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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清醒梦(二) “脸上笑得 ...

  •   雨。
      连绵不绝的雨。

      一只瘦而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于是雨滴就落在掌心,又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流淌。

      可又不是雨。
      因为下雨天,总是潮湿的,草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一并扑鼻而来。
      可是不是雨。
      因此此刻,空气中,四处都弥漫着一种咸腥的铁锈味道。

      好呛鼻、好难闻。
      金属生锈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想。

      但很快,他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是金属。
      他曾在哪里,无数次地,闻到过这个味道。

      这是、这是……
      这是——

      血的腥气。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合拢伸出的手,想要用冰凉的雨冷却焦灼的心。
      深呼吸一口气低下头,却看到原来真的不是雨。
      手心的液体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而鲜红,正和片刻之前一样,黏在掌心,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流淌。

      远处的喧哗仿佛直到此刻才入了耳。
      他下意识地,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巨大而美丽的神像高耸在城市中心,无数轰鸣的机械拥簇着祂,也无法掩去祂夺人的美丽。
      唇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像是很多年前,母亲沉睡时的模样。

      而祂的脚下,匍匐着的是祂已化作尸体的信徒。

      可是还没完。
      一个、两个、三个……

      “砰、砰、砰——”

      重物跌坠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血像烟花一样炸开,将他们一般无二的白色衣服染得血红血红,却没有一点儿血,溅洒上祂的裙摆。

      “——”
      “尊贵的神明大人啊!我们为您献上您最虔诚的信徒;”
      “我们将献上我们最无暇的悔过之心;”
      “我们将献上我们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一切,无论□□,灵魂,抑或信仰——”
      “我们为您献出一切——”
      “只为求得您至高的救赎。”

      神父的声音高亢、激昂——
      令人厌憎。

      天上下起血雨,而比起那个神父响彻整座城市的呼喊与祷告,淅淅沥沥的雨——淅淅沥沥的血轻轻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响,仿佛更加悦耳。
      还有人群的窃窃私语,更令他困惑不解。
      他们说:“犯了错能够在神像之下赎罪,他们也算死得其所。”
      他们说:“犯了错甘愿去死,他们也算虔诚无比。”
      他们说:“犯了错就该去死,神即便不宽恕他们,也不失祂慈悲与温柔的胸怀。”

      血越来越多了,人群也越来越喧嚷。
      只有神像依然沉静、恬淡,伫立在城市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场闹剧,始终,不发一语。

      于是他整个人都沐浴在了血中,鲜红的,粘稠的,将他身上白色的衣裤也浸染得通红。
      于是无数双怨毒而炽热的眼眸突然齐刷刷看向了他。

      他们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们告诉他:“只要你死了,我们一定就能获得救赎——你本应和你那犯下渎神之罪的母亲一起去死。”
      他们蛊惑他:“你犯了错,也应当坠落在神明的脚下,乞求祂的垂怜——这样才算——”

      “‘死得其所’。”

      唱诗的声音于是扭曲了,变调了,久久萦回在脑海当中,只有那样四个字。

      “死得其所”。

      “……你还好吗?”
      黑暗中,影的声音犹豫着问他。

      他从床上猛地惊醒,脸上身上都是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连对方说了什么都险些听不清楚。
      他没有说话,急促地喘息了好久,才平复下来,垂眸看着黑暗中手的轮廓,出神回想起那个梦。

      他又做噩梦了。
      但那些阴魂不散的话,早在心中百转千回了很多很多遍。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像野草,就像藤蔓,不断疯涨,缠缚在搏动不止的心间,收紧了,长出森然的绿叶。

      可是奇怪的是,在找到她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该什么都不告诉她的。
      如果她能活下来,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再见到她,他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一如她再一次站在门前,那双比神像更好看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看向他的方向。
      他想,他要向他的神坦白一切。

      于是他张了张口,想对她说:你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但甫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错了,错了。
      他想,错了,他错了。
      母亲告诉他,错了。
      祭司告诉他,错了。
      神明告诉他……错了。
      他错了。

      他不能告诉她。
      不能告诉她。

      因为神明眼前,不能妄语。
      因为神明面前,无需妄语。
      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他得……

      ……“死得其所”?

      ……对吗,母亲?
      因为犯了错,就该受罚。

      而他那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也许没能得见世间的至美。
      但是至少,他见过很多“责罚”。
      或者他们称之为“救赎”。

      神父对信徒的责罚。
      神父对圣女的责罚。
      信徒的自我责罚。
      以及那唯一的一场……

      真正的“神罚”。

      他静静地想,他要死了。
      他想要,“死得其所”。

      ……要怎么样才能算是,死得其所呢。
      他困惑地想啊,想啊,想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天亮了。

      .

      不管是荼,还是涵容,对于回到闻章台,都需要做准备。
      很多准备。

      因此,真正站在那座雕栏玉砌的红楼之下时,竟然反而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两人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抬步登上最高的楼阁。

      美艳绝伦的女人仍旧站在栏杆后,俯瞰着闻章台下的每一处。
      看起来,她等了她们很久。

      但是涵容并没有被允许进入。
      守候在门边的侍女似乎早就得到指令,朝她打了个手势,俯首带着她走了。
      既然有求于人,这一次回来,就该做好吃苦头的准备。
      不管是涵容,还是荼。

      只是少女跟着侍女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荼竟然难得地感觉到,读不懂她的眼神。
      但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自觉跪在女人面前,眼睫颤了颤:
      “……主君。”

      意料之中的罚跪没有发生。
      女人仿佛真的有点等不及了,甫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回过头来。
      逆着光,她的神情晦暗不明,荼看不大清楚,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儿刺骨的甜腻,落在耳畔:

      “你可真是好本事呐。”

      荼没有说话。
      倒是女人笑了笑:“不仅你的手段高……你这任务目标,也让人刮目相看。”

      她意有所指,荼知道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抿紧唇,不说话。

      “哎呀,你已经知道了吧?”女人低首观察着她的神色,颇为遗憾地笑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雩里疾的三个暗卫,葬身云梦泽,竟然无一生还。”
      女人蹲下身,一如既往打量着、垂涎着她的脸,视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很想知道,你作何感想呢?”

