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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清醒梦(三) 藏而不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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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似乎并不真的需要她回答,只是警告她:
“劝你别动歪心思。雩里疾已经见过楚王,向他求了几个护卫,又修书一封回秦……秦国使者不日便到,护送公子疾回秦。”
这和芈随昨晚同她讲的也不差。
荼低低应了一声,便在主君的示意下,自己跟着侍女领罚去了。
临走前反而被主君叫住,听她玩味道:
“你不代妹妹一起领罚?”
荼转过身,同样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抿唇道:
“属下当日违背主君命令,已是犯下大过……如今不敢多求,只求主君怜涵容她初次任务,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再救她一命。”
女人闻言审视地看她一会儿,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侍女带她离开。
算是默认的意思。
荼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总感觉不安。
这难能可贵的顺利却让荼更加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她想。
于是,在暗室受罚时,荼数着时间。
本就是漫长而难捱的时光,能数着时间,也算是一种消遣。
数到第三天的时候,门打开了。
距离说好的受罚时间还有很久。
这不是要放她出去,相反,她天然地屈膝跪在地上,仰头对上主君妍丽的脸。
壁灯与墙壁将她的脸衬得半是阴冷半是柔和,光线昏暗看不清神色,荼却感觉到她心情不佳——
但今天的主君,仿佛不是如往日那样暴虐无常的。
从她眼眸流转之中,荼看到了一点儿闪光。
此刻刑罚室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言,荼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抬首认真地观察女人的神色。
半晌,她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这是第四日。我本该再罚你多待几日……但是,我现在就放你回去,好不好啊,王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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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在暗室受罚的时间里,主君见了涵容。
她对姜氏留下的这两个孩子的态度堪称截然相反,她在荼面前有多暴虐无常,在涵容的面前,就有多堪称和蔼可亲。
甚至即使此刻,对方正脸带不驯地望着她,她也只是展颜一笑,问候道:
“好久不见了,涵容。”
少女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要行礼下跪的意思,只是沉默。
主君也不介怀,自顾自坐到她对面,问:“身上的毒都已肃清了?”
涵容哂笑一声:“托主君大人的福,和从前一样,要靠您的医术才能勉强活命。”
她拉过她的手腕,似乎是要验证她的话。
这少女和姜氏的脸过于相似,以致于每每见了,要不移不开眼,要不就根本一眼也不敢瞧。
手下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似乎她的身体真的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女人的脸色却猛地变了,她松开手,语气几乎冷厉地质问:
“是谁帮你解的毒?”
还没等对方回答,女人冷笑一声,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少女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打得摔在地上,女人却毫无征兆地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她不住地笑着,笑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哭泣一般,笑得连身体都一并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众人在惊疑不定中零零散散跪了一地,唯有涵容缓身站起来瞪着她,转身便走。
她站在原地,呼吸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肩膀被那少女撞了一下。
她想,这一次反过来了。
那年她们还是同窗。
她比她早入学一年,初次见了她就很是热情,总爱跟她同出同进,总是不无艳羡地笑着慨叹:
“蕴容,蕴容……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喜欢你的名字。”
但她从来没问过缘由。
后来,是那个人自己告诉她的。
因为她想要杀一个人,而她却想要救这个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楚国景氏的一个旁支。
那一支的人血脉特殊,人人皆想得之,因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可以以自己一命,换自己效忠之人一命。
她觉得此人危险,生死人肉白骨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不如杀了干净。
她们因此闹了矛盾,蕴容才不觉得自己有错,见她跟在自己身后,想到总被她压了一头的成绩,还有同窗也都更喜欢她,就愈加气愤,整整三天没有搭理她。
于是某天放课以后,少女就那样挡在她的去路前,笑容依然是和煦而无害的,即使只是回想一下就让她觉得生厌。
“让开。”她冷声道。
姜氏——或者那个时候她叫作阿玄,却难得没有顺从,反而朝她伸出手,微微笑了笑,竟然看上去有几分紧张。
她说:“蕴容,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的名字呢?……我一直,在等着你问我。”
“……让开。”
阿玄才不肯让,只是自顾自说:
“地中有水,君子以容民畜众。藏而不露,蕴而不发……容天下而不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这样名字的人……”她又朝她走近一步,主动执起她的手,“一定是我的同道中人。”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乱世之中,有一番大作为?”
……
女人回过神,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来人。”片刻,她抬手招来侍女,“……荼在何处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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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在这乱世之中,有一番大作为?”
