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男主的一百种死法》汀州鹤

49、生杀予夺（五） “她想要一

　　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一直没有停歇。
　　荼在府中焦急地听着雨声连绵不断，一直等到天亮，没等来景盂，却等到了带着一身伤病回来的芈随。
　　看到他回来，她先是松了口气，又很快担心起景盂的状况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芈随便已经重重倒在她的怀里。

　　荼先摸了摸他的滚烫的额头，又看向他血流不止的右肩，顾不上多想，她勉力抱着他，把人安放在床上，找了疾医，又替他包扎了伤口。
　　疾医说，他病得很重。
　　虽然肩上的伤口不深，不至于要命，可是他似乎淋了一夜的雨，本就虚弱的身体受了寒，伤口更是加重了他的病状。

　　荼只能认命地贴身照顾。

　　起初几天，他始终昏迷不醒。
　　景盂一直没来，好在来了信，说虽然任务失败，却有新的发现，待到调查清楚，再来复命。
　　得知他还活着，荼才总算松了口气，全心全意照顾起芈随来。

　　三天之后，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

　　荼见他醒了，连忙走上前，关切道：“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要不要喝点水？”
　　芈随只安静看着她，抿着唇没说话。

　　半晌，荼听到他小声说：“礼物，没有了。”
　　荼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弯着眼睛笑了：“谁说没有？——你瞧。”

　　少年垂下眸，愣愣地看着荼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银锁，小小一个，静静躺在荼的掌心，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泽，把上面“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八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芈随眨眨眼，没有说话。
　　荼却倾身凑近他，把锁上的红绳系在他脖子后面，打了个死结儿，看到银锁缀在少年凸出的锁骨之间，满意地笑了笑，才重新看向他：“这是长命锁。据说戴上它，就能把人的魂魄锁在人间，天神和阴差就不会随随便便取走他的性命。”女人温柔地笑了，“前几天，我听女棠——就是我的一个部下提到故事，知道她会做这个，便央她替我也做了一个。”

　　“你说神明，还有魔鬼，想要带走你的生命，想要带走你的……‘灵魂’。有了它，他们就不会把你带走啦。你看。”

　　“它是专门为你做的。有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还有这个。”
　　她拿起他颈间那只锁，翻了个面，露出精雕细琢的花纹。

　　那不是普通的花，不是莲花荷花，而是一簇簇的荼蘼花。

　　看到这个，少年一直凝滞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他下意识抬起手，低头抚了抚那簇花。
　　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碰了碰她温热的指尖。

　　而很快，那一点儿微末的温存陡然扩大。
　　她握住了他的手，一点一点，同他十指相扣。

　　见他仍然沉默，荼想了想，又说：
　　“还有你的花，我也替你照顾得很好。”

　　芈随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台，原本只有一朵、小而细弱的花，不知何时长大了，此刻开成一簇，静静沐浴着晨光，懒懒地舒展枝叶——

　　开得真美。

　　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收回视线，因为有一双更好看的眼睛，始终灼灼盯着他。

　　“还记得那只鸟吗？我在等你好起来，一起送它回家。否则的话……”她望着他，定定道，“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好心。你若是不同我一块儿，那迟早有一天，我就把它杀了，烤串吃。”

　　光线在这一刻突然转了方向，把女子好看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把她秾丽的双眼都照出一种奇异的光采，一瞬不瞬看着他。

　　分明那是最接近神的一双眼睛。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她在看着他。
　　不是慈悲的垂怜，抑或冷漠的俯瞰，而是、而竟然是一种……

　　珍重的乞求。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她在看着他。
　　她只在看着他一个人。

　　“说起女棠——你想见见她吗？她同我说了好多次，想要见一见你。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云梦见见他们，好不好？还有……”

　　身边的人还在絮絮说着话，说着许许多多、零零碎碎、点点滴滴的事，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可是他的世界里却已经万籁俱寂，只剩下那一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的眼睛。

　　于是不知何时，女人也真的不再说了，而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他。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始终再没人说话。

　　那双眼里便慢慢地、慢慢地，蓄起了一汪潋滟的水泊。
　　然后化作一场雨，滴答、滴答，落在同她十指交扣的，他的手背上。

　　他手足无措地感受着手背灼烫的温度，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垂下眼睛，静静看着眼泪砸在手背上，把皮肤都濡湿一片，泛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他忽然有点儿后悔了。

　　他的一生经历过很多、很多场雨。
　　但这是唯一一场，温柔的，温热的，温暖的雨。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迟缓地抬起手，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滴。
　　女人抬起一双水光莹莹的眼睛，潋滟初晴，她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固执地要求他给出一个许诺——