      “……”

      跪着的人依旧没有应答,只是将唇抿得更紧。

      荼乖顺地垂着眼睛不说话,心里想,还能作何感想呢?

      当然是高兴,快活,惋惜——
      惋惜人不是她亲手杀的。

      ——“说吧……这些天,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如果你是诚心同我道歉的话。”
      烛火下,少年苍白的脸蛋被映衬得有了点儿血色。
      他沉默了半天都不说话,仿佛还在暗自纠结。
      直到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赶人,却听到他小心翼翼地说:
      “……有一件事,你知道了,大约会很开心。”

      荼微微愣了愣,联想到在云梦的遭遇,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就听到芈随说:
      “雩里疾身边的暗卫,死了。”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三个。三个都死了。”

      “……是你做的?”

      他点点头:“影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觉得很有趣。”

      ——从前,齐王手下有三个强健过人的武士。可他们傲慢无礼,又难以除去。齐相晏婴于是让王赏赐他们两只桃子,嘉奖他们的勇猛,让他们论功取桃。
      很快,三个勇士就全都死了。

      “所以,我和影,设计了一个局——”

      “你们中只有两个人,能带着真正的玉佩,回去复命。”

      真正的玉佩由世间最好的璧玉雕刻而成,照光而无瑕,不需要芈随特意验证,三个暗卫便很快意识到,他说得是真的。
      玉佩几经辗转,但最初的两枚,却都是出自他手。
      想在其中做些手脚,无疑是很简单的。

      那把架在颈间的冰冷刀锋却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反而带着更浓重的杀机逼近。
      戊沙哑的声音低低地笑,轻蔑地问他:
      “你以为用这样的雕虫小技,就能陷我等于自相残杀之地吗?”

      那把长悬的刀终于饮到鲜血。
      芈随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但他只是眨眨眼,看了看戊,又看向他身后戒备的甲和乙,缓缓说:“我只是觉得可惜。……尤其是你。”

      ——“雩里疾身边的暗卫?……据我所知,平日有三人常伴在侧。”
      ——“那戊是真正的暗卫,三年间,连我也不曾见过他一面——也许和你身边的影是一样的?”

      “你分明是公子疾身边能力最强的人——瞧,我的计谋你能一眼看穿,我的护卫也不堪你的一击,但是你却因此只能活在阴影当中,不得以真面目示人——甚至都鲜少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男人声音更沉三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过效仿晏子,置你们三人于残杀之地。只是当年齐王赏二桃,本欲论功而赏。倘若那三人真能凭功而论,又何至于互相争夺,至于死地?我不过是怜惜先生明明身怀强力,智勇无双,在公子疾手下却不能得到应有之赏,才特有此行而已。”
      “戊,少同他废话,杀了他便是!”甲听出气氛不对,立刻出言打断。
      可芈随却恍若未闻,与她同时道:“——有一样东西,我特意来献,算作我的一点小小敬意。”

      他声音不大,却还是能被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自然都明白,这一定便是那被掉包的玉佩。
      那把刀再也不敢进一步,他们都还记得临走前雩里疾说的那句“按军法处置”。
      不难想见,如果真拿回一块假玉,一旦被发现坏了主人好事,三人都要重罚。

      芈随喘息了一下,说:“我只拿给戊侍卫一人看。”

      形势被动,戊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默认。
      甲和乙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拔出刀,咬牙道:“你这废物,到这种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同我们谈条件?”
      芈随却眼也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杀招,动也不动。

      也只有芈随明白,戊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虽然那第三人,我只知他代号为‘戊’……但雩里疾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

      倘若他们出了刀,便验证了他此刻的话——甲和乙也并不认为他有多高的功劳。
      而倘若他们不出刀,以戊的谨慎,恐怕今日的计划就要不成了。

      好在一切顺利——

      一柄更重的刀“铛”一声挡下二人这蓄力的一击!

      两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兀然出刀的戊,还有什么不明白,也怒道:“你难道真被那小人谗言说动了?!”
      男人音色不变,声音却无端多了几分冷意,阴恻恻道:
      “若无他这小人谗言,我倒还不知道……你们这谆谆善言之下,也以为我身在暗处,便毫无功劳了!”

      甲脸色大变:“我们何曾这样说过?!”
      乙反应更大,他怒道:“你倒自诩功高——有多少次我们遇上麻烦,你在暗中袖手旁观,以为我们不知吗?!”

      可回答他们的只有重刀破空声。

      三把刀纠缠在一起,一时竟然谁都不肯相让。
      芈随静静看着他们缠斗,那晚荼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落定——

      ——“都和他一样——无论脸上笑得多谦恭慈悲,心里,都是傲慢乖张,自私自利。”

      芈随想着,轻轻笑起来:
      “我们走吧,春桃。”

      “‘二桃杀三士’。”

      “虽与晏子谋略不同,却同样,利用那三人的倨傲无礼,置人死地于无形之中……”女人的声音和昨晚少年轻笑着的声音交叠,荼回过神,听到主君颇有些玩味地笑道,“我竟然不知,公子随还有这样的谋略胆魄。是你教给他的?还是……他身边另有高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清醒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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