的长矛,身后的那把长刀却因此躲不开了。
“叮——!”
金石相鸣。
与此同时,雩里疾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竟然听上去很急迫,厉声喊道:
“快停下!”
景盂困惑地愣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预想中的痛楚并未传来。
半晌他才看清,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绿衣的少年。
刀被人打偏了一寸,并未致命,钉入了他的右肩。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浅色的锦袍,少年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却转头看向雩里疾。
持刀的士兵也被雩里疾这一声厉喝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看去。
雩里疾眉头紧锁,脸色似乎也白了几分,怒不可遏,喝道:“你疯了吗?!你就不怕真的死了?!”
芈随不躲不闪地看着他,淡声说:“我让你停下了。”
雩里疾气极反笑:“哈……好、好——我不杀你——”他抬手示意士兵退下,看了景盂一眼,冷声道,“滚!”
景盂面色古怪地看着两人,视线不经意掠过雩里疾的右肩。
那里的颜色好像比别的地方更暗,而那块暗色似乎还在不断扩散。
闻言,他回过神,转身便走。
他得回去。
他得活着回去,把这个发现告诉阿燕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