　　她给出了她能许诺的一切，只是想要他……

　　“活下去好吗——芈随，为了我……活下去。”

　　她怎么可以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呢？
　　她怎么可以用那样一双眼睛，长久地凝望他呢？

　　他用力捏紧胸前的长命锁，指甲都泛了白，最后艰难地撇开视线，对神明撒了谎。

　　“……好。”

　　那双眼睛于是亮起了一种瑰丽的色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的睫毛都扫过他的眼睑，带起微弱的痒意——
　　她偏过头吻他的唇，眼睛像蝴蝶煽动翅膀一般垂下又抬起，久久注视着他。

　　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原谅他吧……慈悲的神明。

　　他……很后悔。

　　.

　　之后的几天，荼照旧日日来看他，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他的伤口痊愈得很慢，荼却很有耐心，每天都督促他好好换药，替他包扎。
　　到后来，荼索性搬到他屋里住。

　　他甚至比她更瘦，一张小小的单人床，躺两个人竟然绰绰有余。

　　期间影来过一次，他或许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也不再避着荼出现。
　　他同芈随交谈了几句便走了，似乎仍有要事。

　　荼也不问，只等影走了才躺到床上，听到窗外下起了雨。
　　灯已经熄了，一片漆黑中，被窝里的两只手却还状似无意地交叠在一起。

　　荼问：“你喜欢雨？”
　　“……喜欢。”
　　身边的人沉默良久，简短而笃定地回答。

　　喜欢。
　　他曾长久而崇敬地仰望着一场长达一个世纪的雨。
　　祈求着，等待着，神明最后的审判。

　　“为什么？”

　　芈随却不回答。

　　他依然还是不爱说话。
　　或者不如说，他越来越沉默了。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问，他答，或者沉默。

　　荼也不气馁，只继续问：”或者，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或者，你以前的事，也可以多同我讲一讲。”

　　“喜欢”的东西。
　　芈随想，他喜欢和末日来临有关的一切，极光、雨、荼蘼花、神明，还有……身边的这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他的神。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神。

　　荼见他依然不说话，叹了口气，却被身边的人一下抱住。
　　他身上有浓重的药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总是这样撒娇，用这种方式回避她的问题。
　　而偏偏她无法拒绝。

　　荼顿了顿，只能认命地阖上眼睛，回抱住他，轻声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少年在她颈窝蹭了蹭，好像是一种催促。

　　荼盯着他颈间那条隐约可见的红绳，缓声说：“从前，王宫里有个小女孩儿，她不受人喜欢，天天让人欺负得遍体鳞伤，又很弱小，根本没力气反抗。有一天，她生病了。她想要碗粥喝，可没人肯给她。她饿得好难受啊……于是那天，她去偷了一碗。那粥冰凉冰凉的，冻成一坨，她却很珍惜，喝得好慢好慢……于是，只来得及喝两口，就让人发现了。”

　　“……然后呢？”

　　“宫人们很生气，把她打了一顿，丢在门外。她本来就生病了，冷风一吹，几乎死了。迷迷糊糊的，她听到天上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然后宫人们嬉闹着说快点许愿，流星划过的时候许的愿一定能实现。小女孩儿也燃起了希望，跟着许了个愿。”

　　“她许愿想要活下去，是吗？”

　　“不是。她很贪心，不只想要活过今晚，所以……”荼轻轻笑了一声，“她向上天许愿——她想要一只长命锁。这样，就没人能取走她的命了。”

　　“那，她的愿望实现了吗？”

　　荼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抚上他细软的长发。
　　“睡吧。”

　　芈随也不追问，乖乖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女人才自嘲地笑了，突兀地问：
　　“她是不是很傻？……因为长命锁，本来就留不住人的命。”

　　窗外刮起风，将这句呓语般的自嘲吹散了。
　　窗户吱呀作响，床上的女人松开怀里的少年，将他轻轻安放在枕头上，兀自出了门。

　　门外，一个人影倒在地上，连身后都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荼心中一沉，连忙蹲下来扶起倒在门前的男人——竟然是季桓。

　　青年浑身都是血，被雨一冲，连地板都洗出浅淡的红。
　　在荼惊惶的神情中，他艰难地张开眼睛，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口，语气急迫：

　　“闻章台……围截云梦泽……快…快………”

　　荼脸色蓦地褪尽血色，青年却已经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雩里疾：你来晚了，现在我才是最关心芈随生命安全的人
（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