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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杀予夺(二) “敌众我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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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芈随的院落中再也没人了。
此刻,屋内,两个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相对而坐,只是一个锦衣华服,一个一身夜行黑衣。
黑衣人一身风尘,连干了两杯茶,才道:“你倒是悠闲,我瞧着,外面都要翻天了。——我险些让人看到。”
芈随一歪头:“不顺利吗?”
“倒也没人真瞧见我。只是,”影看着他笑了一声:“闻章台那女人狡诈得很,说那药珍贵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低眸又喝了杯茶,才道,“她看得比你明白,杀了他三个暗卫,就凭你那点伪饰,雩里疾绝不会再信你。”
芈随听他提到这事,沉默下来,桌下的手不安地捏着袖角。
见他这样,影又安慰道:“但她也没拒绝。……只要你再做点什么激一激他,我看那女人巴不得把药亲手递到他嘴巴边上。”
“……”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卑而骄之。现在,还不够。”
“……”
芈随还是没有说话,而这正因为他知道,他意有所指。
但他不肯。
他想说如果交出毒药还不够,那么他还可以给别的东西。
可是那不能是——
“春桃呢。她是个好人选。”
影见他不说话,出声提醒——或者说催促道。
“还需要我教你吗,芈随。做戏不做真,你什么也不能得到。那只是一个侍女,你……”
他话没说完,对上芈随那双固执到有些冷酷的眼神,竟然说不下去。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落针可闻。
在外人听来,芈随的态度很暧昧。
他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仿佛是在沉吟。
屋外,兀然站在门后的少女抿了抿唇,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半晌,她咬了咬牙,转过身一溜烟跑出了府中。
人影闪过,发出轻微的响动。
芈随似乎没察觉,张口轻声说了句什么话,然而却被另一道厉声呵斥完全打断。
“谁在外面?!”
门猛地从门内打开,然而庭院内空无一人,唯有风声萧萧,一只黑猫静立在树下晒着残阳,闻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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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巷,小小的屋子开了一道门缝。
一个身形纤瘦,面容姣好的女子从门内探出头来。
见没人说话,她抿了抿唇,有些困惑地偏过头,轻声问:“……有人敲门吗?”
她的动作轻而慢,无端有种优雅端庄之感。
只是始终侧着头,仿佛在凝神细听门外的声音。
仔细看去才发现,她的眼睛形状虽然好看,却似乎没有聚焦。
半晌,女子犹豫着迈出门槛,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响,又很是着急,好像遇到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想到这里,她下定决心,迈开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缓步走去。
“……救命,救命——救救我!”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显然上了年纪,跑得速度不快,但是呼吸紊乱极了,呼喊的声音更是有些震耳欲聋。
女子皱了皱眉,停下脚步,猛地后退一步。
那男人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匍匐在她脚下,死死抱住她的脚踝,一个劲儿的乞求: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命,救救我……”
女人微微颔首,歪着头问:“谁在追你?”
对方急急道:“我乃秦国威王时的占筮之官,替威王问卜无数,从未失手!你救救我,你帮帮我,以后,荣华富贵——”
“你松开手。”
女人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慌。
女人的动作却丝毫没受影响,只是蹲下身,朝着脚下的男人伸出手:“松开手,跟我来。”
男人的手沁满了冷汗,急忙搭在她伸来的手上,催促道:“快,快走,他们要来了。”
女人却没有回答,依然照旧牵着他,慢慢朝着自家小屋走去。
也许是收到这份从容的感染,男人终于冷静一些,看着身边这波澜不惊的女子。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女人是个瞎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想,半个瞎子碰上个真瞎子。
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他的报应。
命也运也,真难测也。
他当然还是没逃过这一劫,那催命般的叩门声笃笃笃在门外急促响起的时候,他正想趁着女人没留神,从后院翻墙跑。
可惜门外的士兵等不及两个瞎子来开门,见久无人应,一下便将脆弱的木门踹了开来,连声问:“有人吗,我等奉命搜查重犯。”
等女子终于从屋里走出来看的时候,那筮人已经猛地匍匐在地,连连对着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磕头,口中说着: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当年、当年小人确实是按卜辞办事,离宫之后,也从未敢对人提起半分。公子饶命,饶命啊……”
为首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笑,鞋尖翘着他的下巴,上下打量他一会儿,道:“找你找了那么久,却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他还记得这个人。
倘若芈随在场,他就能记起,这便是那日祭祀时,同他交谈的算命先生。
那男人还在不断“砰砰砰”磕头,一面叩头一面重复道:“当年的事小人绝不敢透露半分,求公子饶命,饶小人一命啊,求公子饶命……”
他这边絮絮重复着,雩里疾也不急不缓,半晌才笑道:“说,怎么不能说呢。”他蹲下身,笑容可亲地慢慢道,“今天我找你,可不就是为了让你说吗?说啊,当年,你卜出了什么,把那尚在襁褓的王姬送离秦宫的。”
男人不断摇头:“不敢,小人不敢——不,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求公子饶命……”
雩里疾只看着他,又抬头打量了一番一旁垂手站着不说话的盲女,也不说话。
好像在等人。
直到身后脚步声渐近了,他才掐着地上的男人的脖子,厌烦道:“说。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那算命先生茫然地转动眼珠,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等到那脚步声听了,见到那双妖异的眼睛,他脸色才猛地变了,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指着刚进门的荼:
“你、你是……”
“嗖——”
一柄箭就在这时贯穿了他的心脏。
荼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埋伏在侧的景盂,对他贸然行动有些不满。
后者缩回头,再也没了动静。
雩里疾身边的弓箭手也连忙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攻去,箭箭皆空。
荼松了口气,才侧头看向雩里疾,福身行了个礼:“公子。”
雩里疾看也没看那算命先生一眼,摸着下巴打量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浓黑的天色,满意道:“不错。你还记得。”
荼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还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怯意,看向他:“您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雩里疾看着她不说话。
荼咬了咬唇,利落地跪下来。低声道:“……求公子赐药。”
雩里疾终于开了口,反问:“那么,你要拿什么同我交换呢?”