山间,少女披着夕阳金色的余晖,笑着朝她伸出手,眼中的郑重与明亮具有震慑——蛊惑人心的力量,看得她一时发愣了很久。
最后,她几乎什么都没有想地伸出手,和对方交握。
她听到自己被蛊惑着一般,笃定地说:“好。”
没有片刻的犹豫。
一定是她蛊惑了她。
一定是连她也被蛊惑了。
那个人即使课业做得平平无奇,每个先生也还是对她赞不绝口;明明她讲起话来天真又可笑,可同窗们却都愿意跟随她;甚至明明她姿色平平,在男人的后院中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可无论在秦国还是楚国,男人们的眼神却总是追逐着她,连倾城国色也都要弃如敝履。
仅仅只凭她的天真?只凭她所谓的理想?
还是,只凭所谓的君子侠义之风?
女人冷冷地笑起来,边走,边笑。
她才不相信。
从始至终,她都不相信书中的什么大道理,什么君子之道、什么侠义之风——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世间人大多自私利己,哪来这么多志同道合,不计死生。
她想,他们一定是被她蛊惑了。
她,还有她的女儿,都是巫女。
瞧她那八年前已经被她——被她那养女亲手终结的人生,有多少人至今都心甘情愿地仍在追随?
瞧她那养女的脸,有多少人只多看一眼便能被她斩于刀下,即便她刻意不许别人教她任何一点儿傍身之术?
甚而当年,连她都被蛊惑了。
她想,她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比如荼和涵容,比如她那百试不爽的巫术,比如那据说远在秦国的至宝——
她不相信她真的留下了什么和氏璧。
但是,她想,她一定把能蛊惑人心的那种巫术,留了下来。
她要拿到它。
不仅如此,她还要毁掉她的女儿。
她不能让这贱人和她的后人再欺骗、蛊惑更多的人。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脚下的荼,听完那句话她仍旧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应答,仿佛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她凑近了几步,蹲下身看着她,半晌,如呓语般轻声说:
“……帮我一个忙吧,王姬。”
荼张了张口,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借着壁灯的光,她看到水光闪烁在女人一双美眸之中,而后勾勒着她脸庞完美的轮廓,落在地上。
她原本就是美极了的。
此刻在这既冷又暖的光下,美眸流转,泪光闪烁,更多了几分柔性之美。
任谁看了这样梨花带雨的妍丽,都难以不生出恻隐与怜惜。
可是荼却感觉一股凉意从头浇到脚底,整个身体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前的女人还蹲在她面前,吐气如兰,凑得很近,轻轻地诉说:
“帮帮我吧,王姬……只有你——你是她的女儿,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替我拿到那样东西。”
荼第一次知道,主君的声音竟也能这样婉转动听,她不管她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哭诉:
“当初虽然是我逼你杀了她,可我也是情非得已……你也许不知道,可是权力的斗争总是如此,倘若我不杀了她,她早晚有一天也会反过来杀了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先杀了她。”
“当年我和姜氏同年嫁到楚国,一步一步,我们是并肩向上走的。我何尝对她没有感情?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我也想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下,哪怕只言片语也好?我……”
说到这里,女人几乎已经泣不成声,掩面哭泣起来。
良久,她拭了拭眼角泪痕,又轻声问了一次:
“王姬,你答应我。”
荼抿了抿唇,她知道事实上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低下头,恭敬道:“属下领命。”
女人那双翦水般的眼睛还带着水光定定看着她,因而几乎有一瞬间,荼竟然真的在想……
眼前这人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个杀伐决断的女人,此时此刻的泣诉……
几分真,几分假?
她辨不出。
但这仅存的一点儿疑虑,也被很快打消了。
因为下一刻,她就听到女人的回话:
“好。”她站起身,语带哭腔,话却不容半点质疑,说,“我怜你身无武力,孤身一人,护送芈随之余,还有寻找你母亲遗物,恐怕难以为继。所以……”
她又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不如待到秦国护卫到达之后,同那公子疾,一并赴秦罢。”
荼只觉得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可是身后,侍女恭敬的声音却恰在此刻传来:
“主君……涵容姑娘,已安置妥当了。她着我问您……可有旁的吩咐?”
女人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催促,只耐心等着她的回话。
和三年前一样。
荼想,她果然还是和三年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虚伪而善妒,卑鄙,而冷酷。
片刻后,她听到自己咬着牙,颤声问:
“敢问主君……同芈随商定的婚期,是哪一日?”
女人轻笑一声:
腊月廿三。
荼缓慢而郑重地俯首再拜:
“多谢主君。”
……昨日芈随提到的,秦使来访的时间,也正在——
腊月廿三。