荼没有说话。
一把锋利的匕首却已经递到她面前,男人笑意吟吟:“我想看你亲自动手。”
一股寒意从上到下将她裹挟,房上已然有些蠢蠢欲动的风声。
荼却控制着没有去看,只是眼睫不断颤抖着,接过那柄小刀。
——“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蛰伏在他身边,仍然试图杀他。
可惜一次都没成功。
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也是用这样一把银色的匕首,将他的手腕开了个洞。
她被人死死制伏在地上,男人就拿着那把沾满他血迹的匕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也是这样笑意吟吟递到她手里。
他说:“你的眼睛很好看——想活命吗?”
荼第一次感觉到一股不可自抑的恐惧。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剜进她的眼角。
她下意识拼命摇头,甚至乞怜。
就在那一刻,申时坼声响起。
荼想起那一天——她永远难以忘记的那天,正和今日一样,是九月十九,他们把她追到一条死巷。
那条巷子也被人叫作,曲巷。
她想,当年她都没有真的挖出眼睛给他。
但是他们——
荼抖着手拿刀比划到眼角。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她不能失去这双眼睛。
刀光已经思绪电转间高高举起,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下剜去!
——也许,下一刻,申时就过了,酉时坼响呢?
“叮——!”
“狠毒小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老子今天就拿你陪葬!”
一柄剑将荼手中的匕首猛地弹开,荼看着落地在眼前的人,不可置信道:
“庄晏……?”
他不是生命垂危,躺在洞里,昏迷不醒吗?
可是看他此刻呼吸急促、脸色惨白的模样,就知道他中毒已深,俨然就要死了。
如今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冲上来,要拿命护她最后一程罢了。
是谁把他带到这儿来的!
荼下意识看向乙队所在的方位,房檐上已经有几个人探出了头,见状也咬牙跟着杀了出来。
“管他什么计谋不计谋的,快救阿燕姑娘!”
“庄晏都上了,我们也得跟上!”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现身。
荼的心却不断下沉。
雩里疾不可能不做万全准备,这是必输的局。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瞥了一眼身边神色不明的雩里疾,在他身边站定,开口道:
“庄晏,攻左。”
“二娘,攻下。”
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雩里疾玩味地看着她,却没有阻止。
他在等什么呢?荼想,不论如何,只要他还有这样的兴致……
“……东门棘,仔细身后。”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支失去了季桓领导的队伍再次聚成了阵型,几人本就有些默契,此刻阵成,终于能勉力维持一刻。
雩里疾同她并肩而立,始终不置一词。
这样,至少他们还能活下来。
荼垂下眼,口中指令没有停。
心里却想,当年母亲没有说错。
来得太匆忙,她来不及多嘱咐,只对两支队伍说了同样一句话。
她说:“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所以,倘若打不过……恳请诸位,性命为先。”
但那一刻她就知道,没人会听她的。
因为…
“阿仲……撤。”
她目光转向厮斗成一片的两拨人,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阿仲却恍若未闻。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计生死的决绝,乃至于狂傲。
她和她们不同。
“阿仲,退下。”
她看着少年身上已经遍布伤痕,勉力维持,又一次肃声重复。
对方却好像已经杀红了眼,最后被士兵长矛贯穿身体,他才肯给她一个眼神。
荼避开那种带着刚烈与决心的眼神。
倒地之前,他猛地推开身边静立的女人。
她行动迟缓,眼睛又看不见,几次险些被兵刃误伤,被推开也只是眨眨眼,而后轻声说:“谢谢。”
全然不知救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怒目圆睁而逝。
荼想,她和她们不同。
她贪生怕死,读着春秋长大,却全无礼乐遗风。
与此同时,木门吱吱呀呀地被人撞了一下,荼下意识回过头,却只瞥见一抹粉色的人影,飞驰而去。
她认得那个人,即使只是一道影子。
她叫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